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水跟着出来。轻声的喊他，森站住背对着我。我看见他紧紧的握着拳手，身体有些颤抖。我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

“森，我们不是说好一起走出去的吗，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这么逃下去吗？”森转过身来看我已是满脸泪水。

森无力的蹲下去把头埋进我的怀里，我们在黑暗里拥着，他的身体一直颤抖着，喉咙里低低的发出轻微呜咽声。我轻抚着他的头，衣服被湿热的眼泪浸润，我想此刻的森应该是在揭开已经结好的疤。

渐渐的我竟然睡了过去，梦中我一个人睡在四面空空的房间里，森也不知去向哪里，冰冷的空气让我不禁的打了个冷战，随即清醒过来。房间里很静，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森并没有在身边。

我坐起身跑出卧室，看见森站在阳台上抽烟。在凌晨里二十五层的高处，风让人更加的清醒，我拿件衣服给森披上，他深深的吸了口烟，又重重的吐出来。

十九 父亲

十八、

森的父亲是名工程师，英俊的北方男人。出生后随父母定居s城。在国外留学三年，二十八岁时经人介绍与母亲结婚。父亲是个寡言的男人，善待母亲，时欢阅读，两个孩子出生后更是疼爱有佳，成为姐弟俩的精神支柱与启蒙老师，倾尽毕生的精力与期许教育儿女，从未对他们有什么要求，一家四口其其乐融融，让人羡慕。

森小时候非常淘气，喜欢拆东西，家里面的小物件能让他拆的都拆散了，有的可以重新组装，有的就成了废品。父亲并不责骂森的行为，只是问他原因并给予合理的解答。

父子俩人一直都是成人平等的方式相对待，森喜欢什么也父亲就允许他学什么。父亲曾经以为喜欢森画画，可以继承他的职业。

但森的骨子里却总是带着不安分的血液，有着强烈的叛逆思想。少年时森学习成绩较好却经常在外面打架惹祸，父亲都宽容他的鲁莽，加上母亲与姐姐都很袒护他，从未挨过打。

当然体罚也是有的。父亲有时会骑着自行车在学校门口，看见他走到近前便骑动自行车在前面，让森跟在后面着慢跑，两个人一直到郊外，森累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父亲放好自行车，会继续森在郊野上做蹲起，每一下都有动作的标准，不符合一个再多做十个；被罚时的森了解父亲的严肃从不敢大意。

父亲一个人坐在旁边一边看天边烧红的夕阳，一边抽烟。其实那时的森不觉得这是种体罚，因为这种情况每天都要发生，只是跑得长远的问题。在满天星空时父子俩仍一前一后的往家的方向走，母亲早已做好了饭菜等在家里，姐姐则是等在路口，微笑着看俩父子出现。

从小到大，父亲都与他们很少交谈生活与学习上的事情，这些都是由母亲来负责。却始终是个开明的人，无论孩子选择做什么事只要给出的理由合理，他便给出很大的空间让他们发挥。所以姐弟俩对父亲并不害怕，反而是更多的敬爱。

大学时，森没有按着父亲的意愿学习建筑，而是选择了工商管理，并参加了美术社团。因为经常去郊外写生，认识了一些在外面画画的年轻画家，其中有部分是瘾君子。

森在当时并不察觉有什么不好，他在不热衷于专业，又有些痴于画画的状态中让他一直都找不到更好的办法释放。

于是在没有灵感作画时，就会随那些人去看一些比较隐喻的、黑暗的片子。画的作风上开始有了巨大的改变，强硬的、精犷的、略带愤恨，成为典型的愤青青年，从大家希望的所偏离，不知悔改的追求自由至上。

大学毕来后，森没有找工作而是与那些人一起并染上了毒品，终日的泡在酒吧或者黑暗的房间里，生活萎靡至极。父亲知道森的情况后，让母亲将他骗回家，趁着森睡觉时用绳子绑住森，把他送进了戒毒所。

森醒过来时已经被关在满是栏杆屋子里，四周是雪白的墙，阳光透过窗子刺痛他的眼睛，森有些恨父亲，特别是在毒瘾发作时，他愈加的难以理解父亲，森摔坏了父亲留下来的画架，撕掉了全部的画纸，最后企图用画笔自杀。

他将铅笔狠狠的插进胳膊里，他觉得自己可以死了，甚至都觉得自己看见了灵魂离开了自己，但他还是醒过来了，没有家人的看望，没有安慰的语言，他一个人忍受着毒瘾与寂寞双重侵蚀，绝望到极点。

森形容他那三年的戒毒生活，是父亲对他的另一种处罚。父亲要母亲他们谁都没有来看他，姐姐偷跑来一次，但再也没有来过。原本两年就已经戒毒成功了，但父亲硬是强行的让他留里面多呆了一年。

森在戒毒所的最后一年里受到了很大震撼，因为他已经不用关在房间里，整日的闲逛在戒毒所里，看见很多人因为毒品发作像他一样企图自杀，到处撞击弄得满身遍体鳞伤，连鬼都不如，所有的尊严都如同垃圾一样让人厌恶。

森挫败了自己的叛逆与理智，失去信心的他觉得自己当时也不过是被捡回来再利用的垃圾，出去也是一无是处。

从戒毒所出来的森，面对着刺眼的阳光无所适从。躲进了拉着窗帘的屋子，不愿意与家人接触。在夜里时跑出去喝酒，稍有不顺心就又开始打架。时常弄伤自己，天明时就又回到属于自己的屋子里洗澡，清洗伤口，蜷回到床上。

他告诉自己镜子里面的那个脸色苍白瘦得不成人样，长头发，胡子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的人不是自己。怎么可能是自己，里面的不过是一个放弃人生的堕落男人罢了。

自己又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找不到答案，也不想找答案。

父亲会在他的睡觉时来看他，大而温暖的手抚摸他的脸；母亲可能也来过，有湿热的液体滴在他的脸上。他觉得是梦，三年前他就已经被抛弃了；却又觉得羞耻没有脸面面对，于是蜷起身子轻声的呜咽，再醒来时便又麻木。

森清楚的记得父亲死的那天晚上，他与八个人打架。父亲是来找他回家的。他不想回去，在父亲离开就被一起喝酒的陌生人嘲笑。森生气的红了眼睛，动手打起来。

他觉得血模糊了自己的眼睛，或许是酒精的作用，那些伤口一点都不觉得痛，只剩本能的去抵挡对面袭来的一切。忽然在背后听到已经离开的父亲的声音，他转过身看见父亲就站在他的面前，背对着他。

对面的一名男子拿着带着尖利的啤酒瓶子，恶狠狠的插进父亲的胸膛。那本应是要插在他身上的，但没有走远的父亲听见打架的声音又返了回来。

刚巧看见一个男人正拿着啤酒瓶子要刺向森，他不奋一切的挡了过去。这是他最爱的儿子，倾注了他的心血与期望，怎么可以让别人打伤。

父亲在森的眼前渐渐的倒了下去，血从他的胸前不断的涌出。

森哭喊着慌乱的捂着父亲的胸口，不让血流出来。父亲看着森，瞪着眼睛伸出手，喉咙里发出嘶嘶的低吟。

短短几秒的时间，森觉得整个世界都停下来，父亲抽畜着，喷出的血溅在他的身上。握着他的手那么不舍的松了下来。最后一口血喷在森脸上的血热热的，燃烧着灼痛他的脸。

森抱着父亲的尸体，感受着父亲身体一点一点的僵硬起来。急救车赶来拉走了父亲，森则要被警车带走。

森才想起杀死父亲的那名男子。

他奋力的扑向那个男人。除了那个男人已经吓得不成样子外，对如狼般扑过来的森已经没有反应的愣在那里，警察强行的把森拦住。

森如野兽般怒吼着、咆哮着、试图挣脱着，两名警察死死的将他顶在车上。警察把森关在一间小屋子里，森不知道自己多久才安静下来的。

整整三天的时间，他就看着看守所那扇小窗口由亮变黑，再从黑转亮，送来的吃的一口都没有动过。满脑子想的都是父亲临死时前的模样，自己的衬衫上还留着父亲的血。伤口什么被处理过了，都已不记得。

三天后母亲带着干净的衣服给森，交了罚金领罚森出去。在车上母亲告诉森今天是父亲出殡的日子。

森好像听到这个消息很意外似的，瞪大眼睛看着母亲。母亲没有看他，眼睛一直盯向外面，母亲是真的伤心了，车停在殡仪馆门前森死死的抓着车门不肯下去。

他没有参加父亲的葬礼，觉得自己没有脸面去见父亲。父亲不该死的，为了他不值得。回到家里，姐姐骂森不争气，是他害死父亲。森不讲话，任姐姐捶打着自己。

母亲把关于父亲所有的一切都收了起来，一个月后，母亲留下森一个人，与姐姐去了美国。

母亲离开后森在自己的房间里，大脑一片空白。他胳膊上的伤使他不能很好的行动，连拿杯子喝水都很费劲。

森不愿意接受父亲的死。他甚至连觉都不敢睡，一闭上眼睛就看见父亲死前瞪着眼睛看他的模样；看到星空下父子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在郊外回来；看到父亲向他要因调皮闯祸的理由，活生生的出现在脑海里，好像刚刚发生一样。

三个月后母亲回来了，她拉开森房间内厚重的窗帘，森就像受惊的孩子被母亲强行着把他拉到阳光下。母亲这一次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给他理发，刮胡子，做他最喜欢的饭菜，并重新粉了房子，换掉家具，收起了所有关于画画的东西。

母亲问森是否想重新来过，他抬起头看着母亲，三个月不见的母亲变得苍老且目光坚毅的看着森，森跪在母亲的面前，轻轻的点头，他要重生。

“小洛，我不敢去见父亲，我一直都觉得他去出差了，是生我的气才会走那么久。”

“既然可以讲出来了，为什么不能去看看父亲？也许他还有话对你讲。你不是还欠了他一个理由么。你不能背负一辈子。如果这样，你自己将来又如何要去做一个好父亲，又该如何面对你的孩子？”

“我真的可以去看他吗？真的不会生我气了吗？”

“你是他唯一痛爱的儿子。”

忌日那天，森不安的陪母亲及我一同去了墓地。一路上森都不语只是安静的开车。我望着路边的风景默默的想着森一定要面对好这一关。

来到墓地的森与我拼排走在母亲后面，他紧紧的握着我的手都不敢张望。森的父亲去逝已八年的时间，墓碑上的照片有些泛黄。如森所说他的父亲是个英俊的男人，森像极了他。

母亲用手绢擦去上面的灰尘，嘴里念着：“我带着你最爱的儿子带来看你，这回可以安心了。”

森跪在墓前，泪流满面着嘴里一遍一遍喃喃的喊着爸爸，照片上的男人嘴角淡淡的笑着，和蔼的看着已经成年的儿子。

回来时，我与森的母亲坐在后面。她轻轻的握着我的手，眼睛里满是感激，我笑着回应。森的母亲询问我在外面住得是否习惯，如果我不介意可以考虑搬到家里来住。

我婉言拒绝。说自己生活没有规律，夜里又要经常上网，会打扰到她的休息。森的母亲便也就不再勉强，只是要求我有空就常来多陪陪她。她已离休在家，日子会显得很寂寞，教了一辈子的书，闲下来竟然不知道要怎么好好的享受这个清福。

三个人回家一起吃过饭，森送我回去。开门进去，还没有来得及开灯。

森就在后面紧紧的抱住我轻声说：“小洛，谢谢你。让我挣脱出来，我今天听到父亲对我讲的话了。就像少年时犯错误后，他说要我好好的。他用生命挽救了一个无药可救的儿子。但他依旧甘愿。到今天我才明白他的心情，其实并没有生我的气，一直都是对我抱所希望的，甚至到最后一刻。”

我转过身伸手摸着他的脸说：“森你一定要好好，这亦是大家的希望。你放下心中的包袱了，就要重新来过，你以前所逃避的一切都已直视面对。你是父亲一直以来值得骄傲的儿子，永远都是。

二十 生病

小漾的消息时有时无，她一直留在了b城，从事各种职业，接触各色人群，过着她的自由生活。

她说经历了静美之后，使她再次对人失去了抱有情感的寄托与希望。把周围的人都当成生命中的过客，不去留恋与纠结身边的人与事。

清楚的知道再也遇不到见像我与静美这样的朋友，给她温暖与陪伴、光亮和快乐。男朋友偶尔也会谈上一个，但都觉得不及刘捷明让她觉得安全。不能长时间的与人相处也不觉得躺在身边的人就可以一生。

经常会一个人在家里的阳台上喝酒、吸烟、听音乐。一直看着天空放亮，才能沉沉的睡去。床头仍是放着的饼干与水，以免睡到途中渴了饿了还要起身，有些养成的习惯是很难再难以改变的。

我问小漾是否有来s城的打算。她说还没有准备好，即使是要来，身边还有许多工作的事情要处理，并不是说走就走。

大学最后一年，寝室的其他三个姐妹终于忙着为工作实习奔走，而且没有人准备留在s城，不是回家里去，就是准备随着男朋友一起去另一个城市，大家很少凑在一起聊东说西。

忽然非常的想念小漾，就对森说要去b城看她。森问我能否带他同去，我考虑了许久才答应。两个人收拾简单的行李，搭清晨的飞机上午抵达b城。

我打电话给小漾，她在电话里没有力气的讲话，我告诉她我已经到b城了，问她住在哪里，小漾给了我她的地址，便挂掉了电话。

小漾住在接近四环的小公寓里。电梯升至十五层，我就冲进出电梯敲小漾的门。

门是虚掩着的，经我一敲就自己缓慢的打开。我走进去，房间里暗极了，地上到处都是报纸、杂物。客厅的桌子上摆着吃剩下的泡面、面包、沙拉，还有一些分辩不出是什么的食物，已经发出馊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