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能一路顺风地回去。他今天既送你来,那就是我俩的恩人,我怎能让兄弟再去寻他的晦气?”见她忐忑不安,他宽慰道,“放心,我绝对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他就是赵长安。”
但对内情并不了解的采苹,却满怀感激地告诉马骅:“马哥,你永远也猜不出来,这次送我和公主殿下回来的人,他就是宸王世子殿下。”
正拥着她喜悦万分的马骅立刻怔住了:“是他?那他人呢?他人现在哪儿?”趴在爱郎胸前的采苹,并未见他已垂挂下下来的双唇和闪着寒光的眼睛。
“他说什么也不上山来,早上车走了,公主殿下也拿他没有办法。他要去哪儿,公主殿下倒是也曾问过他来,他说也没个准谱儿,左右没事,兴许倒会去姑苏逛一逛,去看一种叫做‘绿萼华’的梅花。谁知道呢。”她轻叹口气,“世子殿下这么好的一个人,却总是不开心,总是孤零零的,别看他总在笑,可我却老觉得,他心里一定很难受。马哥,你说我这念头怪不怪?”
马骅抚着她双肩,眼望别处,这时微笑了:“像他这么‘好’的人,孤单难受是一定的,不然的话,那才真的奇了怪了。”他吻了吻她长长的睫毛,“阿苹,你这么远来,一定很累了,先歇一会儿吧。我出去一下。”
采苹不舍地圈着他的腰:“你要去哪儿?”
“我去找朱大哥聊一聊。自打嫂子、小月华走了以后,他就一直不开心,今天你和昭阳姑娘回来了,我把这好消息告诉他去,让他也高兴高兴。”对她笑了笑,推开门就走了。
第四十三章 寒梅最堪恨
一场新雪过后,白茫茫的大地上空旷寂寥,连风也不知道躲到哪儿懒去了。没人愿意在这种天出门,坐在红泥小火炉边,喝着新酿的黍酒,再有三五老友在一起猜拳行令,那该是多么惬意的享受!可车夫老薛头此刻正赶着马车,在这茫茫的天地间,有一搭没一搭游走着。
三天前,就在他因为没生意而正要收车回家的时候,有个客官懒洋洋的倒了他跟前,给了他一大锭银子,一大锭足够他一家十口人舒舒服服享受一辈子的金子,然后,老薛头遍载上这位阔客出发了。
老薛头问那阔客:“官爷要去那里?”
“鱼山。”鱼山?在这种能把人耳朵冻掉的天气上鱼山?他是要上荒岭去闯鬼吗?这么奇怪的事,老薛头还是头一次碰到,而这般稀奇的客人,他也是头一次见识。倒了鱼山山脚,客人下车时,吩咐老薛头傍晚再来接他。
薄雾时分,天冷的邪乎,候了有小半响,不停的搓手跺脚的老薛头才看见披着一身雪花的客人从山上缓缓下来。次日,客人又在鱼山上呆了一整天。今天是第三天,客人甫一上车便又说要去鱼山。老薛头倒吸一口凉气:这人中了什么邪魔?可看他那样,又不像是有病。唉,管他奶奶的,看在那锭金子的份上,他就是要在那死人墓前喝一年的西北风,俺也认了。于是,他赶着车又出城了。
车厢中,乘客伸了伸腿,满意地笑了:车虽然旧了点,却也还算宽敞。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里,能倚在这温暖的车中,身上又裹着柔软合身的棉袍,多么的惬意的享受!
“清时难屡得,嘉会不可常。天地无中极,人命若朝霜。老伯,能搭个车吗?”一个声音在车外响起。
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除了马车上的人,盲目荒野中、居然还会有别的人?乘客的笑意越发浓了,不带老薛头答言,已朗声应道:“这位仁兄,无需多礼,快请上来吧!”
话音刚落,车没有一丝震动,厚重的门帘一掀,一个清俊文士已经到车中。他三十出头,白皙的脸上,三络胡须修饰得非常整齐,身上的长袍质料华贵,做工精良,一看便知是位世家子弟。
文士凝视乘客,拱手微笑:“多谢阁下让敝人搭车,却不知阁下这会子去哪儿?”乘客微微一笑:“仁兄你呢?”
“哦。”文士寻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敝人要去姑苏,赏梅。”
“赏梅?姑苏?”乘客目光一亮,轻轻笑了。文士目注乘客,含笑:“怎么?莫非......阁下也有这份雅兴?”
乘客伸了个懒腰:“姑苏离这儿这么远,而且,听说梅花好像是杭州孤山的好?”文士笑了:“阁下这就错了。江南梅花冠绝天下,而姑苏的梅花又冠绝江......”乘客笑接:“天下文章在江南,江南文章在吾乡。吾乡舍弟数第一,舍弟作文我帮忙。”
文士失笑道:“但姑苏邓尉香雪海的梅花却无需阁下帮忙。却不知阁下是否见过那万千树梅花,在风雪中一齐绽放时,那清绝脱俗的韵致?若在梅花边吹笛,唤起玉人与我轻轻攀摘,那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意境?林和靖梅妻鹤子,飘逸潇洒了一生,令我等后人每每思之,真正是向往得紧哪!”他目光飘动,显然已心驰神往了,“更何况,还有那举世无双的绿萼华!”
“绿萼华?”文士悠然颔首:“阁下可曾见过,世间竟然有花瓣呈淡绿色,并且透明的梅花吗?绿萼华便是。而天下虽大,这如梦一般的绿萼华,却只姑苏邓尉的香雪海才有。”
乘客的眼睛,比夏夜中最明亮的那颗星星还要明亮:“被仁兄你这一撩拨,我倒是还真想去访一访这如梦一般的绿萼华了。”文士笑了:“敝人正愁旅途寂寞,现在能有阁下这样的高人韵士相伴,真是三生有幸!”
“能和仁兄同往姑苏,一赏那冠绝天下的梅花,实在是小弟我三生有幸。”乘客扬声对车外道。“老伯,今天我们不上鱼山了,且到姑苏赏梅去。”老薛头精神一振,扬鞭:“好嘞!”纵马往南而去。
车行轻快,不过六天功夫,便已近姑苏。二人在这六天中谈诗论赋、吟诗作对,逸兴遄飞,甚是投契。而老薛头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一个彪悍魁梧、身手矫捷、铁塔般的大汉。
这天、二人方为《洛神赋》究竟是曹植的亲身经历,或仅仅是假托而争论一番。文士注目车窗外,喃喃自语:“姑苏快到了。”
“哦?”乘客掏出一小块碎银,道:“小弟有件事,要麻烦兄台。麻烦兄台替小弟置一身衣裳来,要白的,不能有一丝杂色在上面。袖宽四尺,袍宽六尺六,内衬新棉。另还要一顶斗篷,亦要白色,亦要宽大,亦不能有一丝杂色。”
“怎么不能有一丝杂色呢?”
“即是赏梅,自是梅花做主,天地间这白茫茫的一片,只梅花的颜色就尽够了。若掺了其他颜色,岂不是要坏了那无边的韵致和美景?”文士接过碎银,赞道:“阁下的确懂梅!”
文士办事爽快麻利,新的衣袍,斗篷很快便送上车来了。这么宽大柔软、暖和华贵的新衣,穿在身上无疑是极舒服的,舒服的令人想美美的睡上一觉。乘客穿上新衣,又披上斗篷,便甜甜地睡着了。
睡意朦胧中,车好像停下来,又仿佛被轻轻的抬起,左转右绕。为何要把车抬起?莫非已无路可供车驱驰的道路了吗?又忽上忽下,难道香雪海竟是一座山?一缕清雅的、若有若无的馨香袭了进来,这缕馨香沁人心脾,荡人魂思。乘客便是在睡梦之中,也不禁浮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这,就是梅花的暗香!
“赵长安,到了,请下车吧!”车外一个声音冷冰冰地道。是文士!但,文士的声音不会冷得这样刺骨,冰的这么瘆人。
赵长安懒洋洋地睁眼,只一眼,便看出了千万数横依斜出、迎风摇曳的梅枝和梅枝上那万千朵绚烂清奇、如梦如诗的粉白梅花!梅树、梅枝、梅花、梅香,在徐徐的寒风之中,清绝、绚绝、美绝、逸绝!
花树凭水,花姿映雪,花枝临风,花香怡人,在兼片片飞雪清逸飘洒的韵致,衬得那弥天漫地的梅瓣,粉的更粉,白的更白!
然后,他又看见一座宽大敞亮的厅堂。堂的门额正中,悬着一块黑底绿字的大匾,上书三字:雪姿堂。堂口两根黑漆木柱上悬着一副对联:临水看花,寸心分付梅瓣;挥毫赋雪,一笑写入瑶琴。
接着,他看到数百人围着自己乘的车子;最后,他才看见各式各样锋利冰冷的兵刃,正握在这些人的手里。他皱眉了,问道:“这好像并不是香雪海?”
那文士冷笑:“这是我姑苏晏府的雪姿堂!”正是晏云礼。
赵长安却微笑:“兄台不是请小弟来赏梅的?”晏云礼笑了,可却笑得令人毛骨悚然:“晏某是请世子殿下来受死的!”
赵长安轻叹了口气:“兄台要杀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在东阿,其实兄台就可以动手了。就是车子才进吴郡时,也不为晚,其实巨阳帮、候王集的诸位英雄好汉不就都也都已经跟上来了?待到沐阳,洪山会。万威镖局、雄剑楼得前辈们也都跟车服侍;进了淮安,八里桥的几位大爷也到了;等过了江阴,这车前车后,到有近两百位英雄大侠前呼后拥。如此威仪,真正教赵某愧不敢当。若在旷野动手,大家都可大展拳脚,打起来肯定十分畅快过瘾,可如今却团团挤在这一个院内,那大伙儿当然难免缩手缩脚,唉,不爽快,实在是太不爽快了。且待会儿,我们这些俗夫粗汉子们,在这万千树梅花中枪棍棒。箭戟钩镰地胡搞,稀里哗啦的乱来,这可怜这些梅花,都要大遭殃了。”
晏云礼怒极反笑:“哦?原来在殿下眼里,花命胜过了人命?之所以请你来,是因为我们要在这儿,让先父和小吉兄弟亲眼看着你毙命,以慰他们在天之灵!”赫然回身,一指中堂。
赵长安这才看见堂中一张长条案,案正中供奉着两块白底蓝字的灵牌,灵牌前香烟缭绕,果品成列,旁边还坐着两人,左边一人面色悲愤、怒目圆睁,右边却是个慈眉善目的白衣老僧,手持奇南香串佛珠,双手合十,正默念佛号。赵长安一瞟左边:“晏云孝?晏二侠?为什么跑到哪儿坐着?莫非你也要受香火供奉?”
晏云孝咬牙怒道:“恶魔!我今天这个样子,不正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好!”赵长安悠然点头,“晏二侠也在,太好了,好极了。却不知......普度众生的法空大师又凑的什么热闹呢?”他不待对方答话,颔首道:“哦!是了,是了,我明白了,大冷的天,大师不在寺院里打坐参禅,却跑到这儿来,想必......为的是我衣袋里的传世玉章吧?”
此言一出,苑中的三百多人无一不动容,此次群雄聚会,名义上说是除魔去恶,但三百多人中,有一半是为家人朋友来报仇的,其余的却是冲传世玉章来的,也有少数人则仅仅是来瞧个热闹。毕竟,曾亲眼看见过赵长安身手的人大多数都已死了,而今日这一战后,赵长安也将是尸体一具,再不来开开眼,那今后就再没机会得看了。
垂涎传世玉章的大侠豪杰,这时无不心花怒放,但旋即就想:等下他一死,好宝贝就落在晏家兄弟手中了。就算晏家兄弟言而有信,真把宝贝还给法空,可老家伙早有言在先,宝贝是宁致远的,自己的手指能否摸着宝贝的边儿,嘿嘿,还难说的紧呢,不过,世上的事本来也难料,谁敢断定,自己命中就一定没有这个福分?说不定等下打的乌烟瘴气时,自己还能来个浑水摸鱼呢!一时众人各怀鬼胎,具有打算。
赵长安笑嘻嘻地欣赏这些千姿百态的表情,然后游目四顾:“朱承岱大侠、马烨马少侠、晏大侠、晏三侠、晏四侠。咦?少林伏魔堂首座弘法大师,赵某何时又得罪您啦?”
一个白眉老僧持镔铁禅杖,合十念道:“阿弥陀佛!施主倒没开罪老衲,可白云天是我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于情于理,今日之会,老衲又怎能不来?”
赵长安伸了伸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微笑道:“晏府三侠的江南回春剑法本已是武林一流,铁面大侠的一双降魔神掌赵某更是如雷贯耳,马烨马少侠既能年纪轻轻就成为四海会总会的五大护会堂主之一,一套除妖龙虎拳当然也是天下无双。如今又加上弘法大师......嗯,天下功夫出少林,八百师父皆豪英。个中谁人最为高?弘法大师称绝顶。承蒙抬爱,今天竟有当今武林的六大高手要配赵某一道赏梅,还有三百多英雄豪杰在一旁听命助兴,赵某可真是受宠若惊了。晏大侠,要杀我,其实......又何必这么麻烦呢?只要三百多英雄一一上前,每人往这车厢里吐一口唾沫,就是淹也把赵某淹死了!”
晏云礼怒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仗恃人多,要以中胜寡,你不服,是不是?”晏云孝急道:“大哥,别跟此獠多说,诛魔除恶,本就是我们的本分!”三百多人轰然大呼:“对,晏二侠的话有理,跟这种畜生,不用讲什么道义规矩,晏大侠那么客气干吗?这种无恶不作的牲口,人人得而诛之......”
众人喧嚷了好半天,才渐渐安静下来,再看赵长安,他双手拢在袖中,双目微阖,嘴角含笑,倒像是已经睡着了。见他就是不出来,晏云礼对两个弟弟丢了个眼色,三人持剑,俱往前踏了一步。
忽然,赵长安睁开一只眼。望了望那灰蒙蒙的令人胸口发闷的天色,叹道:“又下雪了,唉!”然后,众人眼前似乎有什么一闪,接着,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