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牵过女孩的小手,囡囡领着她,兴致勃勃在吧台前面坐下。他那派头呀,活像是一位牵手公主的国王,看得他娘舅一个劲儿地歪歪嘴巴。
他把她那件被雨水淋湿的橙色外套,小心翼翼地丢给一旁的小伙计,一边嬉闹着大声嚷嚷:“‘芋艿头’啊,快拿去洗一洗,烘干,快、快、快!别磨蹭。”小伙计笑吟吟地迎上来,他从小主人手中,利落地接过外套。
年轻的小伙计,模样儿长得干净秀气。天蓝色的牛仔衬衣,外罩一件粉绿色朝阳格子的大号围裙,长及膝盖,看上去好像穿了宽大的裙子。他和和气气望着女孩子,腼腆又乖巧。胡湖觉得他挺招人喜欢的。她冲他友好地笑了笑。他马上微微红了脸,微微一笑,那么样匆忙地一低头,又偷偷望一眼女孩子,就一路小跑着冲上楼。
“嗯,‘小朋友’啊?我们这里有咖啡,果汁,低度酒。当然,还有茶!很好、很好的茶。那么,你想要哪样?”这个叫做“囡囡”的大男人,努力探身向前,他神情专注地望着她,样子很殷勤。
“热巧克力,可以吗?”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问道。
“热巧克力?当然。”他立即忙碌起来,一面自我介绍,说:“我叫‘囡囡’,不许笑!这只是我的乳名,是我小时候,娘舅给我起的,他担心我难养活。我和亲爱的‘老娘舅’住一块儿,点翠茶局,是我们的安乐窝。”
“老娘舅”抱着死沉、死沉,并且仿佛是越来越沉的两只纸箱子,僵直地站在旁边,酸溜溜地观察这对“幸福鸟儿”。他把他们俩的一举一动和一言一行,一丝不漏地珍藏在心底,预备日后方便揭短,轻轻松松往外甥的伤口上洒盐。这时候,他瞅准时机,终于逮着机会插话进来,禁不住要大声嚷一嚷,同外甥抢戏。他慌忙对她说:“啊,我们家囡囡哪,可是我辛辛苦苦一手养活大的。我们俩,天生就是一对,是那种‘大外甥和小娘舅’的完美搭档。”
“我们,相依为命,‘一路上’朝夕相伴,我们形影不离。”囡囡微笑着,饱含深情地望着他的“老娘舅”,不紧不慢地接口说。
“风雨同舟!同舟共济!我们是天生的一对儿,是不是,宝贝儿?不离也不弃。哦,幸福的单身贵族,我们是贵族嘛。”娘舅抑扬顿挫,一番深情地述说,临了还特别强调他自以为是的“贵族”身价,他以此炫耀。听得女孩子忍俊不禁,频频微笑点头。而这位“娘舅先生”,也总算是乘兴,然后他就一路上扭着小屁股走开了。
她等着喝茶,懒洋洋地靠在桌边,双手撑着下巴颏儿,微微歪着脑袋,神情“坏坏”地盯着面前的大男人囡囡,她仔仔细细观察他。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胸有成竹,其实她在路上,老早就想好了要追究的。她冲着忙碌的“大伙计囡囡”,眯缝起了眼睛,神秘而又温柔地小声逼问:“囡囡?你真的,名字就叫‘囡囡’吗!”她这当然是明知故问,一心想要同他开玩笑,再一次出尽驾车男人的洋相。她开始觉得他可爱得有趣,简直就是十分的“有趣”。
他冷冷地看了女孩子一眼,他知道她有多么的“坏”,当即预备要体面地投降。他低下头,想了又想,从玻璃的存冰盒子里摸出一颗冰块,充当水笔,在漆黑的桌面上,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姓名——敖曦翔。
“这是我的名字,”他说,“根据字面上的意思么,大概是说我,将会在天亮的时候,启程飞翔。嗯,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他从容地解释道,然后若有所思,他望着那个在路上偶然遇见的女孩子。
“飞翔?”她愣头愣脑地小声嘀咕,望着那些用冰水书写下的繁复字迹发呆,忽而转过身去,她望着窗外朦胧的雨色,沉默不语。
窗外,烟雨朦胧,看上去真是美极了。“靠窗坐,好吗?可以看下雨。”神情黯然,她随口问一句,自顾起身离去,头也不回地径直向窗边走去。在那里,一整排仿古木头桌椅,乌漆森然,它们在天光和水色的映照下,显得沉稳又亲切。
“好呀。”他连忙端了托盘,笑嘻嘻一路上跟过去。几乎是与此同时,娘舅静悄悄溜回到吧台后面,视野开阔,外甥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令他感觉活像是杀了一记回马枪。气汹汹的,一把抓起那件匆忙丢下的红色毛衣,他继续他的伟大工作,亲手为外甥囡囡编织过冬的衣裳。在他埋头编织的时候,他清晰地听见,窗外的雨声,“淅沥”一如女孩子的低吟,他那些灵活运动的手指头,突然齐刷刷地僵住,它们如凝霜雪。
圆溜溜的眼珠子,黑漆漆闪亮,死死地盯住桌面,在那儿,一阵寒气逼人,多么不同寻常?“老娘舅”那对眼珠子,这么样夸张地瞪圆了,目不转睛,光彩熠熠,熠熠闪亮的分明是逼人的寒光。他发现,黑色大理石的吧台桌面,外甥刚才用冰水留下的潦草字迹,水汪汪晶莹闪亮,瞬间凝结成为雪白的冰花儿。
冰花儿“嘎吱、嘎吱”呻吟,它们飞快地扭曲成形,活像一条冰雪的藤萝。它们沿着字迹,生长盘绕,当即把“敖曦翔”这三个字,冰冷地突显在桌面上。淡紫色的水气,伴随冰雪藤萝的足迹,袅袅升腾,一路上扭捏舞动,星星点点透出翠绿碧蓝的光芒。刹那间,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冰雪的藤萝,发出骇人的“咝咝”声。他恍惚看见,冰雪藤萝初生的叶子,展开一张张冰冷的笑脸,它们面目可憎,咄咄逼人。他感觉后脖子上的寒毛呀,一根根竖立起来,它们冰棍一样的坚挺。情不自禁,奋勇抵抗,他伸出颤巍巍的双手,把冰雪的文字“呼啦”一下抹掉。
第十章 夜未央
夜未央,雨还在下,深秋的寒意悄然袭人。或远或近人家的窗户,透出朦胧的灯光,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风雨中摇曳,谁在雨夜忐忑不安?那些从不与人提起的故事,平凡而又朴实无华,小屋主人点点滴滴的心迹,寄托于灯火,伴随“淅沥”的雨声,纷纷扬扬洒落。晚归的人在路上,远处一如星火的光明,透过灰蒙蒙的雨幕,照亮过路人的心路。灯火微弱,却是暖意融融,微弱的灯火如约汇聚在一起,恰似群飞的蜻蜓,漆黑夜色笼罩下仍然风雨兼行,傲然飞翔的是人们深藏心底的梦想。
细细密密的毛毛雨,丝丝缕缕,如烟似雾,轻轻飞扬在黑沉沉的夜空,雨水的身子骨儿晶莹剔透,俨如锦绣丝线一般的柔软光滑。它们宛若小女子“咿呀”吟唱,扭动腰肢在风中婀娜起舞,轻轻飘落湖畔这座以“幸福”命名的人间小镇。
雨点儿,娇小,玲珑,珠圆玉润,心怀美梦一路上无翼而翔,它们前赴后继,逐一跌落在精雕细刻的木格子花窗上,光荣粉碎,便是它们命中注定的归宿。粉身碎骨的雨滴,化作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小水珠,得以在窗玻璃上暂时停靠,安安静静等待命运的转机。这一刻,风声也温柔,风在雨滴的耳边呢喃安慰,人间的灯火仿佛是为它们点燃,无数小雨滴映照着霓虹灯影光华流动,它们如同重获新生。
一样的雨滴,命运却各不相同。有的于坠落以后,重新乘风而起,有的最终无奈滑落……不曾坠落,怎能飞翔?小小的雨滴,起起落落的平凡旅程,深情吟咏了不平凡的生命颂歌,那些“淅淅沥沥”的水淋淋的词句,书写的分明是梦想春天。
雨水“叮叮咚咚”的叩响,宛若梦中佳人温柔婉约的清唱,那样的轻柔细碎,那样的情深意长,无字歌恰似娓娓而谈,慷慨地赠予有心人,在深秋的雨夜聆听感悟,声色不动地轻轻撩拨心之湖。女孩子默默无语低下头,雨声缭绕在她耳畔的那一刻,她忽然看见深藏于心的美丽湖泊。因为偶然的一场雨,湖水涟漪微澜,久久荡漾,泛起片片翠绿碧蓝的光芒,摄人心魄。
女孩胡湖的灵魂,茫茫然从躯壳深处腾飞,魂不守舍时候,她恍若一丝不挂地伫立在湖岸。落雨的深夜,她在窗户旁边,无端做了一个白日梦。她清清楚楚地梦见,湖水的反光,使梦中的她变得透明闪亮,她的身子就像是雨水做的。她用心倾听了雨水的倾诉与吟哦,痴心仰望那些扑面而来的雨滴,它们千姿百态而又千娇百媚,它们是大自然的宠儿。与此同时,心儿仿佛也让雨水淋湿,她被江南的雨浸润,她的心中顿时充满清凉洁净的感受。
不曾觉察,她已然将一场秋日里的寻常落雨,望得深深映入心底。她守在窗前听雨声,她的灵魂守在落雨的心之湖畔,她们和雨水分明是不期而遇,又仿佛是如约相逢,她们情同特意为雨滴深情守候。她们认为,从天而降的雨滴,如同她们远方的亲人,星夜兼程为她们捎带春天回归的消息,她们为此心存感激。她这么样眯缝着眼睛,旁若无人地看下雨,竟然望得“痴”起来,她已然忘记此刻究竟身在何方。
“女孩,你喜欢看下雨?”大男人囡囡小心翼翼地柔声问道。他已经乖乖地“闪”在一旁,傻乎乎站了好一会儿啦,生怕惊扰女孩子的兴致。她们的兴致,总是让男人猜也猜不透,但他懂得欣赏有“兴致”的女孩子。
“那是雨声。”她情同喃喃自语,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停留在窗户上,雨水在那里留下许多修长的足迹,灯光映照下晶莹闪亮。
“雨声?”他几乎是怯生生地追问。
“是的,雨声!”她仍旧呆呆地望着窗外的落雨,若有所思,似有所悟,女孩子一字一顿慢吞吞地回答他,说:“因为我住在,听不见雨声的地方。”
“噢。”囡囡十分用心地听她讲话,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他在她面前的表现,乖巧得仿佛一个囡囡呢。尽管他并不曾领会她话中蕴含的深意,他真是喜欢女孩子傻乎乎有“深意”的样子啊。
“点翠……茶局?”她呢喃低语,她像是自言自语。有些事情,非要等到静下心来,她才会匆忙想起,许多时候她都是这样行色匆忙。丝毫没有征兆,她忽然地扭脸望着他,她的神情倒像是恍然大悟。女孩子提高了嗓门儿,正色道:“你的‘老娘舅’,他是不是复姓‘金城’的?”
“是啊?”他脱口而出,有些吃惊地望着她。
“果然是金城先生。”她的样子,像是洋洋得意呢。
“啊,”他愣头愣脑望着她,像是才刚明白过来的样子,他连忙随声附和她说:“没错、没错,娘舅的茶局,在幸福小镇有些名气。”
“呵,他是古镇金城的后裔,对吧?”她不依不饶继续追问他,语气却显得十分肯定,她所问的那句话,让人听了感觉是语重心长。
“嗯,你说什么‘金城后裔’?”他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他心里琢磨,为什么女孩胡湖的话,让他听着有些儿犯糊涂?他不曾察觉,此刻他在她眼中,简直糊涂得一塌糊涂。
“那么你,”她轻轻咬着嘴唇,屏气凝神,注视着他,她晓得他分明是在装糊涂,这一点充分说明,他骨子里很“有戏”。她不由得上上下下打量他,她看他的异样神情哪,虎视眈眈,咄咄逼人,仿佛他就是传说故事中的“魔鬼王子”。
面对女孩子如此犀利的目光,囡囡深感“恐怖”,可怜他仍旧一头雾水,他确实是不明真相。“老实人”愣头愣脑,瞧着气势汹汹的女孩胡湖,他感觉她态度冷漠得如冰似雪,寒意逼人。料不到情势急转直下,他匆忙“轧苗头”,苗头好像不对哇。他咽了口唾沫,细声细气儿地,他小心翼翼请教她,说:“金城?你说什么古镇的?唉,我不大知道,娘舅从前的事情。‘老娘舅’他,是个苦孩子。我们家,许多往事不再提起,许多远房亲戚,老早也就不走动了。”
“走动?是我该走了!”她疾言厉色,毅然打断他说了半截子的废话,尽管他说得诚心诚意,又很“煽情”,她完全不为所动。“呼”地站起身,她扭头就走。他一时情急,他是为情所困,深秋雨夜,总让人胡思乱想。万分舍不得她离开,他疾步追上去,一把捉住女孩子的胳膊,囡囡他并未察觉自己的鲁莽。
“谢谢你的热巧克力茶!谢谢你,啊呀,谢谢你嘛。”女孩不得不尖声嚷嚷,一面扭动身子顽强抵抗他,努力想要挣脱男人强加于她的束缚。他今晚却是一心一意想要挽留她,他还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呢,自然地他越抓越紧,彼此拉拉扯扯时候,他却无意间弄痛了人家。
囡囡真是个“大家伙”呀,她尽管挣扎抵抗,却依旧摆脱不能,反而被他越抓越紧,拉扯之中又被弄痛了,她不禁恼羞成怒。女孩子顺势在他刚好凑近的脸上,还击了重重的一巴掌,她在心中,满以为是奋起反抗呢。
“啪”一声响,清脆又响亮,男人脸上好似坠落了一颗大大的雨滴。
哈啊?!这样凶的女孩子!万万没有想到哇。大男人囡囡顿时惊慌失措,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他万分惊愕地瞪住她,张口结舌他却不敢吭声儿。他那是痛惜他自己,痛惜得都忘记喊冤啦。想想看,她是那样的心疼小小的雨滴,挥舞小手掌打一个“大个子”的男人,她却是毫不怜惜?一时间心惊肉跳,他为自己的遭遇愤愤难平。
胡湖睁大眼睛盯住囡囡,她已经准备好了,要随时发起对他的新一轮“自卫反击战”,她还气昂昂的样子。他看她那样子,真是当场就泄气。内心的挣扎好歹无人知晓,他感到眼眶发热,眼中湿乎乎的。事后,他暗自庆幸,他果然大丈夫,关键时刻,他及时想起“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老话。
早在他们俩拉拉扯扯,“淅淅沥沥”彼此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