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头撞上旁边座位的靠背,半边脸血肉模糊,一声不吭地昏倒了。嗯,大狗又转了转肩膀,欣慰地想,稍微有点木木的疼,但是并不妨碍行动。
在下一节车厢他看到小猫,那瘦子狼狈地挂在行李架上。他的两只手已弹出钢爪,尖长带钩的钢刺在行李架的钢棍上方纠缠住,将他锁在那儿了。
大狗走过去,跳上一张座椅的靠背,帮小猫把钢爪分开。小猫垂下手来,丝丝地喷着鼻息。是时候认真起来了,是时候让那个泥鳅似的家伙知道,惹恼了“民天黑网小组”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老鬼从座椅罩的流苏下向外张望。敖白——老鬼已问出这人的名字——瘦削的年轻男人,头发很长,穿一件黑灰白的迷彩军装,从他钢铁般的身体控制来看,是一个军人。
“好吧,敖白,”老鬼嗤笑道,“你现在要怎么办?”敖白单手开车,右手还保持着发现蜘蛛前那个略蜷着蓄势待发的姿势。老鬼的声音响亮而清脆,听起来甚至像个孩子。这个老毒物是个变态!敖白想,没有谁会随身饲养这么多毒虫,也没有谁会习惯坐在车座下边——怪不得自己当初没有发现他:“你想我怎么样?”
他害怕了。老鬼兴致盎然地想,于是缓缓从后排座底游移到前排副驾驶座底,像一条蛇,探出半个脑袋来看敖白——敖白的下巴上凝结着一颗硕大的汗珠,而胸前,汗水已打湿了一片军装。忽然发觉座位下有人出现,他的手只微微一抖,老鬼已及时钻进底座。“嘻嘻,你害怕了!你方才已错过了唯一一次杀我的机会。”他的眼在座椅套的下摆后闪闪发光。
敖白咬着牙。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对手不是拥有惊人战力的人,而是没有理智的人。这个老鬼,兴冲冲地像是在玩游戏,他的毒物随时可能将致命的毒液注射进自己的身体,自己却看不到他,所以无法采取行动。
现在的局面,似乎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被这个老鬼玩死,然后车被他夺回,赶上火车,抢走新作物;第二,杀掉老鬼,然后被老鬼的毒物毒死,但是追杀小米的人,至少会少一个疯子。
敖白紧张地盘算着自己的战力——此刻全身唯一还能发动攻势的,大概就只有右手了。但右手也不能有太大动作,否则毒物会不顾一切地攻击。所以,大概真的只有一次机会,来改变这样的局势。可是那老东西却像个老鼠似的躲着!厚重的后排沙发,几乎像面超完美的盾牌,将他完全遮挡住了。
老鼠在他颈边转来转去,细细的鼻息喷在他的脖子上。敖白畏惧地侧过头,僵硬的身体形成了一个别扭的角度。
大狗和小猫一路向车尾走去,小猫挥舞着钢爪,在前面开路。人满为患的列车就像一根被餐刀剖开的香肠。
“他们在哪儿?”小猫问。大狗皱着眉头:“这么多人,我闻不出来。”
“干,这么多人,打仗都灭不了你们的种!”小猫看着前方数不清的乘客,烦躁不已,突然伸出钢爪,猛地掠过一个乘客的脸。那人尖叫一声,捂着被刮花的脸,不住抽搐。大狗看着那人,突然笑起来:“我有主意了。”
主意?敖白还能有什么主意?老鬼在车座底下笑,笑声一会儿尖,一会儿闷。“小伙子,别动歪主意,乖乖跟我回去,我的小宝贝儿就不会伤害你。”敖白歪着头,不说话。
“哦,不不不!你还是想想主意吧。你要是就这么屈服,就不好玩了。”老鬼说。敖白的脖子上青筋跳得老高。
“你会怎么办呢?让我想想,怎么才能让这个游戏更有趣……”
突然,敖白的嘴里发出“噗”的一声。老鬼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正想看看他有什么动作,忽听“当当”几声,几乎同时只觉眼皮一疼,半边眼睛疼得睁不开来,一粒东西落在脸旁。他抓起来,用仅剩的一只眼去看——竟然是一粒扣子。
原来方才敖白一直歪着头,并不是在躲避老鼠,而是侧头叼住领子上的一枚纽扣。他怕强行把它拽下来会震动身体,所以只能用牙齿磨断扣线,这才耗了这么久。然后他将那枚扣子吐到右手上,再用手指弹出,利用车厢的反弹,竟然让扣子钻进低低的座底,差点打瞎老鬼的一只眼。
老鬼勃然大怒,一手捂着不住流泪的右眼,怒骂:“你差点弄瞎我了!”他飞快地将座位下的废报纸和抹布全都塞在座位与车底的缝隙间,“我现在看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只是差点么?”敖白冷冷问。“对,差点!”老鬼听出敖白的惋惜,又开心起来,“不过你再没有机会了。马上给我掉头,回去和我的朋友会合!”
敖白咬紧牙关,腮后的肌肉硬硬地隆起。老鬼从缝隙中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还会有反抗的勇气么?他是个真的硬骨头,还是个发完脾气就只会哭的小鬼头?
敖白沉默着。忽然一搭方向盘,吉普车拐了一个急弯,掉头向来路驶去。答案揭晓:这是个没有骨气,没有本事的孩子。
白皙圆胖的女乘务员从播音室里飞出,一头撞上对面卫生间的门,然后软软地瘫倒,在青白色的门板上留下两行血手印。
小猫倚门站着,将钢爪上的血吹成一片红雾。大狗在播音室里操起麦克风,吹一下试音,粗着嗓子道:“小米老师,出来吧。你保护那个新品种不就是想救人么?可是你再不出来,我们就要马上把这满车的人全都杀掉。我不打算给你太多的时间考虑,从现在开始,我们每分钟杀一个人,直到你出来为止——你不该上火车的,这里有太多人质了……啊!”
对面的卫生间,门突然开了,向天笑从门后露出来,手里扔出一个不知从哪儿找到的玻璃瓶,擦着小猫的脸飞过去,正中大狗的后脑勺。
小猫大吃一惊,想不到向天笑藏得如此之近,连忙蹿上去猛抓,向天笑却把门猛地一合,“啪”地一声把小猫撞了回去。
大狗的后脑勺飚着血,和小猫一起飞脚踹门,可是走廊实在太窄,他们的腿伸不开,无法施力。门里边的向天笑用力顶着,塑木门相当结实,“咔咔”地断裂着,却一直没有垮下来。大狗气疯了,攥着半圆的弧手刀在门上乱刺,那刀刀身不过五厘米,几乎用不上直力,小猫的猫爪也是细钩形,一时之间,两人竟然都束手无策。
“我来自卫星城。”敖白说。当一个人的心理大坝决口后,他会变得越来越懦弱,越来越猥琐,现在他已不惜出卖自己的同伴了,“我们奉命来接应小米老师。我负责断后,另有三个同伴在车上暗中保护她。你不要杀我,我可以帮你们去辨认那几个人。他们很擅长伪装……”
老鬼在车座下吃吃地笑,从前边的后视镜里欣赏着敖白惨白的脸。这玩具正处在最好玩的时刻,很快,他就会变得很没意思,到那时,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了他。辨认?那是可有可无的事,只要能回去汇报给组织列车上还有三个潜藏的敌人,这样的情报也足够自己领取奖金了。
掉头以后,敖白把车子开得飞快而且平稳,车底缝隙里的风冷嗖嗖地吹在老鬼脸上。他惬意地舔着嘴唇,想象着敖白毒发哀号的样子。可是突然,他听到车底传来连续的声音:“轰隆——轰隆轰隆……”
那声音虽然很小,可气势却很大,并且越来越响。老鬼吃了一惊——这声音竟像是火车?
“为什么会有火车?”
“因为我们终于赶上了120次!”
老鬼愣了一下:“不可能,我们刚才已经掉头了!我们应该离它越来越远的!”后视镜里的敖白微微笑了起来:“在那之前我已掉过头了。只不过那时我兜的圈子大,你没发觉罢了。然后我接受你的命令掉过头来,所以我们正在向列车的方向追赶。”
这人竟然一直没有放弃么?老鬼难以置信地推开遮挡缝隙的报纸,从后座椅下游出。借着副驾驶的椅背遮挡,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来,然后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只见吉普车前方,蜿蜒呼啸的正是那列开往西部的列车。
现在的局势是,列车在前边四十米处横着开过,吉普车以比列车快得多的速度向列车冲去。敖白已经把油门踩到底,吉普车疯了似的向列车的最后几节车厢飞撞。
“来吧!用你的毒虫咬死我啊!”敖白狂笑着,将把住方向盘的左手慢慢抬起,只用脚踩紧油门。吉普车就像脱缰的野马,轰鸣着蹈死而去,“我担保它们的毒性没有车祸来得快!”
老鬼瞪大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眼前的列车越来越大,他终于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抢方向盘。
他站起来了!他来到驾驶和副驾驶座中间了!
他露出身子了!他伸出手来了——
敖白猛地把左手沉下把住方向盘,右脚用尽全力向刹车踩去。吉普车发出尖锐的叫声,速度猛地慢下来,刚探过身的老鬼站立不稳,倏忽向前冲去,“咔嚓”一声撞碎了车前窗,射出去在车前盖上弹了一下,飞得更远落到地上,咕噜咕噜两个翻滚——滚进飞驰的列车车轮,一下子就消失了。
吉普车在离铁道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来。被惯性甩到前边的蛇、蜘蛛等毒虫半死不活地翻着肚皮。
——早先的那一粒钮扣,作用并不是打瞎老鬼的眼睛。它的第一目标实际是车里的冷气开关。所以敖白才不得不让纽扣多折射两次,不然的话,那钮扣只需要两次反弹就能射进座位底。以他的指力,还真可以一下射掉老鬼的一只眼,只不过,还不足以杀死敌人罢了。
被纽扣激活的冷气机发生了作用,开到最大的冷气从车子前方、上方释放出来,躲在座位底下的老鬼,因为位置隐蔽没能立刻察觉,反过来,包围敖白的毒虫却慢慢地失去了活力,虽然还不至于当场冬眠,但是在刹车的那短短一瞬间,终于没能对敖白完成最后一击。
敖白推开车门,迈步下车,因为紧张,腿还有些发抖。铁轨附近散落着老鬼的残肢,敖白啐了一口,眼前一亮,列车最后一节车厢自他面前隆隆驶过。
淡黄的空气里,敖白憋着一口气,一个冲刺追上列车车尾,就在大狗上车两个小时后,敖白,终于接近了小米。
“出来!”外边大狗气急败坏地又踢一脚,厕所门猛地一震。向天笑在里边龇牙咧嘴地顶着。他用双肘拄着窗台,一脚撑地,一脚顶在门上,嘴里叫唤着:“不出来!我可是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
“现在怎么办?”小米抱着背包。“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刚才逞英雄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向天笑晕头不已,“不过我知道他们是谁了!如果你是被民天集团追杀的话,那他们就应该是民天集团保安部的黑网小组,专门负责对外出击。”包打听的性格令他知道不少八卦,“据说黑网小组有六个人,全都是身经百战的人物!其中有一猫一狗,最擅长追踪——靠,他们的名字还真是形象生动啊!”
小米打断他道:“我们能不能从窗户出去,避开他们?”
“外面高污染啊,姐姐!出去喘两口气就嗝屁了。”
“那怎么办啊?”
大狗竖着耳朵趴在门上,听到两个人都束手无策,顿时放下心来,正想直起腰,门后边向天笑猛地一跺脚:“你别吵啊!让我想一想啦!”
门板被他踏得发出一声巨响,大狗躲闪不及,差点儿被震聋。他一个激灵跳起来,左手捂着耳朵,右手扣着手刀,恼羞成怒地一刀刀削在门上!
削到一百三十多刀,门的正中已经被刮得千沟万壑了。小猫过来两爪刺进,一拉一撕,顿时扯出一个直径三四十厘米的破洞。
几缕黄烟飘出来,大狗狞笑着把头凑过去:“小子,出来……”
厕所里居然没人了?大狗吃了一惊,一肩撞上去,门应声而开,厕所里空荡荡的,只有从窗外飘进来的高污染空气。里面的一男一女已经不见了,他们竟然真的跳窗逃走了?
大狗掩着鼻子冲到窗口,探身向外一看——有只脚在车顶上一闪,消失了。他鼻子灵敏,平时靠嗅觉追踪,这时闻着空气里的硫化物,呛得无法忍受,只好踉跄着退回。小猫拉起一直掖在领子里的围巾,挡在鼻子上:“我去追。”他反身探出窗子,两手攀着窗框,一吊,整个人消失在窗外。
大狗向后退开,将厕所门关上,扒下旁边死人的衣服,团成一团堵在破洞上。因为刚才的骚动,这一节车厢的幸存者此刻全都挤到别的车厢去了。他挑了个舒服的座位坐下,在人们来不及带走的物品里翻出些吃喝来,一边坐下休息,一边翻着眼看看车顶。小猫能够追上那两个人吗?
年轻人啊,太冲动了。你这样冲出去,即使能够把新植物抢过来,恐怕自己的呼吸道也会受伤吧。何必呢?这么拼命……
没有人能够比他更灵巧。没有人能够在他面前玩高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