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屈膝跪在我的面前。
“你还好吧?”我说。我努力想笑一笑,脸颊上又感觉到一阵痛楚。
她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她的触摸如此轻柔。此时,我想做的就是闭上双眼,让头放在她的手掌间休憩,忘却世间的一切。“但你并不好。”她轻轻地说。她的脸已经扭曲了,眼睛和嘴角周围布满了肉瘤,“他们向我保证不会伤害你的。”
“我很遗憾并肯定地告诉你,他们从不履行承诺。”
她跑向把她带来的那两个男人,用中文冲他们叫喊着。他们无动于衷,就像把她看成空气一般。
“他们说要你帮助他们了吗?”她回到我的身边,问道。
“是的。”
“那你就帮他们吧,纳特。求你了,你帮他们,我可以保证让他们放你走。”
“他们永远不会放过我的。”
“纳特,我可以……”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多萝西。”
“他们把蒂姆扣住了,”她说,“你必须帮他们。”
我看了看站在多萝西身后的那两个男人,看了看凄惨地站在木架子旁边的方。他们为什么把她带到这里来,却把蒂姆关起来了?为什么不把蒂姆带到她身边? “吻我。”我对多萝西说。 一时间她觉得很诧异。在她犹豫的时候,我想到她可能是想起了在旅馆的那个夜晚,记起是我把她推开了。现在给了她拒绝我的机会。但是,她向我弯下腰。她的头发拂在我的脸颊上,我们的嘴唇触碰在一起,我感觉到她脸上的肉瘤压迫着我的脸。
“现在,逃吧。”我轻声说。
她轻轻地抬起头,望着我的眼睛,我能感觉到她终于懂得了她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这不是为了重新得到她的儿子,他们带她来是利用她胁迫我。
她直起身,使自己镇静下来,然后转向那两个人,“我把一些东西忘在车里了,”她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两个恶棍面面相觑,然后——谢天谢地——我看到了他们脸上不确定的神情。走呀!我祈祷着。走呀!
她走过那个戴帽子的家伙,然后走向那个“黄毛”,这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并不是最精明的走狗。
但并不是这样。“黄毛”向她伸出手去,抓住她的胳膊。“我们就在这里等。”他说。
多萝西用中文与他争吵着,但是他丝毫不松手。
“让她走。”一个声音传过来。托尼和邝站在打开着的门那里。
托尼用中文跟多萝西说了些什么。她站在那里,显得手足无措,完全被吓住了。慢慢地,她顺从地走向她的姨父,像个小女孩,托尼吻了吻她的额头。
“谁是迈尔斯·皮卡尔,麦考密克医生?”
我没有说话。
这时托尼用中文对站在他左边的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邝走向多萝西,粗鲁地抓住她,把她的胳膊别到背后。她叫出声来。邝的胳膊紧箍着多萝西的胸部,让她动弹不得。
“真是一个漂亮女人。”托尼抬起手抚摸她那张已经被毁了的脸,他的手指轻轻地落在她的皮肤上。“谁是迈尔斯·皮卡尔?”他再一次问我,仍然看着多萝西,仍然抚摸着她的脸。
“一个想象中的朋友,”我说,“我上个圣诞节偶然得到了他的号码,然后仅仅几分钟后他就人间蒸发了。”
多萝西用中文说着些什么,语气中夹杂着愤怒和害怕的情感。我能从托尼的回应中唯一辨认出来的词就是“蒂姆”。
“不。”她哽咽着。
“我在等着,麦考密克医生。”他再一次用中文说了什么,我看见多萝西的双膝弯了下去,瘫倒在邝的面前,她的喉咙中轻轻地发出一声尖厉的哀鸣。
不管托尼跟她说了些什么,那一定是有关蒂姆的。
“告诉他们吧,纳特,”她哀求道,“请你……告诉他们。”
我还是没有说话。
托尼仍在不断地说着,我看到多萝西越来越紧张,几乎是要崩溃了。
“告诉他!”她抽泣着。
我知道这个时刻到来了。我知道他们用那个男孩来要挟她,而用她来要挟我。我没预料到它们这么快就来了。我没法应付他们这种双管齐下的策略,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思考。
“他是一个朋友。”我说。
“然后呢?”
“我们一起玩视频游戏。今晚我们还约了一起去打《蒙面超人》来着。那人物制作得真的很棒……”但看到多萝西越来越惊恐的神情,我的声音渐渐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了。
托尼皱了皱眉。他的手从多萝西的脸上滑落下来,接着他对她温柔地说了几句什么,听起来像是道歉,然后他转身走了,掏出一条手绢擦了擦刚刚摸过她脸的手。
“我们会等待你毫无保留的合作,麦考密克医生。”他说,“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他的眼光扫过我和方,然后走出大门并为邝开着门,邝把多萝西推了出去。托尼又用中文说了句话,我听到多萝西在哭,然后门被关上了。
“他说什么了?”我问道,我的眼神在逼问方伟研,“他们说了什么?”
方懒洋洋地把头转向我。…刀。…他说,“‘把刀拿来。’”
113
我狂吼着,死命地拽着绑绳,让它们深深地嵌入到手腕的肉里。
“停下!”方伟研喊道,“不要这样,闭嘴。”
我的手上已是鲜血淋漓,流的血远比嘴里面流的多。
看来剧本已经为我们写好了——我、拉维、杰克·唐,还有多萝西和蒂姆。我仅有的一点力量——我唯一可以改写剧本的途径——就是对他们说不。但是我不可能永远说不。
拿刀,托尼已经这样说了。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我似乎应该以一种大无畏的精神去面对它,我也许应该直视这种命运,冷静地说出“要是还有一次生命,我还愿意这样牺牲”之类的话。但是我没法这样做。
“他们要把我们杀了!”我歇斯底里地喊道,“他们会杀了我们,该死的!”
那个“黄毛”嘻嘻地笑了起来;我真想把他的舌头给割下来。
“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吗,方伟研?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我还在做努力,“你按照他们说的去做,然后就等死吧。就像我和其他被害的人一样。你懂吗?你告诉你妻子关于你的事情了吗?难道她只知道你开了一家美容诊所?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她也知道一些内情?你以为你入狱后,他们会相信你的妻子缄口不言?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你的妻子会怎么做?”
方的眼睛像死去的明夫妇和墨菲那样变得灰白。他在短短几分钟内放下了内心的那堵墙,他的惊恐是深入骨髓的。然后,我继续道:“伟研,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的。他们不会放过相关的任何人。关于这一点你知道的比我更清楚。”
方伟研的不作为触怒了我。他的无动于衷不仅会害了他自己,或者他的家人,而且还害了我,害了多萝西,还有蒂姆。蒂姆,刀已经出鞘了啊。
方拍了拍他的夹克。“我需要抽支烟。”他自言自语地说道。他拿出一只烟盒子,取出一支香烟。
“棒球帽”挡在门前面,“我们必须呆在这里。”他带着浓浓的加利福尼亚口音。
“该死的,我出去抽一支烟。”方对我们说。他把烟点燃了,“你们这些白痴难道没法看住一个绑在椅子上的人吗?”
我看到怒气浮现在这个恶棍的脸上。
“黄毛”明显更冷静一些,“你就在这里抽。”
“我不能,你这个傻瓜。”他指了指那些靠在墙边的瓶瓶罐罐,“你知道那些液氧遇上明火会发生什么吗?还有那些液氮?”
氧气会让燃烧的东西烧得更快,但是它自己没法燃烧,而氮气是不可燃的。有那么一会儿,我很迷惑为什么方非要到外面去,然后我终于明白过来,他是要去打电话,去求援。
“但是地上有烟头。”“黄毛”说。
“那是托尼抽的。”方对他说。
“他能在这里抽,你也能。”
托尼是个笨蛋。”方说,他指着那个“禁止吸烟”的警示牌。
“黄毛”想了一会儿,还是坚持说:“就在这儿抽。”
方耸了耸肩,“如果起火了可不要怪我。”那个“棒球帽”拿出一只打火机,打着了。方叹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去点烟。
那么手机现在必然就在方伟研的口袋里。
我看到方吸了几口烟,然后似乎漫不经心地走到墙边,靠近那排金属罐的地方。两个家伙起先看着他,慢慢就失去了兴趣。他们开始聊棒球,聊昨晚巨人队获胜的那场比赛。
方坐在一堆盒子上,紧邻着那些金属罐。他看了看我,又迅速瞟了一眼那些罐子,然后点了点头。
多年的实验室工作经验让我认出了那些容器的颜色和形状。不用看到容器上的说明我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是,我仍然不知道方的用意何在。
方又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从嘴里拿开,他的手指向了那些罐子。
这时我终于明白方要去做什么了。我也意识到我该怎么去做。
我看到方又把香烟放回到嘴唇之间,看到烟头上那明亮的火光。
就是现在了。
我连人带椅倒向地板。我叫喊着,翻滚着,用头撞着地面,那砰砰的声音在我脑壳里回响。我再次砰砰地撞着,我的耳朵开始耳鸣了。我觉得嘴里再次流出血来。
我开始唱那时在我脑海中浮现的唯一一首歌——不幸的是,是那首《芝麻街》的主题曲,“晴朗的日子,天空一望无云……”
“见鬼,什么事?”“棒球帽”说着跑向我。他抓住我的肩膀,我挣脱了。我梆梆地撞向地面,试图要装得更让人信服一些而又不会造成什么实际的伤害。每撞一次,疼痛就简直要将我的头盖骨还有脸上的伤处撕裂了一般。
“帮帮我!”那个家伙叫道,“他想自杀。”
我感觉到一双手从后面环住了我的头并紧紧抓住,另一双有力的手钳紧了我的胳膊。我继续唱《芝麻街》歌中剩下的部分,我的脑袋嗡嗡地响。
那时,我听到了方的尖叫声,看见橘红色的火苗蹿了出来,好像是罐子里的酒精流出来在地上引起了火苗。
114
“该死的!”方叫喊道。
抓住我肩膀的手松开了,当我倒向地面的时候,我看见方急速向挂在墙上的灭火器奔过去。“黄毛”想踩灭火苗,他把烧着了的液体踢得远离堆满硬纸盒的木架子。
我继续唱“晴朗的日子……”。
“棒球帽”紧紧地抓住我的头,狠狠说道:“闭嘴!”我从眼角中还是能看到正在上演的这出闹剧。
“黄毛”的脚已经着火,他的鞋浸上了酒精。“他妈的你究竟在干什么?”他尖叫道,在地板上死命地跺着脚。
火苗已经烧到了那个堆满硬纸盒的木架子。
方把灭火器拿在手里,并没有去扑灭那些火苗。他把喷嘴对着“黄毛”的脚,但是瞬间又把它提起来将灭火粉末喷到他的脸上。那家伙吼起来,用手掌去抹眼睛。说时迟那时快,方扔掉灭火器,快步走向“黄毛”,把手塞进夹克里。
我的头脑终于清醒起来,嗡嗡声也没有了。
“棒球帽”松开双手,在他还没来得及离开之前,我一转身咬住他的手,牙齿深深嵌入到他掌心的嫩肉中。
他痛得尖叫起来。
虽然我松动的牙齿感觉很痛,但我没有松口。“棒球帽”前前后后猛拉着他的手,但没有摆脱掉,他用手指猛插入我受伤的左脸。锥心的疼痛迫使我张开了嘴,他把手从我口中抽了出来。我再一次感觉到嘴里血腥的味道,但是这一回,那不是我的血。
他勉强站起来,骂骂咧咧地晃着受伤的手。我听见一声叫喊,那是方伟研的声音,“把他松开!”
在他面前火苗已经蹿得很高,那个木架子也开 始燃烧。方手握一把手枪。那个“黄毛”——现在又弄得一身的黄色粉末——还在兀自擦着眼睛。他脚上的火已经熄灭了。
在我这边,“棒球帽”用右手握着受伤的左手,血还是顺着手指往下滴。“你真他妈是个危险分子,伙计。”他对我说。
“把他松开。”方又重复了一遍。
火焰已经烧到木架子上的硬纸盒,现在我能看见纸盒中装满了塑料的吸管头子。如果火势进一步加大,蔓延到其他酒精罐或是液氧罐的话——我就不需要去考虑到底要不要为托尼做事了。因为整个地方都会爆炸,化为灰烬。
方不能端着枪去拿灭火器,他不能冒被“黄毛”抢去手枪并被击倒的风险。
“氮气瓶!”我对方叫道,“对氮气瓶开枪啊!”
方刹那间似乎给弄糊涂了,但他很快明白过来,调转枪头指向那些靠在墙上距离火苗很近的氮气瓶。他连续开了四枪。然后是几秒钟的寂静,我听见寒冷的液体从瓶中喷射出来,听到液体落到地面上并蒸发掉的咝咝声。
“现在,马上松开他!’’方尖叫着。
这个方法很有效,“棒球帽”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把蝴蝶刀,他手腕轻弹一下,把它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