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这样财力势力都不容忽视的大国,又有什么理由去拒绝?更何况人家是来提亲,并非政治所见的和亲。有史以来两国联姻一定是为了避免政治战争而暂时达成的协商。
现在,我想去见见炎如玉,不管我是出于什么目的,我都要去见她。
再见炎如玉时,我有点吃惊。
她靠在锦绣宫的石柱上,望着远方,还稚嫩的脸上带着些许的苍凉。那表情,不该出现在那样单纯的脸上。
“如玉。”我轻唤她,那样悲凄的神情,让我也为之动容。
“王后娘娘……”如玉笑着来行礼。可惜那笑里,饱含苦涩。
“有心事?”拉她在石廊坐下,小心的问起。
“我可能要去契丹了……”如玉压低了声线,声音飘散。
“如玉不想去吗?”
“蒽。去了那里就都陌生了,见不到母后,见不到王兄们,如玉会害怕。”如玉开始微微啜泣了,欣欣已经退在廊外守着。
“如玉不想去就拒绝好了,我们都有为自己坚持的理由不是吗。”我抚摸她的头,纯真的心,细腻的感情,这孩子,身在皇宫是该庆幸还是该默哀。
“可是我不去,二王兄也许就回不来了。”如玉泪眼婆娑的看着我,小心的开口。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波涛汹涌的海底。
“为……什么?”我强压制内心的恐慌,即使明知道这个世界的炎垭只是炎垭,并不是我在那个世界喜欢的人,他们只是面貌相似而已,再无其他。
“说不清楚,可是我知道。就像我明明见过王后娘娘,可绞尽脑汁还是记不起。一样的说不清楚。”
腹稿满满的勉励的话我已经说不出来了。说我自私也好,说我蛇蝎心肠也罢。我看不得炎垭有客死他乡的可能,那比让我再死一次都难以去接受。
“你会为了你二王兄嫁给契丹王子吗?”
如玉抱着膝盖,头已深埋,小小的身体紧绷着,“也许会,我不知道。”
如何走出锦绣宫的我不知道,欣欣扶着我,我的脚使不上力气,全身力量都在欣欣身上。阳光还温暖,我的心早已冰凉。
她扶我在一座亭子里休息,轻道,“娘娘是担心如玉公主还是,二王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听到那样的答案,我的大脑就已经是一片浆糊。什么都无法去辨别,去思考。
环顾这亭子,心有暖阳掠过。
“这亭子叫什么?”
“芙蓉亭。”没有芙蓉的芙蓉亭。
我们是在这里相遇。
眉眼深重,如夜,诡谲而妩媚。
唇齿相依,如婳,单薄而誘惑。
他说,那么,你愿意为我沉沦么。
他可知,我愿为他赴汤蹈火。
他不是他,可是他们面貌如此相似。
那眉,那眼,那颦,那浅笑,都是仿照刻画而来。
即使他不是他,那又如何。我总能记得他的每一个动作。即使是前世轮回,两两相望又如何,我还能陪在他身边。
现在,他离的那么远。仿佛一抬头的片刻,便能化为虚无。
你依旧可以洒脱的看待世事变迁。我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感怀世界。
你还是那个你,我终不是那个我了。
终是在亭子里睡着了。
欣欣唤醒我,给我披了带来的衣服,说太后要我陪同她用膳。如果很忙的话便不必过来了。
即使再忙,能够把太后的传召当作没有的事吗?能够用自己很忙为借口拒绝吗?
就算太后不传召,我也会亲自去面见她吧。
“传话的人走了吗?”我拿掉披风,快步走出亭子。
“在槿香宫候着呢。”
“帮我梳洗,我们去陪太后用膳。”
欣欣抓着木梳的手,顿了顿,又恢复常态的梳理起我的头发。
我不问并不是没发现,每个人心底都有秘密无权利去探究。只是这反常的现象持续的也太过于奇怪,好像是从遇见萧王爷以后才开始,怎能让我不担忧。
“从遇见萧王爷以后就开始沉默寡言了吧。”我淡淡的询问,不带刨根问底的凌厉。
木梳掉落在地,欣欣紧紧的咬着双唇,弯腰捡起,也硬是什么都不愿说。
金冠凤袍已穿戴整齐,往袖环里塞了几根金钗,走到门外,“等你哪时决定告诉我了,我再听。”
锦绣宫无人把守,里面也没了往日的熙攘,安静的令路人伤心。
经过宫外,匆匆而过。我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对待如玉。
小小的脊背,到底承载了多少王室的悲哀。散漫的炎垭,是否也是如此呢?悠然的背后,也暗藏了王室无数的凄惘吧。
除了欣欣,我没有带其他丫鬟过来。带路的小公公倒也和善,我塞给他一根金钗,他笑着接过。把我们领进了暖月殿另一侧的小殿,是太后专门用膳的地方,暖月阁。
因为急切的想知道炎垭现在的情况,身外的事都没怎么在意。踏进暖月阁的那瞬,如同踏进了一片十面埋伏的野草地。
有明显的畏惧和胆怯。
餐几上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美味,清淡和味重的也被分为两边。周围也已经坐满了人,一群华服包裹的女人。
明国王上,烈的女人。
五个空缺的位子,中间烫金扶手的肯定是太后椅,左边依次应该是烈,和我;右边便是炎垭,和如玉。
怪自己冒昧的应邀,不能转身。犹豫之际,也被发现了。
“王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多妃子欠身行礼。
如此祥和而温馨的场景,我暗笑。隐去了那时的明枪暗箭,大家既然可以和平相处,真的让我大为敬佩。
欣欣在背后轻轻拉了拉我的衣摆。我缓步走到太后椅左边空着的位子,“都起身吧,如果是要做给王看就请大家都做好。”
我没有说话,没有去看任何一个妃子。不是我不屑,而是我既然不知道在这样的场合该怎样与她们去交谈,索性乖乖的静候太后到来。
其实一进来我便注意到了茹妃,淑妃和妍妃。她们在愉快的聊着什么,发现我了以后有短暂的沉默,然后又在茹妃的带动下继续愉快的笑着。沁妃安静的坐在一旁,见我来了,对我笑了笑。
倘若这就是大家在一起真实的情景那该多好。不是为了讨某人欢心而制造出来的假象那该多好。
明明很反感,明明想痛骂她们的惺惺作态,为了炎烈也不得不隐忍着。即使再累也会对着我淡淡微笑的炎烈,即使再痛苦也不忍让我迈入后宫纷争的炎烈,即使繁忙的没有时间休息也记得命宫人送来进贡的龙潭梅,为了这样的炎烈,我又怎忍心去拆穿这柔和画面背后的残酷呢?
太后的宴会肯定不会是鸿门宴,那这是什么宴呢。
10,王宫本就如此
“太后、王上莅——临。”随着那一声被拉长的句子,我也回了神。
炎烈搀扶着太后,深邃的眼神随意的扫视了一屋的人,目光落在我的脸颊片刻后又似不经意的扫过。
眉目清爽又不失温柔,眼神深邃又不乏魅惑,像看待臣子一样看待我们的严肃的炎烈,也是前所未有的另一种突兀的蛊惑人心。
众人在太后一句“开膳”中,畏缩的拿起筷子却迟迟不动。气氛有点诡异。
望着对面空缺的两个座位,心有万千波澜。没有人想提起,那就由我这个王后开口吧。
“太后,如玉为何不来用膳,可是不舒服?”回想如玉那张苍白的面容,我的心也在痛。
太后心情似乎很好,“呵呵,那丫头和她的夫君在御花园散步,这会也该回来了。”
呵呵,夫君……
仅是见了一次面,太后毫不犹豫的把唯一的女儿远嫁契丹?如玉呢,那张在我面前流过泪的脸,是否也接受了如此难堪的宿命?还是说为了哥哥,咬着牙与毫无感情的所谓的夫君漫步在自家花园?
“太后,有没有问过如玉自己的想法呢?”已经顾不得此话一旦说出去的后果了,不想炎垭受伤,更不想如玉的单纯就此被埋葬在异国陌生的尘土里。
太后夹菜的动作停了。生气也好,动怒也好,甚至是狠狠的惩罚我也好,内疚的心需要一场发泄。也许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一种单纯差点因为我的自私而泯灭,如玉也不该背负这样的责任去接受别人给的路,给的命运。
“安静的嫁给契丹王子就是最好的想法。”
太后慢慢的咀嚼嘴里的食物,很慢很慢的。接下来一阵寂静,静的只剩下太后咀嚼食物的声音。
茹妃怒目而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停下。
她依旧是光鲜亮丽的装扮,她说“王后姐姐……”
我抬头看她,也承受了那力道十足的掌箍。
“你没有资格对姑妈这么说话。”
拨开额前被打散的发丝,掩住嘴角要流出来的血,我冷笑。
“王室的人都是如此吗,不顾别人的想法擅自安排好一切,口口声声的说着以德服人,你们的德呢。”大不了以冒犯太后的罪名再死一次又如何。如果说我面对的世界是这么不堪,我到宁愿在前世就化为灰烬,不需要什么轮回。
“放肆!”太后拍案而起,众多妃子们已经匍匐在地,着实吓得不轻。
炎烈旁若无人的夹着饭菜,丝毫不被打扰的悠然自得。
既然都已经得罪了太后,再得罪一个大人物也没有关系吧?
我带着浅笑转身看着炎烈的悠哉,道:“炎烈呢,在别人的眼里是为了你的国家,为了你的子民而忍痛把妹妹嫁给契丹王子,其实你只是为了你的王位吧。所以就算是失去了弟弟,失去了妹妹也无关紧要吗?”
不愤怒吗?还是那么善于伪装啊,似乎把一切都放在身外,可知你抓筷子的右手握的有多用力,你蠕动的唇角线条有多僵硬。
“还有你们,”我怒斥心计深重的妃子们,“花那么多时间为讨王的欢心很重要么。在流寇横行的边境有多少人在你们闲置的时间里拼死挣扎!”
如果是炎垭,现在也许已经在边境的战场挥剑杀敌。而他为了哥哥的江山去做了卑贱的质子,哥哥却和母后谋划把最小的妹妹嫁给一面之缘的契丹王子。
原来,这就是王宫。
我看了看欣欣,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的看着我。轻叹一声,把她牵扯进来我也不愿的。跟了我这样的主子,真的是一种不幸。
我闭上了眼睛。
炎垭,起码在此时我真的为我们的宿命感到了无能为力。
“来人,把王后送回槿香宫。”炎烈说的很轻,但是谁都能感觉到他的怒不可遏。
我没有挣扎,这样的结果和我想的有些偏差。古代律法,冲撞了太后或者王上那便是死罪了,我偏偏在罪名上又叠加了一罪。预想的最好的结果是被打入冷宫,过着早晚不分的日子,从此被世人所遗忘。现在的结果,将是被数十名高手监视在自己的寝宫。想到这偏差的可能性,我开始烦躁。
我辛辛苦苦挖了个华丽的大坑,结果把自己给结结实实埋进去了。
悲哉哀哉!
欣欣走到我身边,扶起我的腕,眼神定定的凝视我,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那眼神令我错愕。
“王后娘娘?”
偏身便看到了如玉。一袭浅绿,两条不安分的宫髻,可爱又略带俏皮,仿若花丛里起舞的精灵。
我蹲下身,抱着如玉,“这样的打扮很适合如玉,是如玉喜欢的吧。”
似乎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小小的身体有些僵硬,“嗯。王后娘娘犯错了吗?”
“唯一的错,错在没有坚持自己的想法。”
如玉能理解么,坚持自己的想法吧,寻找一个为自己坚持的理由。
“惹王兄生气了吗?因为如玉说的那些话,娘娘在帮如玉对吗?”如玉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悲伤。
“如果不是自己想要的,如玉就应该有理由去拒绝。不为别人,仅仅是,为了自己。”
如果再见到炎垭,我能如自己所说般去坦然面对他,面对自己内心想要的吗?曾经要带我离开的炎垭,是否依然有理由去坚持最初的想法,依然有理由不管不顾的带我离开吗?
扬起头看天,如那些时日的暖阳。再冷的天,起码这里有阳光。
这个冬季或许会难得的温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