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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点翠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不下的时候,“老娘舅”就已经听出来了,那些动静不对头。心知不妙,他是深知自己这外甥天生的混账,连忙扔下红色毛衣,偷偷摸摸从藤椅子里爬起来,伸长了脖子张望。刚刚好,他眼睁睁瞧着他那宝贝外甥吃了大亏,却不晓得是为的什么事情。

“好极了。”娘舅在心里面为女孩子叫好,忍不住眉开眼笑,他喃喃自语:“打得好啊,打得好,若能打死了就更好啦。我那可怜的外甥哟,天生软骨头的东西,活该。”

那些零星散布在店堂的茶客,听到异常的响动,纷纷从白日梦境中惊醒,他们偷偷地伸头探脑,窥探,张望,喜滋滋地看白戏。他们是这家茶楼的常客,空闲时候,总爱“泡”在这儿过茶瘾,久而久之,他们对老板的家务事也就热心起来。娘舅最是烦透了这一点,他故意夸张地扭动脖子,拿圆溜溜的眼珠子,结结实实地挨个儿“瞪”他们,直到把他们的“魂灵头儿”重新压回到茶香深处去,免得那些“游魂”冒在外头管闲事。

怎么店堂里,忽然地人影晃荡“淅淅沥沥”起来?有人在看笑话呗。这么一想,囡囡自觉很是丢人,他平常在店里可是半个“霸王”。他又偷眼望望不远处的“老娘舅”,哼,他老人家正偷着乐呢。他不得不低下头来,尴尬地看看面前气呼呼居然还泪汪汪的女孩子,这小小的“凶手”气焰依旧嚣张。眼下的“时局”,囡囡他都看明白了。他那张刚刚挨了打的脸,自然地拉得老长、老长。

胡湖很是委曲的样子,一双秀美的眼睛,泪花儿晶莹闪亮。大男人囡囡从她的眼睛里,仿佛看见雨水在闪光,那些分明不是“秋波”哇。触景生情,他愈加感觉悲哀。女孩子骄傲地挺直身子,她还挺起胸膛,那意思是毫不示弱,她预备好了随时可以跟人打架。她泪汪汪地瞅着他,柔声替自己申辩,说:“是你!是你把我弄疼了。”

“啊?!”很小声、很小声的一句反问,囡囡他是生怕让别人听见了,更添笑话。事实确凿,胜于雄辩,然而他却自投罗网,甘愿蒙难又蒙羞。摸着挨了打的火辣辣疼的面颊,他想想也真是有些儿好笑,或者说,根本就是啼笑皆非呀。当场应验了那句老话:“一笑就疼!”他这么样一想,忍不住就傻乎乎地自己笑起来,挨打倒使他看上去容光焕发。

这个外甥囡囡,真正“傻瓜蛋”一个吗?娘舅使劲儿忍了又忍,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忽地蹦起来,一路上迈着他那经典的“小碎步”,他匆忙赶过去“救场”。因为他完全有理由担心,他那“混账外甥”在坦然输掉他自己以后,还会更加坦然地倒贴人家一个“老娘舅”的。

娘舅倍加小心,慢吞吞凑近人家女孩子,万分和蔼亲切地安慰她,说:“乖呀,小朋友?嗯,我们家囡囡么,”一句话,才刚起头儿,就被活生生卡住。因为他实在是想不出来,究竟该说些什么,明摆着是外甥让人家欺负了,他只得难堪地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转而对着他那外甥厉声喝骂:“站远点,坏蛋!给我靠边站!”

囡囡多么的奇怪,霎时无言以答。他睁大眼睛,看了看自己那个分明是“吃里扒外”的“老娘舅”,气得好半天也转不过弯儿来。愣了好半天,他最后只得垂头丧气地伸手抓过账单,“啪”一声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他敏捷地躲开她的目光,煞有介事地仰起脸来,瞪着雪白的天花板,冷冰冰扔下一句话,“小姐,请你买单。”说罢,男人就丢下女孩,大摇大摆地径直上楼去了,他大摇大摆是因为心里面莫名地慌张。

一路上,他还故意把个木头楼梯踩踏得“乒乒乓乓”响,犹如敲锣打鼓一般。他呀,认真在“怄”她。望着“这个人”,毅然决然离去的高大背影,女孩胡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像是那窗外纷纷攘攘的雨滴。娘舅微微张着小巧的嘴巴,微微眯缝秀美的眼睛,他出神地呆望女孩子,“老娘舅”的眼中万分的天真无邪。

女孩子乌黑的湿发间,点翠的细小碎屑,闪动着星星点点美丽的光华,翠绿碧蓝得足以瞬间夺人心魄。娘舅像是被这翠绿碧蓝的光华,瞬间夺走了心魄,久久地呆立无语,空荡荡的躯壳一动也不动,这家伙活脱成了一具木偶人。

女孩眼巴巴瞧着“老娘舅”,他那越来越离谱的古怪神情,怎能不叫人害怕?浮想联翩,她禁不住怦然心动,“呀”一声惊叫,她向门口飞奔而去。夺门而出,娇小的身影闪一闪,很快就被黑漆漆的雨夜吞噬了。

娘舅仍旧呆呆地站在那儿,张口结舌,若有所思,脸上渐渐浮起一抹不易为人察觉的甜美笑意。“嘭嘭嘭”,楼板响,震撼人心。外甥囡囡气急败坏,活像是一股子穿堂风,“呼”一声窜下楼来。神色慌张地一番东张西望,他慌慌张张贴近“老娘舅”的耳朵,万分焦急地低声埋怨:“娘舅呀,‘您’糊涂啦?你怎么能!就让她这么走了呢,啊?!天那么黑,雨还在下,人家一个小朋友,你、你、你……”

“你什么你?还有脸说呢,脸皮可真厚。”娘舅恶狠狠白了他一眼,逼得外甥不得不老老实实闭上嘴巴。心里憋闷得慌,“老娘舅”还是觉得不解恨哪,他禁不住破口大骂:“囡囡呀囡囡,你真恶棍!”

“恶棍?我还恶棍哪?!”囡囡可是委屈得不得了,伸手揉了揉不断渗出小血珠的嘴唇,在“受刑”之时,那里被他自己的牙齿撞破了,一想起女孩胡湖,他马上就疼得一塌糊涂。

专注地盯住外甥囡囡的小小伤口,红艳艳的小血珠,一颗颗微微发亮,他像是越仔细看就越着迷。娘舅的表情随之阴晴不定,一张脸似笑非笑,生动极了。沉默好半天,这位“娘舅先生”慢吞吞地意味深长地柔声问道:“她,在路上,搭了你的车,对吧?”

“嗯。”外甥面无表情。

“她,在这儿,白喝了我的茶,对吧?”娘舅又问。

“嗯。”外甥仍然冷若冰霜,他猜不透他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步步为营,娘舅略微提高声音,再次追问:“深更半夜,打打闹闹,然后她是哭着离开,跑进风雨里去的,对吧?”

“嗯!”外甥睁大眼睛,望着别有用心的“老娘舅”,他在他眼中俨然是个“老滑头”。

“好的!”娘舅昂首挺胸高声喝彩,同时他还拍响了巴掌,一如窗外的雨声,他紧紧盯住外甥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边想边说:“那么,过了今晚,在幸福小镇,就会有人传说,‘一个姑娘,在雨夜搭了你的车,喝了我的茶,然后你这个坏蛋就欺负了她’,是这样的吧?”

“啊哟,瞧您说的?”囡囡气得翻了翻白眼,他深吸了一口气,态度诚恳地大声纠正,说:“我亲爱的‘老娘舅’啊,刚才,在这里,明明是我挨了打!”店堂深处,有人“扑哧”一声坏笑,紧接着便是“咣当”一声响,像是有杯具被打碎了。

“啊呀,破财啦。这是谁干的,啊?!”娘舅当即跳起来,他掉头就走,一路上他还存心大呼小叫。其实,他是乘次机会赶快逃跑,他不要再理睬这个倒霉透顶的外甥囡囡。深秋雨夜,一幕“人间悲剧”的男主角儿,当场被尴尬地晾在那儿,他茫茫然望着前方湿淋淋的窗户。这时候,屋外的那些雨声呀,幸灾乐祸似的突然大作起来,“哗啦啦”活像是雷鸣般的掌声。

第十一章 听不见雨声的地方

夜长梦多,屋外大雨滂沱,蜿蜒的台格路上,白蒙蒙的烟雾袅袅升腾。雨水的帷幕在风中飘舞,晶莹剔透的雨滴,一如精灵在夜色中盲目游荡。热热闹闹的雨声,刚柔相济,激昂铿锵,回荡在幸福湖畔的小镇,恰似锣鼓喧天,在心灵深处久久激荡。花格子的玻璃木门,殷勤地大大敞开着,像是在替主人家迎候一位早已约定,却迟迟未能如约抵达的“风雨夜归人”。

料想,这定然是一位十分重要的贵客吧?一盏“点翠”纸灯笼,被小主人弃置在门前的地板上,灯笼的烛火已然熄灭。门前深色的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清晰足迹,他曾秉烛倚门,默默守望不辞而别的“春天”,顾不得他自己的形象多么滑稽可笑,今儿晚上,他的名声再度出现严重的“赤字”。为情所困,注定“稳赔不赚”,为此他无可奈何,他索性豁出去。

点翠茶局,早已经打烊。如果有谁,站在门前那条台格路的尽头,不会再看见曾经暖意融融的微弱光亮,“点翠”灯笼小小的火焰,仿佛是含苞欲放的花朵。漆黑苍穹下,纷纷扬扬的冰冷雨滴,前赴后继地坠落,一次紧接着一次轻柔细碎的撞击,耐心而又细致,不依也不饶,终究还是打烂了翠绿碧蓝的棉花纸灯罩,纸糊的灯笼,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在风雨中粉身碎骨。没有人,前来拜访这盏灯的小主人。

谁会在雨下得一塌糊涂的深更半夜,跑到这儿来访求喝茶呢?莫非……门上的铃铛映照了天光,黄澄澄地微微发亮,它为执著“守夜”的小主人操心牵挂,在风雨中急切地摇晃“叮咚”作响,不间断地为他提醒儿,然而这些微弱的警报声,对于他却仿佛是无声无息。没有人听见,那些深情而又柔弱的呼唤,“哗啦啦”的雨声,将心底的呼唤淹没。

雨水为此洋洋得意,像个任性的女孩子得寸进尺,风助雨势,雨下得愈加嚣张。小小的雨滴频频搅和,惹是生非,一次又一次扑进地板的怀里撒欢儿,它们舒展水汪汪的身子骨儿,千娇百媚似的瞎胡闹,认真出尽了寂寞男人的洋相,弄得湿淋淋的一片仿佛水银泻地。

潮湿的空气,如烟似雾悠然弥漫,淡淡地飘浮在神情抑郁的“守门人”身旁,倒像是体贴地为他盖上一床透明的锦被。他蜷曲着久已麻木的腿脚,席地坐在一块羊皮垫子上,埋头用心想胡湖,痴心妄想人家女孩子会回来向他索取外套,直想得他出了神,灵魂出壳的他恍若一缕烟雾,无奈飘荡在半梦半醒之间。

他屁股下面的羊皮垫子质地很好,软绵绵的,那些雪白的毛儿长而卷曲,在风中微微颤动,很有些软玉温香的味道。背靠冷冰冰、硬邦邦的青石柱子,囡囡他不禁胡思乱想起来,这个浑身上下绵软无力的家伙,活像是一张骨肉不存的羊皮,灵魂无以依靠,心儿渐渐冰凉,思绪乱七八糟,他只顾睁大眼睛,傻乎乎地望着门前台阶上,那一群急切跳跃俨如奔跑的雨脚。

他想象雨水在路上飞奔,它们是飞奔向彼岸,谁在彼岸等候?那些奔腾的雨脚哪,纤巧,玲珑,晶莹闪亮,它们起落不定,足迹绵延不绝,宛若千千万万晶莹剔透的舞鞋,齐聚在门前的台格路上,共同跳起了激情狂野的舞蹈,大雨声情并茂的演出,直叫观赏者为之动容,欲罢而不能。

茶客们都散了,桌上的茶具已然收拾齐整,空荡荡的店堂,暗香浮动,如烟似雾的水气,默契配合了雨天湿漉漉的基调。青灰色的仿古砖墙,附着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小水珠。那些镶嵌在墙上的竹纹图案的琉璃砖块,星罗棋布,水汪汪的晶莹剔透,仿佛是感恩于雨水的滋润,越发地鲜活灵动,碧绿欲滴。在屋子的高处,彩绘的雕梁画栋,金粉涂抹的斗拱雀替,桩桩件件打理得一丝不苟,精致美妙。这家深藏湖畔小镇的茶局,以茶诱人,巧妙布局,装饰得如梦似幻,独有一番锦绣雍容的别样情调。

茶楼的男主人,一样是个精致美妙的人物。他呀,虽说年逾五十,向来活得精神抖擞,行头扮相那是样样出彩,件件出色。黑色紧身的小牛皮衣裤,得体包裹了他那完美的身材,衣料的质感柔嫩而又光滑,活像是他自己天生的肌肤。看上去,小牛皮的套装那么样的合身,与其说是他穿着皮衣,倒不如说是他“老娘舅”自己“长”了一身皮衣,在肉身躯壳的外头。黑色皮衣的衣领、衣袖和衣服下摆,肥美的紫罗兰色的水貂流苏,点缀了万分妩媚的诱人情调,就在他迈着“小碎步”疾步如飞的时候,一路上随风飘荡。

神采奕奕的“娘舅先生”,此刻他正如痴如醉地环顾四周,仔细查看店堂里的每一处细节,他很是敬业。每一个“收摊子”的凌晨时分,或早些,或晚些,他都要如此这般仔细查看一番,方才能够安心上楼就寝。眼见该办的正经事儿,一件件都已经打理妥当,娘舅他这才腾出空儿来,预备要下点功夫,好好关心、关心他那个“呆看落雨守门子”的外甥囡囡。作为卖茶水的生意人,他倒是懂得,凡事得讲究个解决问题的方式和方法。

倘若与人促膝谈心,这就好比泡茶,掌握火候最是要紧哪。他的宝贝外甥,一个浑然天成的“傻瓜蛋”,失魂落魄似的瘫坐在门口,活像泡烂的茶叶在风雨中暴露无遗。他估摸也是时候啦,若是再不出手,一杯好茶可就要凉啦。任凭心中多少埋怨,他顿时热水一般沸腾,娘舅禁不住连连摇头,轻叹一口气,他打算强颜欢笑同他算账。一路上蹑手蹑脚,静悄悄向他“飘”过去,他仿佛是害怕惊了人家的魂魄。

他挨近他,悄无声息,然后慢吞吞地蹲下身去,一屁股坐在羊皮垫子的边角上,再逼近一些,看看外甥囡囡的脸色。囡囡他始终没什么反应,倒像是身旁偶然飘过一片朦胧的烟雨。娘舅伸出白皙柔软的双手,疼爱地轻轻扶住他那宽宽的肩膀,高大漂亮的外甥囡囡他一直都好喜欢,尽管他时常惹人生气。察颜观色以后,他小心翼翼地柔声问道:“乖囡囡啊,想什么呢?想了好半天哟。夜已深,风大,雨大,湿漉漉的寒气逼人呢,小心感冒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