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林豫明慌忙弯腰去捡,却被袁北抢了先。
黄铜的纪念币,比一元的硬币大上一圈,上边的花纹磨得溜光,一看就是经常被攥在手心摩挲的。这个纪念币袁北认识,据说是林豫明和他前妻认识那天得到的,说起来他还真是痴情,自从前妻出走后这枚硬币他几乎从不离手,看得跟宝贝似的。
“还带着这个呢,喏,给你。”袁北将硬币放进林豫明摊开的掌心里。
林豫明刚接触到硬币就慌忙收紧拳头,一副深怕再次弄丢的样子:“谢谢。”笑容恳切。
袁北摆摆手,又抬头看看天:“天不早了,我家很近,你赶紧带西西回家吃饭吧。小孩子不经饿。”
他这么一说,林豫明也没有再坚持。倒是西西颇为不舍地拉了拉他的衣角,用甜甜的童音告别:“袁叔叔再见!”说完就被她爸给牵走了。
袁北微微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喊住了他:“豫明!”
听到喊声,林豫明回过头来。不知是不是错觉,袁北觉得他回头的那一瞬间,他的脸忽然像水波一样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袁北忍不住干咳了一声:“那个……豫明,听我一句劝,万事随缘。太执着对谁都不好,西西又还小……”
“我心里有数。”林豫明脸色有些发暗,不客气地打断他。
“那好,看在老同学的份上,该说的话我也都说了。你……自求多福。”袁北摇摇头,又笑着对林西西说,“西西,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袁叔叔,知道吗?”
西西懵懵懂懂的,虽然不知道袁叔叔和爸爸在说些什么,但是“有事就找袁叔叔”这句还是懂了,于是开心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提醒,我现在就很幸福。西西,我们回家。”林豫明朝他笑笑,弯腰一把抱起西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站在原地的袁北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从今天第一眼看到林豫明就觉得他有古怪。他眼睛很亮,一副精神很好的样子。可皮肤却是休息不好造成的焦黄,而且印堂处还带着股隐隐的青黑。方才借递硬币碰了他的手,看到的情景更是证实了他的猜想。虽然不知道林豫明是怎么惹上那东西的,但这一劫他恐怕是过不去了。
袁北想着,不由摊开左掌,掌心上的青乌斑痕赫然是一个贝壳的形状。这还是高中时去曾侯乙墓那回劫后余生的“纪念品”。 那个握贝留下的痕迹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任何损伤,却让他的左手有了特殊的能力。他能“看见”左手接触到的人的种种过往。说实话,这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他的性情也因此变得更加内敛。袁北一偏头,就看到了自己在旁边店铺玻璃橱窗上的倒影,不起眼的装束,扔到人堆里都扒拉不出的样貌。在旁人眼里,他实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大专代课老师。
算起来,离那次事件已经十四年了吧。十四年,说长也不长,回顾起来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三十来岁,对男人而言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是玻璃里那个人为什么眉眼冷漠到连他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已经十四年了啊,他早已经不再是那个见了谁有难都想帮的热血少年。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他学会了自保,学会了对麻烦视而不见,哪怕这次遭劫的是大学时的好友。人各有命,他充其量只是个能看到鬼怪的普通人。
忽然,玻璃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袁北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人影一闪,很快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袁北想都没想,拔腿就追。他找了她十四年,本来以为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跟丢。
作者有话要说:下篇终于来了。下篇的故事会偏短小,我就把这些故事放一块,不再一个故事做一卷了。每个故事完结的时候会标(完)方便大家查看~~
61
61、黄泉第二章 ...
事情过去那么多年,袁北觉得如果不是左手上那道疤痕时时提醒着他,他恐怕真要以为程徽,白昕,和尚还有那个自称唐尧的少年都不过是少年时的一场梦。早些时候,他曾一度被孤独和那些的记忆逼得几近疯狂,甚至直到大学毕业,他才慢慢说服自己那些都是青春期的离奇幻想。在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中渐渐将那段记忆封埋。
然而,刚才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瞥,他却异常地笃定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就是程徽。也是在那一瞬间,他才意识到,原来他一直在下意识地寻找记忆里的那些人,原来过去的记忆一直如此鲜活地活在脑海的某个角落里,从不曾黯淡。
往前追出不远就是个十字路口,正逢下班高峰期,只一晃,目标就消失在车流当中。袁北站在路口茫然四顾,一不留神被人从后边狠狠一推,一个踉跄撞上路过的别克。好在这个时段人多车多,车速不快,车主骂了两句也就开走了。
谁在恶作剧?袁北惊魂未定,气恼地回头找推他的人,却见他身后等着绿灯过马路的人全一脸惊讶的望着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袁北被他们看得心里咯噔一沉,不及细想绿灯就亮了,聚集在路边的人群急急涌向对面。
人群一散,袁北才看清,除了他,路口树下还站着个人。是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个头刚到他腰腹,背上红色的书包看着又大又重,叫人担心他的胳膊腿撑不住这么大的包。而奇怪的是,这么冷的天那孩子却还穿着一套薄薄的单衣。
袁北心道不好,拔腿就走。冷不丁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他没回头,想当作没事一样甩开手腕上的力道,却被那股力拉得往后一仰。袁北心里发毛,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一时间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一低头,正对上小男孩仰着的脸。那孩子长得十分漂亮漂亮,可一双大眼睛却没有半点光彩。墨色的不带光泽的瞳孔简直就像是两只黑洞,能把所有接触到它的东西吞噬干净。一阵寒气爬上脊椎,袁北忽然觉得风变得特别的凉。
“不要多管闲事,刚才只是个警告。”小男孩说着,嘴边浮起一个诡异的笑容,人就飞快地消溶在空气中。整个过程快得惊人,袁北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又是自己的幻觉了,如果不是手腕上留着个淡青色的抓痕。
冬天夜晚来得特别迅速,只磨蹭了这么一小会,天色便暗得差不多了。街边的路灯依次亮起,深蓝的暮色中,那星星点点的橙黄只能加重寒冷的感觉,袁北不由紧了紧领口。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鬼眼”的能力也渐渐消退。可今天这个男孩,他不仅能看见,还真实地感觉到他的存在。恐怕这一切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林豫明这会恐怕非死不可了。
难道,先前看见的程徽也是他的幻觉吗?这个念头刚一想起,袁北就觉得一片混乱的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么一道明亮的光,照亮那些乱纷纷记忆碎片。他找了程徽十四年,在那十四年里,他遇到的怪事没有一件比在程徽身边时遇见的危险。可今天在见到了林豫明的凶险后,却突然见到她了。记忆里程徽对付的鬼怪都是极厉害的,难道……今天的相遇是因为林豫明惹上的劫祸?
想到这,他几乎是拔腿就跑。不管猜测有几分正确,心里的某个声音都在催促着他,去林豫明家看个究竟!这可能是唯一找到程徽的机会了。
走到半路,想了想又拐进糕点店买了西西爱吃的蛋糕,这才招了辆出租车。林豫明家不算远,但下班高峰期路上车堵得厉害,等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虽然是同城,可林豫明家他只在几年前去过一趟,记忆已经模糊了,好在他家并不太难找。凭着记忆,袁北很快就找到了地方。很旧的小区,连停车场都没有,不像是林豫明这样的人会住的房子。听说这套房子是他在刚结婚时和前妻一起供的二手房。
小区里路灯年久失修,几乎坏掉一半,没坏的那些光线也相当的黯淡,在这样的光线下,袁北几乎是连猜带蒙才勉强辨认出楼栋号。到了林豫明家门口,袁北愕然,门的样子居然和几年前没有两样,上边贴着的年画还是六年前的。某一瞬间,袁北几乎以为自己穿越了。
不知为什么,从进了楼栋开始,袁北就觉得有些不安。这会在门口,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越发强烈。他深吸了口气,按下门铃,很快,隔着门就听见搬凳子的声音,跟着只听林西西欢快地大叫了一声:“袁叔叔!”然后飞快地开了门,乐不颠地给他拎来一双绒毛脱鞋。
这小鬼,看来上次教她开门前要从猫眼看看她总算是记住了。袁北很是欣慰,一面换鞋一面随口表扬了她几句。林西西乐呵呵地抱过蛋糕,领着他进了客厅。踏进客厅的一瞬,袁北忍不住狠狠地皱了皱眉。怎么说呢,林豫明家里很干净,东西也并不多。可是客厅的布置却让人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仔细一看,发现西面墙上的挂历和门口一样,也是六年前的。六年前是虎年,挂历翻开的那一页恰好绘着“猛虎下山”。画虽然旧了,可那只虎却神气依然。虎目圆睁,瞪视着看它的人。
“怎么不换挂历?”袁北问林西西。
“爸爸说妈妈喜欢老虎,换掉的话妈妈会不高兴的。”林西西塞了满口的蛋糕,含混不清地说。
“妈妈会不喜欢?这个挂历是什么时候挂上的?”袁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猛然回头。
林西西被他严肃的样子吓了一跳,一团蛋糕卡在嗓子眼里,噎得她直翻白眼。袁北赶紧抓起桌上的一杯水递给她,“慢点吃慢点吃,你没吃饭吗?”袁北边责怪边帮她顺背,“你爸爸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
林西西好不容易咽下那团蛋糕,一抹嘴:“你一次不要问那么多问题嘛!挂历是妈妈回来之前挂上的,爸爸还找了好久呢。我是没有吃饭啊,爸爸回来以后就进了房间,都不理我。”
“为什么不理你?”袁北问着,眼睛顺着林西西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林豫明的卧室门虚掩着,里边一点声响都没有。他从进门开始跟林西西说了这么久的话,如果林豫明在家,那绝没有理由听不见。除非他出去了……
“你爸爸回来后就再没有出门吗?”袁北问西西。
林西西茫然地摇摇头。
“那你妈妈呢?”袁北不死心。
林西西指着卧室:“也在里边,妈妈从来不出门。”
“都在家为什么不给你做饭吃?”袁北忽然生出一阵不祥的预感,但林西西在旁边,他还不得不强打精神。
“不知道,爸爸有事吧。他每次进卧室都不让我叫他。”西西懂事地摇摇头。
“那怎么行,他怎么能不管你呢?”袁北皱着眉,“走,叔叔帮你去找爸爸出来。帮你教训他!”
“别!”西西见他要往门里走,赶忙一把拉住他,“袁叔叔,别敲门,爸爸真的会生气的!”
见她一副见鬼似的害怕模样,袁北忍不住停了下来,西西这才把事情原委和盘倒出:“有一次我饿得实在忍不住,想要推门去找爸爸,结果才把手放到门上,爸爸就从里边冲了出来,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顿。”说到这,西西不经意地抖了抖,怯怯地看着卧室门,“爸爸那样子好凶,和平时一点都不像……我怕……我再不敢吵他了。”
袁北心里明白了几分,揽过林西西:“别怕,这次有叔叔在,他不能把你怎么样。”说完就大步迈到门口,一把推开了卧室的门。伴随着林西西惊恐的尖叫,门缓缓打开了,房间里一片漆黑,甚至客厅里的灯光也照不进去。光和影在门口形成了鲜明的分界线,让人平白地觉得只要再往门里踏上一步,就要坠入不可预知的黑暗世界。
黄泉……不知为什么,袁北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名词,压制住心底的恐惧,他踏进了卧室。然而一切都很平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在靠门的地方摸了摸,按下灯的开关。卧室顿时亮起了蓝绿色的微光,映得屋里的摆设惨淡得像鬼片的拍摄现场,甚至连窗户上都蒙着厚厚的窗帘,好像生怕漏进来半分光线。
和他们之前听到的一样,房间里没有一个人。“爸爸呢……”林西西傻了。
袁北顾不上她,快步走进林豫明的卧室,又回头看看了客厅正对卧室的那面墙。跟他想的一样,据目测,挂历上那只老虎正对着的是设在卧室里的灵堂。巴掌大的黄铜香炉里,一炷香烧得只剩半寸,可屋子里除了淡淡的香气外并不见烟雾。香炉用一个很精致的木头盒子垫着,后边那个相框里,是一张年轻女子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子笑得很甜,嘴角还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这就是西西的妈妈吧,真是很像……
“西西,看来你爸爸妈妈出门了啊。”袁北违心地笑,“是不是写作业太认真没听见?还好我买了蛋糕送过来。要不还不把你这只小馋猫饿死了?”
林西西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刚要辩解什么,一偏头,却忽然支支吾吾起来:“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