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还不太懂,还没有理清心中思绪的时候,那股疼痛已经蔓延入四肢百骸。
唐岚眼中亦流露出惋惜之色,叹曰:“以后无箫可吹了。”
赵熙晨原本想张口反驳,却直觉此时不应过多进逼,她的直觉应该是对的。
宴后唐岚回她的引凤阁,太子与赵熙晨在园中散步。
赵熙晨淡淡地叹息:“殿下,今夜晨儿是不是又做错了?”
“什么?”太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赵熙晨自责道:“今夜太子妃并不愿意在席间吹箫,晨儿不该帮着那老翁说话。”
太子道:“你莫多想了,她若是在意这个,就不会吹了。”
他知道她在意的不是这个,那么她在意的到底是什么呢?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像一个没有关好的盒子,他迟疑着是否要去打开,似乎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过去,可是心中又隐隐地有痛苦的排斥。
不能开,不能开,开了,他就会失去他一直重视珍爱的东西。
赵熙晨咬了咬红唇,“殿下自是比晨儿更了解太子妃的,那殿下可知为何太子妃会毁了那箫,并言无箫可吹?”她的眼睛红了一圈,落下两滴泪来,“都是晨儿不好,惹得姐姐恼怒。”
太子劝慰着:“你莫多想了,身子要紧。”
这样不痛不痒的话显然不让赵熙晨满意,她的眼泪掉得更急了,“晨儿是真心与姐姐交好的,可是却似乎总是惹得姐姐不快,定要断了与晨儿的来往,殿下……”
太子一怔,“你是真心想与太子妃交好的?”
赵熙晨显然没想到太子会忽然如此反问,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愣,随即跪倒下来,“殿下明鉴,臣妾对殿下一片赤诚,又怎会不是真心想与太子妃交好?”她的眼泪掉得很急,“臣妾一心一意侍奉殿下,殿下身为储宫,他日登基,后宫佳丽三千也是难免,臣妾得殿下垂怜,又怎会不想与姐妹们交好,为殿下分忧?”
太子喃喃道:“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暗夜中赵熙晨没听清,怔怔地对着太子落泪,心下却有些惴惴不安,似乎有什么事情做错了说错了。
太子眉眼间闪过一道自嘲的笑意,他双手扶起赵熙晨,柔声道:“晨儿这是怎么了,还动不动就跪啊哭的,小心伤了腹中的胎儿。”
赵熙晨抹着眼泪,“臣妾,臣妾……”
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罢了罢了,你不要多想了,太子妃不想与你往来,就不要往来吧,你也省得天天去给她请安。”
“殿下——”
太子执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你呀,就是喜欢操些无关紧要的心思,本来身子骨就弱,这会子又有了身子,心要放宽些才是。”
赵熙晨垂首轻咬着唇,“是——”
窗外一弯弦月如钩,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子立于窗前,双手负立,许久,他转过身来看着桌上用绢帕包好的碎玉,在今晚之前,这还是她喜欢吹的玉箫,而今晚她说“以后无箫可吹了”。
还记得第一次听她吹箫时的情景,她坐在桃花树下,穿一件紫粉的衣裳,那时正是桃花开得好的时节,粉嫩娇美的桃花花瓣缱绻而下,落在她的发上,落在她的衣上,她白晳如玉的手指执一管通身幽碧的玉箫,柔和细腻的箫声在空气中悠悠传来。他因习武,素来耳力过人,便是寻着这箫音看到她的,皓白月光下的女子肤如凝脂,眉目如画,眸中水光潋滟,垂下两行清泪。
她美丽而忧伤,可怜而多情。
……
太子深深吸入一口气,胸口起伏不定,那一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们也流露了过多的感情。
也许一切的根源只是这管箫。
如果那晚他没有看到她的美丽忧伤,如果那晚他没有听见她的深情低诉,如果那晚他们没有缱绻缠绵,如果那晚他没有对她心生怜惜……
如果他一直铁石心肠。
就不会有如今的动心,就不会有如今的对月独眠。
将绢帕合拢,如今碧箫已碎,如今佳人难追,也许这样就很好,他已经有晨儿了,在那溪边第一次见到晨儿的时候他便动了心,在晨儿不计较名分地位肯跟随他的时候,他便决定此生定不负她。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那时他听见了,他知道自己难以做到,所以他没有向她走近。
可是当她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当她盈盈拜倒在他足下的时候。
他已经对他自己承诺,从此——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从御书房里走出来,鼻尖萦绕一股浓郁的桂香,抬头看天,秋高气爽,是个好天气。府里的墨竹汗如雨下地迎上来,“太子爷,出事了,晨妃娘娘小产了。”
太子脸色大变,疾步向外走去,“怎么回事?”
墨竹小跑地跟上,“上午晨妃娘娘循例喝了安胎药后就觉得腹痛,府里的太医忙过来诊治,可是已经晚了,晨妃娘娘,晨妃娘娘……”
太子反手给了他一巴掌,神色暴戾。
墨竹被打得头昏脑涨的,再不敢无措哭泣,安分地跟在太子身后回府。
“殿下,殿下——”
床上的赵熙晨披头散发,形容憔悴,她泪眼婆娑,泣不成声。
太子坐到她身边将她抱在怀里,“晨儿,你感觉怎么样?”
赵熙晨在太子怀里嘶声哭道:“殿下,我们的孩子没有了,没有了,臣妾罪该万死,请殿下赐臣妾一死,殿下……”
太子脸色阴霾,对着跪了满屋子的奴才奴婢恨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香兰磕了个响头,抬头时额头红肿,满面泪痕,“回太子殿下,是奴婢照看不周,那碗安胎药被人下了藏红花,都是奴婢的不是,请太子赐奴婢一死。”
太子森然道:“你莫要急,逃不了你的死罪。”
寒眸将室内众人扫了一遍,他冷笑道:“给我细细地查,查不出来,你们就都去给小皇子陪葬。”
半个时辰后墨竹踉跄地跑进来,“太子殿下,引凤阁的小丫头如玉在房里上吊自尽了。”
赵熙晨大哭道:“殿下,这小丫头必是畏罪自杀了,殿下为臣妾做主啊,为小皇子做主啊!”
太子皱眉,眸中寒光四溢,胸腔里一颗心脏像是被七八股力量往不同的方向撕扯,“把引凤阁的人都给我押过来。”
墨竹应了一声,往外疾走,到门口处想起什么,“太子妃……”
太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太子看着跪在下首的太子妃,神色复杂,“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唐岚的脊背挺得笔直,她眸中闪着自嘲的笑意,还有何话可说?死的侍女如玉是引凤阁的,活的侍女惜金也是引凤阁的,一个是死证,一个是活证,她还能说些什么?
这太子府里不过两位女主人,赵熙晨怀孕被害,除了她,还有谁更有嫌疑,还有谁会更不想要那个孩子出生?
呵,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存在过的话。
她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缓缓地站起来,病床上的赵熙晨怒斥:“唐岚,你好大的胆子。”
她微微侧身,裙裾间有流光溢彩纷呈,唇角一抹冷笑,“晨妃娘娘,你莫忘了你才流产,此时这般显得中气过足了些。”
赵熙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瞬间的怔愣后,她哭倒在太子怀里,“殿下,你要为臣妾做主啊!”
太子厉声叱喝:“唐岚,你放肆。”
唐岚微微屈膝一礼,“太子殿下,此事臣妾无话可说,不过,”她抬头,眸中闪过一抹凄楚的笑意,“臣妾有孕在身,不宜长跪,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你胡说!”赵熙晨忽然尖叫出声,“你怎么可能有孕?”
唐岚道:“晨妃,我确实已有三个月身孕在身。”
“你胡说!你如果有三个月身孕,为什么现在才说?”
唐岚浅笑,“我有没有胡说让太医号一下脉便知,无须争辩。”
她的视线对上榻上怀抱美人的太子,只觉得眼睛有点花,脑子有些恍惚,她当然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有孕,可是她瞒着所有人,连引凤阁的贴身侍女惜金惜玉都给隐瞒过去了,这太子府,似龙潭虎穴,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保护她的孩子了。
那是他的夫呵,她肚里的,是他们的孩子啊。
可是现在,一切都是这样讽刺,他们站在河岸的对立面,谁也看不清谁。
第六章太子妃遇刺小产
她还记得她与他第一次对峙时,他罚她在引凤阁中禁足三个月,她实在很想说这个禁令对她是没有丝毫意义的,因为即使没有禁令她也是不常离开引凤阁的。
这府里除了引凤阁之外的地方都属于另一个女人,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呼吸。
啊,不是,她错了,其实连引凤阁也属于那个女人,那是太子心爱的美人儿,已入主太子府一年有余,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奴仆。
她净身走进引凤阁,外无父兄庇护,内无亲信解忧,唯一的丈夫视她于脚下贱泥。
她并不觉得上天亏欠于她,她才是生生插入的第三者不是吗?
但她早已说过不争不抢,别人却依然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这府里,太子心上的人才是真正的女主人,太子愿意相信的才是真正的事实。
她无可辩驳。
手指放在小腹之上,她静静地微笑,他曾说过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她抬头看向上位的太子,眸中水光闪烁。
“太子殿下可曾记得对臣妾许诺过什么?”
太子紧抿着薄唇,眸中闪过一丝痛楚,“什么?”
唐岚道:“昔日太子曾许诺过臣妾——‘你所说的,我都答应你,以后这世间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他日我为皇,你必为后,你的孩子不会有人来抢,他会是未来的太子。我能承诺你的,也只有这些罢了。唐岚,我虽然不能待你一颗真心,但是从今以后,你所求的,我必应你。’”
不知此时还作得数作不得数。”
太子道:“你想如何?”
“殿下——”赵熙晨急道,心中更加愤恨不平,太子竟对太子妃有如此承诺,果然这唐岚不除不行。
唐岚道:“臣妾想要入宫陪母后。”
太子沉吟片刻,“也好,由母后照顾你们自然是再妥协不过。”
赵熙晨从床上翻下跪在太子身旁,哭得肝肠寸断,“殿下,她的孩子是皇孙,臣妾的孩子就不是吗?殿下,如今殿下若不能为臣妾和小皇子做主,臣妾也不要活了,索性到地下去陪着我苦命的孩子。”
太子面露不忍,“晨儿,太子妃如今有皇嗣在身,即使要罚也要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啊!”
“殿下,天子犯法况且与庶民同罪,臣妾不服,臣妾死也不服,同是作为母亲的,她居然能狠下心肠来害了臣妾的骨肉,如今又要入宫伴随皇后左右。她贵为当朝太子妃,还需要皇后娘娘金躯为她保胎不成?她难道还怕臣妾会如她一样狠毒去伤害一个未出世的婴孩吗?殿下,若是如此,臣妾倒不如陪小皇子一起去了干净。”说罢就要起身向一旁的墙壁撞去。
太子紧紧将她搂抱在怀里,眸中闪过一丝疼痛,“晨儿,你这又是何苦?”
赵熙晨心下一沉,她用力挣扎,“殿下,她虽是太子正妃,身份高贵,臣妾不敢与之争锋,昔日百般讨好,却还落得如此下场,臣妾命薄,若殿下不能为臣妾做主,还请殿下成全,赐臣妾一死。”
“那你要怎样?”
太子清冷的声音在室内回荡,人人心下一寒,不自禁间轻轻打着寒战,收缩着身体,连太子怀里的赵熙晨亦不例外,只有那站在正中的太子妃,一身雪丝月华金镶边锦缎长裙,裙摆轻动,流光乍泄,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赵熙晨暗想事已至此,已无后路可退,若是今日不能将唐岚扳倒,以后只怕更难,她眸中闪过一道狠绝的光芒,“将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