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赵熙晨看了看太子的脸色,咽下在嘴边的话,她柔顺地答:“是。”
没有让侍女通报,他直接让侍女带她去她所在的地方。
她似乎真的很喜欢水边,引凤阁的荷塘并不大,堪堪一个小池子罢了,她却在荷塘旁摆上软榻小几,小几上放着几样晶莹剔透的瓜果梅干,她一面看书一面吃着小食。
惜金叫了声:“娘娘——”
她亦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淡淡地“嗯”了一声,显是这样的对话已经进行过很多次了。
“太子殿下来了。”
似乎听见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应该是她刚刚拿起的一颗葡萄。
她从软榻后爬起来,露出一张不施脂粉的脸来,“太子殿下?”
他点了点头,“听说你不舒服。”
“啊,也不算不舒服。”她有些懊恼地解释,“躺躺睡睡不做什么就好了。”
他走近她,板着脸,“在你自己的园子里就不要规矩了吗?”
她才惊觉她忘了行礼,忙穿上绣花软缎鞋向他曲身,“太子殿下万福。”
她依然是穿的一件细绢织锦的裙子,显然她独处的时候偏好于这种舒服的衣料,只是素了些,她又不施脂粉,所以看起来显得年纪很小。
他不禁皱了皱眉,她懒得连一支珠钗也没有插。
他自小在宫里长大,除了卧病在床的,他还未见哪一位宫妃这般不恭谨庄重,再懒也要插上一两支钗,那叫清雅,可是一支也没有,连发髺都是松松绾就,一副可以继续睡的样子,实在是……
晚上也就算了,现在青天白日的——
“成何体统!”
她一怔,微微苦笑,又行了一礼,“殿下恕罪。”
他忽然又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轻咳一声,对随行的侍女说:“你们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侍候了。”
“是——”
荷塘边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绿柳轻舞,粉荷暗香。
“果然是好地方。”
她一怔,不知他周边散发的气势怎么说变就变。
他走到她原本躺的榻上坐下,拿起反盖在榻上的书,细细地翻了两页,还不忘吃两颗她的葡萄。
一旁的唐岚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臣妾去整理一下。”
他抬头,黑眸中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整理什么?我看太子妃倒是怡然自得的很!”
她笑了笑,“怎么不端架子了?”
他轻哼一声,“我端了架子你就会害怕吗?”
她眨眨眼,“我当然怕?你怎么会有我不怕的错觉?”
“我还真有这种错觉。”太子淡淡地道,看着手中的书,吐出一粒葡萄籽,“原来太子妃也喜欢看这种书生和小姐私奔的故事啊!失敬失敬。”
唐岚道:“原来太子‘也’看过书生和小姐私奔的故事啊,久仰久仰。”
她着重强调一个“也”字,正是他所说的“也”,太子不由得莞尔。
“我刚刚让墨竹来请你去参加晚宴,你怎么托病不去?”
“哦,”唐岚拍了拍脑袋,“是我让惜金她们说的,无论是谁找上来请,只要不是太子本人,一律说我病了不能见客,什么邀啊什么约啊自然都不能参加。”
太子冷冷一笑,“太子妃的架子端得倒不小。”
她一双清眸看过来,“这府里除了太子,难道不是太子妃的品最高吗?”
太子哑然,又说:“那这回我可是亲自来请你了,晚上在香芷园的晚宴,说起来你进府这么久,我们一家人还没有好好吃顿饭。”
“我们一家人?”唐岚眸中泛起疑惑。
太子道:“自然是我,晨儿,还有你,将来还有晨儿的孩子,唐岚,我虽然不能待你一颗真心,但是从今以后,你所求的,我必应你。”
唐岚笑了一下,“谢太子殿下。”这算是补偿吗?
“今晚你也去吧,以后和晨儿好好相处,毕竟日子还长着。”
“臣妾遵命。”
太子伸出手想要碰触她,却在半空中忽然醒过神来,不由得有些尴尬,听她这样一口一个太子殿下和臣妾的,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家宴?
原本是太子坐于首位,唐岚和赵熙晨分坐两侧,只是宴还未开始,赵熙晨便坐在太子旁边,笑脸盈盈道:“从来都是臣妾亲自为太子殿下布菜,如今倒也闲不下来了。”
太子看了唐岚一眼,见她坐在下首,唇角含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倒像他白日里在荷塘里看到的一只粉莲,摇曳生姿,不语亦多情。
赵熙晨忽然道:“太子殿下,是否可以开始了?”
太子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客气拘礼,开始吧!”
丝竹声渐渐入耳,穿着绫罗彩衣的舞女们身姿婀娜,水袖翻飞。
她在看舞,他却总是忍不住看向她。
一旁的赵熙晨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一张笑脸上,眸中却有怎样都掩饰不去的冰凉。
赵熙晨为太子倒酒,“太子殿下,臣妾听闻京都中有一乐伎,一管箫吹得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闻,特意派人请了回来,望太子殿下品评一二。”
太子果然来了兴致,“是吗?”
她也吹箫,应该是喜欢的吧!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她,果见唐岚眸中一丝星光闪过,那样一双眼睛,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紫檀嵌玉的屏风后,传来一缕沁人心脾的箫音,音色柔和细腻,悠长典雅,一曲终了,众人还置梦中。
太子大悦,“赏。”
屏风后乐伎走出来,原是一年约五十的老翁,他的背已经有些佝偻,可是他紧抿的薄唇和依旧清亮的眼睛却显示出他的桀骜不驯。
他行了一礼,“草民谢太子殿下赏赐,不过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太子眸光微闪,“说说看。”
老人道:“草民听闻太子妃箫艺精绝,想请太子妃娘娘赐教一曲。”
太子脸上浮起意味不明的笑容,“太子妃擅箫,本宫怎么不知道?不知是哪里听闻的呢?”
唐岚掩饰住心中的诧异,无论是这老汉的,还是太子的反应,她拿起桌上的茶,仿若置身于事外一样地喝着。
赵熙晨却是脸色微变,“太子殿下,臣妾也听说太子妃会吹箫,而且吹得不错。”
太子看了她一眼,“晨儿又是听谁说的?”
赵熙晨心中一沉,一旁的香兰忙跪下,“太子殿下恕罪,是奴婢们在一起闲聊的时候,听引凤阁的侍女说起的。”
太子继续追问:“香兰可记得是哪位引凤阁的侍女?”
香兰背上冷汗涔涔,“奴婢,奴婢不太记得了。”
“这样啊,”太子想了想,道:“就将引凤阁的侍女都打二十大板吧!”
太子妃身后的惜金惜玉忙跪下,“请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看了唐岚一眼,她低垂下长长的眼睫,吹了吹手中的茶,发髺上的金步摇,耳上挂的明月铛,金光四溢,她整个人都似会发光一般。
这个女子,初时他以为他可以看透她,她不过是借着和皇家的婚约而贪图荣华富贵权势的女人罢了,所以她会想得他的宠爱,也许会用一些他了然的手段,他当然不会给她这些机会,他毫不掩饰地表示着他的厌恶。
可是慢慢地相处下来,时间并不长,他以为他对她并无意,却是最近才渐渐感到惊心,那些无意间的回忆,一点一滴地,居然都存在他的脑海里,心田里,慢慢地,竟像是可以吸水膨胀的,可以生根发芽的。
她对他坦露过她的心迹,她的软弱,她的眼泪,她的箫声,她的寂寞,可是那些并不是为了引起他的怜惜,不过是情至伤处,难以自禁。
她对他妥协过,也与他对峙过。
她似藤蔓,看似柔弱,却难以了断。
他好似越来越懂她,又好似越来越看不透她,但他觉得他慢慢地可以触碰到她,她是一个真实的存在,而身边晨儿的影子,却渐渐淡了。
不不不,他不会是那见异思迁的司马相如,他不会让他的卓文君心伤。
手指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赵熙晨的手,赵熙晨的手指生疼,却倨傲地看了一旁的唐岚一眼。
唐岚轻垂下眼敛,掩住眸中一抹笑意。
气氛变了啊!
赵熙晨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在引凤阁吹箫,引凤阁的侍女自然会知道,下人们嘴杂传了出去也不是不可能的,又何必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呢?”
太子的胸口轻轻起伏着,“晨儿说得是。”
“至于那二十大板……”
“依晨儿的,免了。”
赵熙晨偎进太子怀里,“谢太子殿下恩典。”
唐岚身后的惜金惜玉磕头谢着恩,“谢太子殿下恩典,谢晨妃娘娘恩典。”
唐岚心中苦笑,就怕经此一事,她引凤阁里的人对赵熙晨要更为衷心了吧!
而这位太子殿下,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是真的星点也猜不透了,难道是,故意的?
赵熙晨又道:“这位老翁箫艺精湛,如今也只是想请太子妃娘娘垂赐一曲,殿下既然要赏,与其赏那些金啊银的俗物,倒不如圆了老翁的心愿。”
太子道:“晨儿说得甚是。”说罢看向一旁的唐岚。
唐岚放下手中茶盏,“殿下,臣妾没有带箫。”
赵熙晨道:“惜金惜玉,还不去引凤阁将太子妃的箫给取来。”
“是。”
看着惜金惜玉退下的身影,唐岚苦笑,她的侍女,这晨妃使得可比她顺手多了。
席间一时静默,太子静静地看着唐岚,忽然心里有一种放空,什么也不能思考一般,他好像有些乱了,这种乱从第一眼见到她就隐忍不发,新婚之夜,凤冠下她那双灵动得怎么也不能让人忽视的眼眸,清亮逼人,那时她还不懂得收敛眸中的光华,几乎要将他的心魂摄去。
他从来不否认她是美丽的,他也一直以她的美丽来说服自己,从小到大,他见过的美人何其之多,她又怎么会有所特别呢?
乱了乱了,如今,她确实真的有些特别了。
唐岚奇异于今晚太子心绪的起伏,但显然一时半会儿她也猜度不出来是因为何故,她对着下首的老翁道:“本宫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老翁道:“老朽不才,但愿为太子妃娘娘解惑。”
唐岚道:“本宫幼时习箫,并未有老师教导,不过为排解心中忧闷,宣泄心中情绪,胡乱发出一些音色罢了,渐渐地便喜欢上了吹箫,可是至今却仍然未曾仔细地学过一曲,不过偶尔听着乐坊的调子,自己寻个乐子。今日听先生一曲,着实心旷神怡,先生乃是大功夫,大典范,本宫自叹弗如,钦佩不已,自惭不已,便忍不住想问一问先生,先生习箫之时,是为何故?”
老翁原来倨傲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沉思的神色。
不久惜金惜玉以金盘托了箫来。
唐岚将那管碧玉短箫拿在指尖,她的手指如上好的白瓷,衬着碧绿通幽的箫管,清雅绝伦。
那老翁忽然向唐岚行跪拜大礼,“谢娘娘赐教。”
说罢竟转身离去了。
一旁的赵熙晨勃然大怒,“大胆——”
只听一缕悠长柔和的箫声回响在耳边,回响在风里,回响在林间。
曲调中静中有动,如一卷山水画静静地打开在众人面前,碧水两岸绝壁,壁上绿林阴郁,一叶扁舟随水荡漾,由远及近,高远飘逸。
一曲过后,众人皆如置画中,不能自拔。
“啪”的一声碎响,众人被惊醒,只见那柄碧玉箫碎裂在白色的玉石阶上,依旧是白与绿的错景,只是这一次,却是一种玉碎的凄迷婉转,这一声碎响,竟似生生碎在人心里一般。
太子眼中露出疼痛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