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四人分了两组。老头和运动员走了,牛仔坐在站台的一把椅子上,两手架头打瞌睡。胖子东张西望了一会,甩甩手,往厕所去了。
火车站的厕所永远是脏的,到处弥漫着热腾腾的臭味。
很大,男厕所的经典结构:进门左手一长溜立槽便器,右手一长排格间,一个挨着一个,迷宫似的向房间尽头延伸。
胖子东张西望一下,来到一个格间里插好门,松开腰带。近几年来,全国各地都极度缺粮缺水,即使是胖子这样占着三人份补给的人,也要一天才有排泄的需要。片刻之后,他顿然松弛下来,自己和自己说话:“再没有足够的水喝……早晚得结石而死啊。”
突然,从格间上边抛进来一个绳套,正正套在他的脖子上!胖子吃了一惊,两只手顾不得裤子,连忙上来抓住绳套,可是那绳子已经拉紧,“嗖”的一声,陷进他脖子的肥肉里。那根绳子的力量是向上向左的,应该是有人藏身在左边的格间里,以格间的上边框为轮轴拉动绳索。胖子憋着一口气,左手翻上来拉住绳子,右手攥成拳,猛地轰过去。合成板的格间壁一下坍塌,胖子肥大的身体猛地扑过去——可是隔壁并没有人。
胖子脖上的绳索仍然向左边格间延伸过去。他的后背紧贴在左边的板壁上。由于刚才扑倒时本能地想保持平衡,他攀住绳索的左手松开了,此刻双手在颈间一阵乱抓,却始终没有办法抠出已深陷入肉的要命绳子。
他着实壮硕过人,这时体格的优势方才显示出来,乱挣几下,勉强镇定下来,双肘一撞,“轰”的一声,这层板壁又断成两截!只要那个人藏在后边,一定被一拳打扁!
——可是左边第三个格间仍然是空的。
胖子扑倒在地,一手拄进便池……脖子上的绳索突然将他向上拉起,令他面朝左边的板壁站起来,双手在上面滑了几下,才又奋力砸下去。
一拳!两拳!第三拳——或者说第六拳——下去,那层板壁才坍塌了。胖子直挺挺地扑过去,最后的希望破灭了……第四个格间,仍然没有人!
“砰”的一声,厕所门被人撞开,戴墨镜的牛仔冲进厕所。他刚才远远听见这里似乎有动静,可那无疑已不是第一声异响了。从外面赶过来,他只用了十秒,可是当他到的时候,厕所里已经没有人,或者说没有活人了。胖子光着屁股倒在一片狼藉中,身前是一排被夷为平地的格间。
牛仔搬动胖子的身体,让他翻过身来,现出脖子上的瘀痕和刀伤。
那一刀切开了胖子的喉咙,但却并非想干掉他。牛仔抹开咽喉处兀自冒出的血,清清楚楚地看出,那一刀被分成两段,深浅两边的界线限就在于一道瘀痕——那个杀死胖子的人走得相当慌张,他甚至来不及解下绳套,而只能一刀将绳子割断。当然,他也借此机会,让胖子死得更透了些。
牛仔抬起头四处张望,以他的眼力,马上看出,胖子死得很冤——他被暗杀者糊弄了,受袭时一直在向绳索拉动方向发动攻击,可是实际上,那个杀手应该就站在他最早遭到袭击的右边格间里。那人一早就利用了卫生间尽头的水暖管,做了一个滑轮,改变了自己的用力方向。
这个陷阱并不厉害,如果胖子当时镇定下来,一定能够破解,可当要命的绞索勒在脖子上的时候,有几个人能多想到一层呢?
牛仔皱了皱眉,这是一个狡黠到残忍地步的对手。
第四章 相声演员
“美女,怎么称呼?”向天笑双手扒着头上的行李架,吊着身子和女孩说话。女孩犹豫一下,抱着背包说:“叫我小米吧。”
“小米?”向天笑一边在胳膊上蹭着汗,一边嘻皮笑脸道,“名字真可爱。你这是去西边干什么呀?看这样子,也不像是逃难的。”
确实如此,满车的人——虽然都是劫后余生的难民,但都扛着、抱着、背着、夹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破家值万贯,现在一个茶杯、一块香皂都弥足珍贵。反过来看小米,穿着件大衬衣,一条漂亮的墨绿裙子,抱着个大书包,看上去不像一个迁徙的人,倒像是战前那些在节假日出游的大学生。
“我……”小米犹豫一下,“是你吗?”那个据说是组织派来保护自己的人,会是他吗?“不可能!”愣了一下,向天笑肯定地说,表情严肃,“我爸哪有那么好的桃花运!”小米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占自己“我是你‘妈’”的便宜。从刚才逗那无赖,到现在跟自己贫嘴,这人的油嘴滑舌的程度实属少见。她涨红了脸,愤怒地瞪着他。
“对不起,我说顺嘴了。职业病,我是相声演员。”
“相声演员也不能……相声演员?”
“其实我是个说相声的。”向天笑难得的诚恳,“我到西边,就是打算去采风,补全老段子,发现新笑话。”小米瞪着眼睛。
“真的。不信你考我,相声演员的基本功我都会。吹死牛儿、绕口令儿——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儿,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儿——张嘴就来!”
胖子确实不是几个人里厉害的。除了一把笨力气,他没什么特殊手段。和小猫他们几个真动起手来,一定会在五分钟内死得凄惨无比。这么久以来,他在小组里最大的功劳,大概也就是帮着扛扛装备什么的。可他是真有力气啊!战争虽然终结了他的拳击生涯,可是从小就开始的训练却并没有白费。去年有一次,小组出任务的时候被一群不长眼的暴民包围抢劫,结果在牛仔他们几个不动手的情况下,胖子一个人,在两分钟的时间内就摆平了十一个手持棍棒的男人。可是,现在他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挂了,让人怎会不觉得窝火?
赶来的运动员阿金皱着眉,哈下腰仔细查看,终于在那凶手藏身的格间里,找着了一个水渍的鞋印:“二十五号靴子,重心在左脚。身高大概一百七十五公分,体重一百一十斤以下……嗯?”他从脚印上拈起一根微黄的头发,很长,大约有三十六七厘米的样子。它是沾在脚印上的,也就是说,是踩出脚印之后,头发才落上去的,所以肯定属于凶手。牛仔和阿金面面相觑,难道凶手竟然是个女人?
牛仔皱起眉来,先走出厕所。不能再耽搁了,刚刚阿金和老鬼好容易抢来了车,他们还得赶紧去追火车。可是他刚一出门,就看见停在车站外的那辆老吉普喷出一股乌黑的尾气,向前蹿去。
“嘿!”他大叫着向前追去。从前车窗探出一只手来,向他比了个下流的手势。手指修长,皮肤白皙,在车窗边,几绺长发被风扯着乱飘。
牛仔猛地住脚,右手在怀里一掏,拔出一把枪来,“砰”地开火。
——那只手猛地一颤,被子弹贯穿了掌心,子弹射穿那层薄薄的血肉后,又打碎了后视镜。汽车猛地一扭,那只手瞬间缩回。牛仔再要开枪的时候,被车站横过来的水泥墙挡住了视线。
“怎么回事?”运动员从厕所里跑出来。“车!”牛仔气急败坏道,“车被那个格间里的女人开走了!”运动员突然大笑起来:“老鬼还在车上。”牛仔愣了一下,也笑了:“干,忘了老鬼还在车上!”他看着阿金,“胖子怎么样?”“放心,没人认得出他了,不会给公司惹麻烦。”
“你是说相声的?”顿时,周围的人都兴奋起来。坐在小米对面的一个乘客惊讶道:“现在这光景,居然还有说相声的?”“那当然!”向天笑乐呵呵道,“人总得活着呗。哪一天这世界上只剩下一个人,只要他还会笑,相声就死不了。”“是啊!”那人兴奋地点着头,“战前我可爱听相声了,可后来打了起来,有七八年了,我再没听过。”
“唉!”向天笑郁闷地摆摆手,“这事儿说起来糗大了。那次相声界前线劳军,全国顶尖的师傅们去了一大半,结果半路上飞机让人一炮轰下来了。这倒霉劲的!从那之后相声界就元气大伤了。后来打得又凶,世道不好。老师傅们过世的过世,年轻一代学得半瓶子醋,后继无人,这么一来各门各派人才凋零,绝活失传的多了去了。”他叹着气,“所以呀,现在好容易停战了,我就想赶紧把民间还剩下的资料抢救过来。”“了不起。了不起!”众人一起啧啧赞叹。
“那有什么用?”小米突然问。“什么用?”向天笑无疑是个七情上的人物,高兴的时候,眉毛高高扬起;郁闷时,眉梢垂下,耷拉成八字;此刻这一生气,又几乎直上直下地立起来,“什么用?人活着得笑啊,尤其是现在这样的世道,一个一个还苦大仇深的,多累呀!”他把风衣脱下,翻了个面穿上——原来这件双面风衣里边是灰白的,背部的位置上墨汁淋漓地题着五个大字:一笑十年少。
“人得笑!笑了,才有劲儿;笑了,才不知道害怕;笑了,才有希望!”
小米看着他满脸跑眉毛,一时有点儿哭笑不得。这么生死攸关的事,怎么会混进来一个搞笑的?看来,肯定不是他了。
向天笑说得兴起,又兴致勃勃地解说开来:“……向天笑这名字是我师父赐的艺名。当初我还有个师弟叫‘乐翻天’,专门做我的捧哏,结果打仗时走散了。”小米突然有点儿烦躁,站起身来道:“你先坐一下吧。”
“哎哟,谢谢了!谢谢!”
他们擦身而过,向天笑笑嘻嘻地正想换位子,突然脸色一变,把小米一推。小米站立不稳,又往座位上倒去,身子一歪,有一只冲她怀里书包来的手就抓空了。向天笑一把将那只手抓住:“兄弟,在我的眼皮底下你玩的什么叶底摘桃啊?”那只手的主人在人群后露出脸来。
——他有一张很长的脸,一颗硕大的、肉包子似的鼻子,一双灰色的眼。正是从车尾爬上来的不速之客。他的嘴很大,嘴唇很薄很红,唇下的皮肤则呈现出溃疡般的粉红。他看着向天笑,舔了舔上嘴唇:“你他妈真是说相声的?”牙齿雪白,舌头猩红。
“那当然,”向天笑得意洋洋,“每个听众的反应都别想逃过我的眼睛。你刚从后边挤过来,以为我不知道?”他慢慢把抓住的那只手推回那人怀里,轻轻放开,掌心压着那人的手,停一下,再笑着拍一拍。可是他的两眼却没有笑,只盯着那小偷的眼,将震慑打到对方的心里去:“你再敢打她的主意,别怪……”
骤然间,从那人浑浊的眼睛里翻涌出一股凶狠的杀机,将向天笑的威慑全都反弹了回来——这个人不是个毛贼!
向天笑猛地反应过来,向后一退,站在他后边的旅客被挤得“哎呀”一声拥在一起。可是这样腾出的空间也实在太小,小到只容许他躲过那人的两爪,却被他落下去的手顺势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向天笑吃了一惊,那人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拉。向天笑身子一晃,被抱了个正着,两手被箍在两肋侧,动弹不得。那人一张嘴,露出两枚长长的犬齿,猛地往向天笑脖子咬去。
小米捂着眼,尖叫一声。只听“嘣”的一声,向天笑在半身不动的情形下,肩膀一沉一耸,正撞在那人的下巴上。那人踉跄后退,被向天笑圈手一转,反而拉住左手,一拽一转一压,“哗啦”一声,那手已被重重摁在了座位间的餐桌上。“够了啊!”向天笑掰住他的手指,将他整个人控制着。
“小姑娘,”那人却不看向天笑。他趴在桌子上,侧头看着小米,嘴里噗噗喷着血沫子,“把那个东西给我,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我没有!”
那人咧着嘴笑起来。他的犬齿极长,一边一根白森森地泡在血里:“这人保不住你的。”“你说什么?”向天笑突遭鄙视,手上加劲,“你给爷爷再说一遍?”那人疼得整个人都拱了起来,猛地回过头来,眼睛瞪着向天笑,凶光四溢。然后他猛一挺身,空着的右手挥过来,手里的寒光一闪,不知何时已有了一把短刀。向天笑向后一仰,可仍然慢了点。那一刀划破了他的耳朵,血一下子流下来。向天笑心里一慌,手顿时就松了。那人趁势站起,左手因为刚才的挣扎,已经脱臼了,软软地垂在身边。
向天笑顿时乱了阵脚。他虽然已在这乱世摸爬滚打了七八年,可是一来会为人处世,二来有真本事护身,挂彩已是罕见,况且对方这么不要命,更让他一时间觉得不知所措起来。
那人单手抓刀,脸因为疼痛而扭曲,看着向天笑,猛地挺刀刺来。他们两个被众人团团围着,本来站得就近,这一刀眼看着避无可避。可是突然间,向天笑身后的两个人往两边一倒,他就势退出三步,躲进人群。那人的一刀刺空,只在一个倒霉乘客的肩膀上拉了道口子。
在人挨人人挤人的情形下,向天笑是怎么退开的?那人一边琢磨着,一边气急败坏地追去。人们看见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心里很想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