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不堪，说几句话就这样的开始困倦。以前那个大大咧咧的小漾，在这个躺在病床上的人身上一点都再寻找不到踪影。

这是我第一次看着她比我先入睡，曾经一起的日夜，她睡不着的时候也是这样会看我吧，她时刻都让自己清醒着，不给任何人牵绊的机会。那么当她看着睡在她身边的我时，她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她是否可以看到今天的这个结局呢。

房间里的时间好似静止下来，不知道睡了多久的小漾，忽然在困难的呼吸中醒来。她痛苦的捂住胸口，将身体紧紧的缩成一团，原来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的惨白如纸，大颗的汗珠在额头上就渗了出来。

我跑出去叫来医生，医生给小漾打了止痛针，才使她隔了好一会才慢慢的舒缓了身体。被她紧捏在手里的手从巨痛到渐渐松开，小漾只是轻微的睁开眼睛看我，然后又昏睡过去。

待她再醒来时，多了些许的精神，然后又继续与我说话。

“小洛，那个孩子对干妈很重要的，毕竟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嗯。老妈一直都在自责觉得没有照顾她。如果她还在老妈一定会很高兴，至少不会像我这么愚钝不知道如何去体贴她，是不是漾？”

“你对干妈也是重要的，把两个孩子的爱都放在了你的身上。小洛，其实干妈一直都想让你留在她身边，尽管你现在已嫁人，我也知道我不该说这样的话。但在我做完身体检查时出来时，走廊里的她竟然也会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干妈干爸他们只知道给你自由与空间，可是最后寂寞的还是他们，如今你幸福了，但他们你也是要考虑的。”

“知道，漾，我是要为他们做些考虑了，不能一味的让他们安排我的生活，现在也该换换我了。”

“小洛，你一直都如此善良美好，但也要学会舍弃才是。”

“漾，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我跟你一样，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小洛，你知道么，在你去美国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赶回来的，我想着自己会不会活着见到你，还是你只来参加我的葬礼。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对不对？不会怪我对你的隐瞒是不是？”

“怎么可能不怪你呢，我很生气的。可是我却没有办法让自己一直真的怪你，我也会害怕，害怕有一天你不见了，没有了任何消息。漾，以后的生活要怎么样才能好好的活呢。”

“小洛，你有干爸干妈，而且嫁了一个爱你的男人，你是幸福的人。你何苦要牵着一个已经离开的人过以后的生活呢。你我之间认识已有几年的时间，相聚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你却一直视我为家人，我感激你对我好。但在这几年里我不停的走，看着那些人与事觉得自己已经走完了一生，即使离开也再无牵挂。而你是不同的，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总是一个人在路上，要去向哪里要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可以改变。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样的才可以跟得上你，我一直都是等待，等待着你给我机会，却从没有想过主动去陪伴你，跟你一起出去走走。”

“小洛，你就这样的等我刚好，使我在回头还可以找到一个人，这样当我再前行也就有了力气，当我不想再走时，还可以找回一个人陪伴，你就等在这里，不要离开。”

“可是，漾，不会寂寞吗？”

“一直如此已成习惯，没有了它反而觉得不自在。”

“你总是这样喜欢一个人。”

“所以，小洛，如若真的有轮回，我们走着走着还会再遇见的。”

“是，我们注定的，漾，下次遇见就真正的做我家人好了，然后我们一起去得到幸福。”

小漾笑着，抬手轻轻抚着我的脸：“小洛，有你在，我就是幸福的。老天给予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只是我太过苛求，忽略许多。现在生命即将结束时才明白，却也不觉得遗憾。小洛，来世我还能再选择你么？”

“当然，只要你传一张纸条给我，我就不顾一切的继续跟着你，但请不要让我继续等待。”

小漾点点头就又睡着了。

小漾父母把她需要的器械一一的通过私家医院运到家里，又请了专业的家庭护理医生到家中。

小漾每一次说话都不能太长时间，总要小睡一下，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偶尔醒来看见我在旁边会以为我刚刚回来，就很高兴的问我想同的问题。

止痛针已经没有了作用，有时会陷入深度的晕迷当中，然后又会忽然的醒来；疼痛时依旧缩紧自己，但不再握着我的手，而是死死的扣进皮肤里直到渗出鲜血，任谁都扳不开。医生说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我每时每刻的就这样看着，无能为力的看着死亡一点点在耗尽她最后的一丝力气。

小漾的父母把她的房间收拾得又跟原来差不多，角落里的画架，床头奶奶的照片，还有小漾从小到大的照片，他们都凌乱的摆了出来，又变成了储藏室的模样。

他们每天不能在床前呆得太久，久了两个人就会无助的低声痛哭。第一次发现他们真的习惯沉默的两个人，只会付出行动。小漾的父亲头发白了大部分，母亲也憔悴下来，我想不起一句安慰的话，只能是沉默看着他们。

有时小漾的父亲与我四目相对时，会忽然勉强的笑一下，然后好似跟我说话，又好像自言自语一样的说，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温暖对小漾那来说是那么的重要。

失神的看着我许久又转过身去，身体巨裂的擅抖着，这样的情况一天里不知道要重复的发生几次，有时想安慰他，身体却贴着椅子动弹不得。

一次小漾醒过来，刚好她父亲也在，她就着问他是否还在爱已去逝多年的母亲。是否恨她夺走了他妻子的生命。那个男人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女儿许久。

然后坐下来摸着小漾的脸，笑着告诉小漾她与自己的母亲长得非常像，而且她的母亲在怀着她的时候是非常快乐的希望可以是一个女儿，这样就可以把自己的女儿打扮得像小公主一样漂漂亮亮。

当她知道自己生了一个女儿的时候，还高兴的哭了。

男人还说，他与他去逝的妻子，及现在的母亲都是很爱她这个女儿，因为这个惹人疼爱的女儿使他们三个人都找到了方向，有了寄托，所以他们要把最好的都给她，把她变成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公主。

小漾听着竟咯咯的笑出声来，像一个被哄的孩子。她甚至要求他的爸爸抱她一会儿，父女俩依偎的抱在一起，小漾就轻轻的在他的耳边说着一遍一遍的对不起，男人苍老的脸上悲伤得扭曲着，终于失声痛哭。

老妈一直都在小漾的房间外面静静坐着，也不与任何人讲话。森用一天的时间从s城返了回来之后，就照顾老妈他们的吃饭起居。

我一刻都不肯离开小漾的身边。我不能想象小漾的死样子，还相信着会有奇迹。小漾每次醒来都会对我笑，第一句话她都会告诉我睡得很好。她让我给她放她喜欢的一位台湾女歌手的歌曲，她说这是一位让她看了便会心痛的女子，即使是快乐的歌亦都觉得有种伤痛，会让她想到静美。

于是我问：“漾要不要通知道静美过来。你没有跟我提及她，我也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说。”小漾努力的睁着眼睛看着我，嘴角微扬着说：“小洛，有你就觉得满足了。”

“漾，为什么不肯一直面对自己的情感，你对静美的情是割舍不下的不是么？”

小漾说：“她是少年时的镜子，逝去了就不再拥有。特别是现在，我已走回到自己的原点，找到了归宿，应该满足了。”

“漾，对静美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呢？爱么？”

小漾肯定的说：“是，即使要重新选择还是会不顾一切的扑过去。静美是生命中的一束光，带着真正的快乐给我，但终究还是逝去。自己也不想在苛求中离去。这种分离不应是静美所承受的，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你总是偏袒静美，而委屈自己。”

小漾闭起眼睛不语。我知道就算生生死死几百几千次，小漾亦不会心甘的不去纠缠，如同对待她自己一样，但都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与任何人无关。

小漾呼吸越来越弱，心脏的承受力也已到了极限，醒着时候少，说话也越来越没有力气。我不敢睡，生怕睡了一觉醒来小漾就不见了。

我一眼不眨的盯着她，小漾醒来时我就让她听着我讲话，我就告诉她，等她好了，我要与她一同去旅行，跟她过一样流浪的日子，可以一起喝酒，放声大笑，放肆的无忧无虑，好好的过以后的生活。

小漾听着听着就会又睡着了，脸上挂着笑，我希望她在做着好梦。

三十 归宿

立冬后，飘起了第一场大雪，雪后圆盘般的月亮映过窗子，光亮亮的投洒在房间里。因为大风的作用，抬头所见天窗处的白雪覆盖了一半的窗子。

露出的一边暴露着空旷的夜幕是一片的深蓝。世间的一切都寂静的如同走进入了另一个时空，梦幻一般的使人忘我。

我仰着头看外面发光的月亮自语着：“漾，下雪了你知道么，好漂亮的，你肯定喜欢的又想尖叫了。”

然后，我便听见有人轻声叫我的名字，那是小漾发出的虚弱声音，她睁开眼睛看我，精神看上去很好。

我俯下身子说：“漾，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在梦里听见你叫我的名字，告诉说下雪了，我就想睁开眼睛看看，好像许久都没见过雪了，也许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小漾自顾的说着，抬眼看天窗，凝视许久，我看见她扬起嘴角，那么轻松的笑容如同我第一次见她时景象，洋溢着说不出的愉悦。

“小洛，你扶我坐起来可以吗。”

我站起身，让小漾坐起依在我的肩膀上，然后垫高枕头把她向后移了一下使她可以舒服的靠在上面。小漾示意我坐在她的身边，我坐下来她就把头倚在我的肩处。

她说：“小洛，你看外面的月亮竟然又圆又亮的，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透亮的月亮，就像童话里的场景一样。”

“嗯，是啊，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你当然是第一次见到了，到了夜里你就知道睡觉，睡觉的姿势不知道有多丑。”

“我哪有，森常说很好看啊。”

“他是安慰你呢，他肯定没告诉你时不时的还流口水，讲梦话，这都是你做的。”

我笑：“漾，当你看着我睡觉的时候，你都在想什么呢，在想未来的事情吗？”

“不是。”

“那是什么呢，总不会是就在那里看着我流口水吧。”

小漾定定的看着外面，我想她一定又是累了，好一会她说：“小洛，你相信人真的有来世吗？如果真的有来世，那么今生遇见的人在下个轮回里会不会还遇见呢？”

“相信就会遇见的。”

“我这辈子有太多的罪恶，伤害过很多人，希望来生自己可以不要任性、不要叛逆、更不要寂寞，可以将人生过得轻松完满一些。不再去固执的追求自由，也不要再被别人误解，跟平常的人一样好好生活，结婚，生子做个寻常女人。所以小洛，你们每一个人都原谅我犯下的罪吧，好让我下辈子可以轻松的走下去。”

“漾，你是善良的那并不是什么罪恶，只因这个世间有太多让你在乎的人与事，而你又不想**的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漾，有时你不说，我们是不会懂得的。

既然你明白你的成长，为什么始终不作改变呢，你总是把事情拖到最后才肯承认自己的心境。所以即使有罪也是我们有罪，我们不能理解你，帮你分担痛苦。知道你的一切，仍然不能将你照顾得很好，无法将你内心的恐惧与压抑感排除，总让你一个人独自的离开生活，这是我们的错。

与你认识的这些年，我时常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作为朋友，我甚至比不上你路上的陌生人来得直接安稳，作为家人，我仍然无法给你什么，反而是你把快乐给了我们大家。我才是罪人，

漾，是我害得你要考虑我的感受，而不能治病，是我让你在坚持的日子得不到理解与慰藉。我什么都做不好，你却一直始终善待我，包容我。我成为你的负担，让你觉得沉重，你都不肯伤害我。”

“小洛，其实是我一直不肯放手，在利用你对我的善良。使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让我在回来时有了地方可去，你还给了我比家人更亲密的陪伴，那怎么会是罪呢。从小到大，除了奶奶，刘捷明，你是唯一无条件陪在我身边的人，这是一种恩德，在我离开后一两年里才后知后觉的懂得这种恩有多大，多温暖。等我死了，你要记得常来看看我，这也是我欠给你的债，可我不想寂寞，所以来世再作偿还。”

“杨小漾，你很想死吗？你一直都盼着这一刻是么，觉得这样大家就会一直的想着你，念着你么？”

“死是对我最好的解脱方式，记忆，不安，痛疼全部的消失掉，禸体也从此消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杨小漾终于变轻变薄与这世间的尘埃一起自由了。”

“可是，漾……”

“只是，小洛，我不知道我的灵魂将会去向哪里。以前我时常看见她与我对立的站着，她笑得比我好看，她轻飘飘的，看上去很快乐。我会与她讲话，坦露自己那些羞耻的寂寞与不能为人知的记忆。但我却觉得有一天她会抛弃我，我总是不够强大，总是假装强大。”

说着她的声音又沉下，消失。我有些慌乱以为她死了，但仪器里的显示图还在微弱的跳着。我就一面流泪一面笑着，这样也好，只要她活着就好。尽管她不再是曾经那个精力充沛的小漾。但只要她活着，可以与我说话，一切就可以什么都不再重要，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