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他。他那颗天生脆弱而又柔软的心,对此仿佛是心仪已久,又仿佛是心驰神往,他从水边徐徐向下滑落,还以为是在贴近水面滑翔。
“噢。依我看,恐怕那些是茶香?我说的没错吧。喝茶、喝茶,我们去喝茶哟。”她忽然提高嗓门,自问自答地朗声说道。因为她尽管迟钝,终于还是发现了,那些深藏在烟雨中的男人味道。健康美好的男子,他们天生有香味,她对此恍然大悟。与此同时,她也看穿了,男人隐藏在晶莹雨幕后面的“瞒天鬼话”。
她冲他俏皮地眨巴亮眼睛,有意在朦胧烟雨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湖畔小镇的空气如此纯净,每一次呼吸都令人心情舒畅。旁若无人,她径自走进幸福小镇的重重阴影之中,倒像是她要在前方,为他这个请客吃茶的主人领路。层层叠叠的雨幕,恰似步步为营紧跟在她身后,一道紧接着一道无声无息地关闭,她婀娜的身影仿佛是蜻蜓在飞翔,深秋漆黑的雨夜,她以飞翔的姿态殷勤为他领航。
她渐渐陷入晶莹雨丝的深处,她的背影越来越朦胧,她恍若镜中的花朵。默默无语望着她,他不禁胡思乱想起来,难道她是他梦中的影子?他把她这个雨夜迷路的“糊涂孩子”,领进了幸福湖畔的小镇,此刻她却反客为主,神气活现地疾步走在他的前头。
他不由得扪心自问:恐怕,这天底下的美女呀,都仿佛是湖光山色,同样的又深奥又美丽,任凭男人苦苦猜想,却总是徒劳地猜也猜不透。驾车人怅然若失,伫立在绵绵细雨中,他神不守舍地若有所思,紧紧抱住两只沉甸甸的纸箱子,情同抱住一块关乎性命的挡箭牌。他傻乎乎地凝望,她那风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张口结舌,愣了好半天,也琢磨了好半天,半分也不曾领悟,只得狼狈地紧走几步追赶上去。
深秋的落雨,“淅淅沥沥”迎风飞扬,天然的舞蹈和歌唱,在夜色中挥洒自如。雨滴的生命,起伏之间频频闪亮,平凡朴实得让人不禁要心生感动。远远的湖泊,隐约飘来一阵“叮叮咚咚”的乐音,轻柔而又细碎,闻之却是荡气回肠。那是雨落水面的叩响,叫人怦然心动的,仍然是那湖水一样翠绿碧蓝的情怀。从此后,他对雨声心心念念,他深情眷恋缠绵悱恻的江南细雨,终生视若忠实的守护者和引路人,一路上相依相傍,形影相随,奔向梦中的春天。
第九章 点翠茶局
急风骤雨,突降湖畔的幸福小镇。大颗、大颗的雨点儿,乘风而来,纷纷扬扬坠落,粗野而又迅猛地敲击着人家的窗户和门钹,惊起一片“噼噼啪啪”的雨声。
如约而至的风雨,仿佛是肩负使命的千军万马,“哗啦啦”从天而降,行色匆忙地抵达人间,疾步穿行在高墙深巷,挨门逐户地召唤关照,把远在异乡静候启程的春天对远方亲人的牵挂,殷殷传递,一路上奔走相告:春天在离别以前,特意将装满雨水的行囊,留在了此岸。这是相约回归的信物哪,四季的轮换,本是命定的事情,如同在动身出发以前,坦然签订的生命契约。
申城萧瑟,秋意渐浓,浓浓秋色中,依稀可见春天的痕迹。雨,还在下,生机勃勃地飞舞,一颗颗晶莹闪亮。纷飞的雨滴,在天幕下彼此“淅沥”撞响,一次次发出无言的宣告,那尚在彼岸歇脚的春天,一定会如期赶回来的。
沉甸甸的雨珠子,俨如心系佳音为之振奋,步伐愈加轻快了。一双双纤细的雨脚,在台格路上,蹦蹦跳跳地欢跃奔跑,幸福小镇的道路在雨水冲刷下闪亮。落雨纷乱的脚步声,一路上起落不定,余音回旋缭绕,激情随之久久荡漾。雨声,雨声,在天地间如潮汹涌,风风雨雨中傲然飞扬的,分明是春天的美好梦想。
上海秋日的落雨呀,最是侠骨柔情,也最是多愁善感,一如既往地传承了江南春雨的秉性,宛如都市文化孕育滋养的小女子,看似小家碧玉,骨子里柔中有刚,她们自信、倔强而又独出心裁,她们总是来也匆忙、去也匆忙,若即若离,前赴后继,时而缠绵悱恻,时而激情澎湃,或温存,或刚烈,每每反复无常,也每每叫人猝不及防。
受到这么样骤然而至的风雨的惊扰,原本蜷缩在藤椅子深处,专心致志打毛衣的娘舅,不得不拉直他那条细长的家鹅一样的脖子,伸头探脑,向门口张望。可巧,门刚好开了。
乘着风儿,雨水大模大样,扑进了点翠茶局。门前湿漉漉的木头地板,又被铺盖了一层晶莹的水色,乌漆愈加油亮,光可鉴人。紧随这一阵莫名惊狂的风雨,一个高大的男人,牵住娇小女子的手,万分狼狈地闯进来。急吼吼地,他一脚踢上花格子的玻璃木门,铃铛的那一声“叮咚”呻吟,即刻被雨声淹没。
“喔哟!”一声欢呼,在空荡荡的店堂骤然响起,那股子沸水般滚烫的激情,热烈得恰似屋外突降的急风骤雨。紧跟着这一声极富感情色彩的欢呼,欢呼声堪称“热烈”哪,娘舅敏捷地从藤椅子里蹿起来,他的身影本身仿佛暴风雨。一闪身,他轻盈地绕过长长的吧台。其实许多个夜晚,他都是这样,苦苦盼回他那个晚归的“野蛮外甥”,无论刮风,还是下雨。
活像是蜻蜓点水,“老娘舅”频频摆动双臂,迈着小碎步儿,姿态婀娜地款款而行,看似一起一落地舞动了无影无形的翅膀。他满心欢喜前来相迎,笑靥犹如灿烂春花,一路上他还激动得尖声嚷嚷:“囡囡!啊,囡囡、囡囡,我‘最亲爱’的人。你可回来啦,怎么你今晚……啊呀,不好哇!”
这个有味道的“人物”,突然地站定了,他那瘦削单薄的身子骨儿,那么样的纤弱,仿佛是在刚刚随风潜入店堂的稀薄水气中深陷,禁不住瑟瑟打颤,脸上的“春花”也迅速凋谢。他那神情模样,好像意外摸着了电闸,差一点就要被高压电击中了要害。
一瞬间,恍然大悟哇。娘舅的脸上,浮起了浅浅的微笑,意味深长。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故作“矜持”状态。他慢吞吞地向前方探了探脑袋,天真地眨巴眼睛。他的姿态怯生生地,看了看依偎在他外甥身旁的女孩子。她看上去湿漉漉的,她在昏暗灯光下微微打颤,令他愈加生疑。倘若此时此地,站在他面前的,是他外甥从野外带回来的一头小母象,恐怕也不见得会叫他更加激动。
愣了好半天,也琢磨了好半天,娘舅他略微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地,闻了闻混合在空气当中的某种气味,他越发地惶恐不安,或者也可能是惊喜得不能够自制。他不得不结结巴巴地尖声问道:“这是?这不是?!嗯,这是不是,小小、小……”
“小朋友。”驾车人高声应答,他毅然打断了娘舅的话茬儿。他的娘舅怕是被他吓着了,有些尴尬地愣在那儿,微微张着嘴巴。“老人家”是尚未回过味儿来,脸上秋意渐浓。
这个被唤作“囡囡”的高大男人,倒也落落大方,谈吐自如。他并不在意,有人对他的“芳名”大惊小怪。女孩胡湖,对此存心表现得大惊小怪。她睁大眼睛,呆立在这个胡子拉碴的“囡囡”身旁,欲说还休。她这是瞠目结舌,还以为自己是在路上做梦哩。
娘舅和女孩,两个默默相望,彼此都是若有所思。大男人囡囡瞟了他的娘舅一眼,他正瞪着人家女孩子暗自犯嘀咕,那张面孔哟,冷若冰霜。他连忙清了清嗓子,热心热肠地为他们俩大声引荐:“这是‘小朋友’。一个在路上搭我‘车车’的小朋友。啊,欢迎光临,点翠茶局!没错、没错,是‘点翠’,我就说是茶叶嘛,呵呵。这位先生是茶叶专家,我亲爱的‘老娘舅’,不过他可一点儿也不老,他只不过老早就是我娘舅啦,哈哈。他是这儿的老板。嗯,你可以叫他‘娘舅先生’。”
娘舅先生?多么新鲜有趣的称呼呀。既甜蜜,又尊敬,还相当的别致呢,难道不是吗?更甭提,这位高高大大的驾车男人,原来在家里,是被他娘舅唤作“囡囡”的,嘻嘻!想到这儿,“小朋友”忍不住眯眯眼睛,狠狠盯了一眼身旁那个分明是取了小女孩乳名的大男人。
“您好,娘舅先生。”女孩友好地点头微笑,她主动向“老娘舅”伸出了手,神情安详,细语柔声,充分表达她对长辈应有的敬重。她专注地望着驾车人囡囡的娘舅,小心翼翼打量他。
店堂里灯火摇曳,朦朦胧胧的微弱天光,从木格子窗棂透进来,映照在他脸上。这位“娘舅先生”,这家叫做“点翠茶局”的老板,若是细看起来,果真是有些儿不同凡响。瘦削的脸孔,长得很标致。特别是皮肤,保养得那么样的好,光滑,水嫩,温润如玉,还相当地富有光泽。弯弯的高挑的细眉毛,是用褐色的眉笔仔细描画出来的,显然光秃秃的没有什么毛,写意得仿佛是一首诗。左耳,一枚白色水钻的耳环,突显在白嫩的耳朵垂儿上,闪烁不定,彰显主人“雌化”的品质。只可惜糊里糊涂的女孩子,不曾读懂这单个儿耳环的含意,她以为是“老娘舅”赶时髦。
她望着他微微含笑,心里面不得不承认,囡囡的这位“老娘舅”,确实算得上是个美男子。尽管他人到中年,只是味道有一点儿怪,骨子里好像花头十足。仿佛是和他这个人一样,这家卖茶水的“铺子”,味道也有些特别。就在那些湿乎乎的,令人感觉透不过气来的空气当中,隐隐约约似有暗香浮动。
某些异样的馨香,她老早就闻到了,也许是在她进门的那一刻。那些香味,断断续续,朦胧而又持久,既熟悉又陌生,她却不晓得那是何物。在她迷惑不解时候,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温柔,莫不是为了配合女孩子此时的心情?“淅淅沥沥”的落雨声,轻柔而又细碎,她仿佛听见耳畔“咿呀”的低语声,她茫茫然望着他们俩不知所措。她那静止在空中的手,在他们看来,恰似一片白色的翅膀,白白地悬停在那儿,不上也不下,因为她若有所思,她尚未意识到她的尴尬处境。
囡囡的娘舅,面对女孩子主动向他伸出的白嫩小手,显然是有些儿措手不及的,他表现得比她更加尴尬,他竟就此迟疑地扭捏起来。他索性摊开白皙的双手,摆在眼前,晃过来又晃过去,挑挑拣拣的,好像是不晓得该选择哪只手,用来应付人家的礼貌。
他那双在半空中翻来覆去,优雅晃荡的巧手,活像是一双挣扎扑腾的洁白翅膀,时而万分艰难地慢慢靠近,时而又万分艰难地悄悄退缩,他怎么也不情愿触及,“小朋友”那只明显不及他雪白的粉嫩的手。
恐怕是今儿夜里,他也才平生头一回,被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女人,唤作“娘舅先生”的。这让他感受到,一阵难以名状的心悸,他禁不住妄想:小女人的小手哟,小爪子一般疯狂舞动,它们慢慢腾腾逼近他的脖子,他为之寒噤。尤其要命的是,它们尚未抵达,而他已经窒息。
冷眼望着娘舅那副狼狈不堪的古怪样子,外甥的内心深处,幸灾乐祸得好一阵暖意融融。他的这个“老娘舅”,一向都远远地躲着女人,尤其是漂亮得可爱的小女人。囡囡佯装不知情,顺势把那两只纸箱子塞进他怀里,他这算是替可怜的娘舅解了围。
娘舅捧住沉甸甸的箱子,活像搂抱一颗包裹了甜蜜糖衣的定时炸弹。这会儿,他还不好意思发作了,只得习惯性地气呼呼拉长一张脸,平时外甥就爱欺负他嘛。看了看外表和气,内心嚣张,整个儿得意忘形的外甥囡囡,娘舅他可是一点儿也不糊涂。
小朋友?小美人?啊呸,明明白白是个小冤家,今儿夜里,携风带雨地撞上门来啦。女人,多么可怕的东西,可怕得犹如春天的“花神”,如花似玉的身子骨儿,暖融融,软酥酥,她们天生是一种坏透了的东西。她们犹如诱惑人心的药茶,自古以来,缠绵悱恻的爱恋最是催讨男儿性命。
一个顺路搭车的女人?说这话,根本就是扯淡。不是不期而遇,而是如约而至,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不曾了断的宿仇旧怨,试问人世间情为何物?在劫难逃,万劫不复,外甥囡囡你就走着瞧吧。总而言之,是言而总之,一场命定的要死要活的闹剧,还在后头哩。“老娘舅”我就不多说什么了,“阿拉”就等着看你哭!
囡囡他这时候,心坎上只有女孩,没有娘舅。他只顾乐呵呵,冲着呆立墙角的小伙计,夸张地高声吆喝,“来人哪,沏茶!”
“哈啊,还要沏茶?这漂亮可爱的‘坏东西’,她不是要白喝我的好茶吧?不会是白喝了我的茶,还要倒贴点儿?没错、没错,囡囡这孩子,打小心肠就软,一见漂亮的小女人心肠就更加软,这我可得盯紧点儿。这像什么话,这像什么话嘛?”娘舅心里这样想,越来越忐忑不安,气得暗暗咬牙,他的脸上下意识地浮起一丝冷笑。
娘舅仿佛是被霜雪速冻在了原地,一动不能动,舍不得离开,或者说是不敢离得太远。他冷冰冰地,瞪眼瞧着他那“心肠得了软骨病”的外甥。他这外甥囡囡,正预备要拿他的上等茶叶,慷慨一个雨夜路上拾来的小女人,这让他怎么能够离得开现场?他当然要呆在这儿,等着看白戏。
一场白戏,已然开演,直叫“老娘舅”看得目不暇接,他简直心惊肉跳。他温柔地望着她,她也温柔地望着他,他佯装温柔地望着他们俩,娘舅不知不觉也入了戏。他好像舞台上,一件举足轻重的活动布景,紧跟着剧情的发展,他灵活机动地随意调度,每每在高潮时候,声色不动地抢了人的重头戏。
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