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飞不禁瞪了那少女一眼,只见她已垂下眼帘,秀目上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别人的窥探,脸上竟现出一丝难掩的羞红。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有这种表情,欧阳飞心中不禁有些奇怪,责备的话便不好说出口了。
“哗——”老者把竹筒中的铜钱倾到桌上,望着那六个或正或反的铜钱,老者捻着颌下稀疏山羊须淡淡道,“公子现在恐怕无心个人私事。”
“此话怎讲?”欧阳飞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公子该是急于找一件东西,”老者神色如常,“在找到之前,想必天大的事也要先放在一旁。”
欧阳飞脸色微变,深吸口气,问道:“不错,不知先生能否指点?”
“明路不一定,暗路倒很有可能,”老者信口嘟囔着,把桌上铜钱扒拉了几下,双目微闭,小声念出几句似偈非偈、似诗非诗的话:“离寒十里,有寺名迦,佛门圣地,隐凶藏恶。”
欧阳飞心中默念了一遍,正要细问,老者已站起来,抱拳道:“公子,言已尽此,恕我道行浅薄,这一卦只算半准,就收十两卦金吧。”
“等一等!”欧阳飞一把扣住老者手腕,“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在找东西?为我指点这些又是何居心?”
欧阳飞话音未落,老者已呼天抢地地叫起来:“公子爷,我不过是靠算卦混口饭吃,公子要不舍得付卦金,我也不敢强讨,不必动粗啊!”
欧阳飞手上其实并没有用劲,但旁人不明底细,便都把眼光转向这边,却因为是欧阳公子,众人不好说什么,不过眼中也隐隐有些不屑。欧阳飞脸上一红,只得悻悻放开手道:“十两银子一卦虽然有些贵,在下却还付得起,在下不过是想了解更多情况罢了。”
说着欧阳飞掏出一锭十两元宝递过去,却被一旁那少女一把抢了去,只见她神态悠然地轻轻抛掂着银子,似笑非笑地盯着老者问:“别人让你算终生大事,你却胡乱两句搪塞,后面这几句准与不准不论,但前面那句‘公子无心个人私事’却是极准的,照老先生的规矩,准了是不用付钱的吧?”老者闻言一呆,苦笑着道:“姑娘说得是,我不敢收卦金了。”
说着果然转身就走,毫不迟疑,这大出那姑娘预料,心里准备下的一套巧辩说辞竟用不上了,眼看那老者要下得楼去,那姑娘突然道:“喂!老先生,卦金虽然收回,但这十两银子我还是替欧阳公子赏了你吧!”
说着便把银子扔了过去,老者头也不回,反手便把银子抄在手中,嘟囔了一句“多谢”便匆匆下楼而去。一见那老者反手抄银的手法,欧阳飞心中一凛,这可不是普通江湖人能拥有的身手。
心中默念着老者留下的几句话,欧阳飞已无心饮食,匆匆付了账下得酒楼,那姑娘也跟着追了出来,还一路大呼小叫:“喂喂喂,等等我!”
“多谢姑娘好心,我现在不找住处了,咱们就此分手吧。”欧阳飞说着飞身上马,正要打马离去,却听那少女在后面高声道:“那好,我便把方才那算命先生的话告诉所有人,什么离寒十里,有寺名迦,反正我是不懂,正好向别人请教。”欧阳飞闻言一怔,不禁摇头叹道:“怕了你了,跟上来吧。”那少女闻言得意一笑,却又摇头道:“不行不行!你骑马我走路,别人要看到了还以为我是你跟班呢,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要咱俩合乘一骑?”
“这更加不行!”那少女跳起来,“男女授受不亲,让别人看见了,叫人家以后还怎么做人?”
“总不能你骑马我走路吧?”欧阳飞没好气地反问了一句。话音刚落,那少女已摊开双手,一脸无奈地说:“既然你这么客气,我也不好意思拒绝,那就这么着吧。”
三 迦叶寺僧
晚霞映照着蓝天,使西天呈现出一种错落有致的赤红,像日出东升时静谧的大海,壮阔而幽远。不过这景色落在欧阳飞眼中,却总觉得那是一种充满血腥的颜色,那晚霞就像是一团团尚未凝结的污血。
“真美啊!”只有那黑衣少女仰头对着西天,眼神迷醉,不住声地喃喃赞叹,似乎从来没见过这等景色。跟在马后的欧阳飞不满地瞪了她一眼,终于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好像从来都没听你说过。”
见欧阳飞问起,那少女歪头笑着说:“我还以为自己永远不值得欧阳公子一问呢,其实人家早就想告诉你了,人家的小名叫倩儿。”
“倩儿?”欧阳飞嘟囔了一句,然后苦笑道,“是啊,倩儿,好像上辈子我欠了你的,这辈子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那少女脸上突然没来由一红,猛地一踢马腹,轻哼一声:“言词轻薄,哼!不理你了!”
欧阳飞一怔,半晌没明白自己言词轻薄在什么地方,见倩儿连连踢马加快了步伐,欧阳飞只有苦笑着跟了上去。
天色将黑未黑之际,欧阳飞终于在樵夫的指点下,找到了一座隐在山林深处偏僻荒凉的小庙,望着庙门门楣上那斑驳古旧的“迦叶寺”三个大字,欧阳飞心中暗自嘀咕:离寒十里,有寺名迦,大概就是指这里了。原本也不知那算命先生到底要给自己指点什么,不过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到这里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这儿还真有座迦叶寺,看来那算命先生也不是信口开河骗人银子。欧阳飞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点希望,上前轻轻敲了敲庙门,不一会儿,庙门“咿呀”一声开了道缝,门后隐着一个古稀老僧,用半睡半醒的浑浊老眼望着欧阳飞问:“施主何事?”
听出他言语中的不悦,欧阳飞客气地作了一揖:“大师,在下无意间听得迦叶寺的大名,冒昧前来还愿,不想因不熟悉道路,错过了贵寺敬香的时间,还望大师念在我一片诚意的份上,通融一二。”
说着把一锭银子悄悄塞了过去。银子入手,那老僧的眼光蓦地一亮,睡意全消,稍稍一抬手,那银子便悄没声息地滑入了袖中。跟着老僧舔舔干裂的嘴唇,一脸抱歉且遗憾地说:“公子,小庙的规矩是佛祖定下来的,不能偏废啊,公子还是明日请早吧。”
欧阳飞一怔,没想到老僧把银子收了还是不让进,以为老僧是心贪,正要再送上一锭,身后的小倩早不耐烦起来,推开庙门便直闯进去,嘴里还理直气壮地说:“天下庙宇都是佛祖的家,以佛祖的慈悲,肯定不会把信徒挡在自己家门外,所以老和尚你做不得主,让不让我们进去,得听佛祖的!”老僧没想到一个女子竟这般蛮横,一时竟没挡住,只得追在小倩身后高叫:“姑娘等等,小庙不容女子进来,还望姑娘见谅。”
“这是什么规矩?”小倩停下脚步,用愠怒的目光盯着老和尚质问,“观音大士不是女的吗?她怎么就能进来?还被你们供在神龛里?”
老僧一窒,涨红着老脸分辨道:“女施主在敬香的时候当然可以进来,但除了那时辰,女施主是不能进庙的,这是天下所有庙宇的规矩。”
“观音大士呢?不是上香的时候是不是也要把她请出去?”小倩愤愤追问,“都是你们这帮秃驴定的这些臭规矩,把自己的名声也搞坏了。”
就在小倩和老僧缠杂不清这一会儿,欧阳飞已把小庙内的情形看了个遍,这小庙其实很小,像个小的四合院。除了正对进门天井的大雄宝殿,就只有天井两旁的厢房,一边像是厨房和茅厕,一边则是住人的僧房,四下里简陋而寂静,不像有藏人的地方。对着神龛内的佛祖拜了拜,欧阳飞再次拿出一锭银子塞给老僧说:“大师,这是我的一点香油钱,望笑纳。改天我还想在贵寺作一场法事,对了,贵寺就你一个人吗?”对银子老僧倒没推辞,不过收入袖中后却还是摇着头说:“法事恐怕是做不成了,本来贫僧还有个弟子,但他最近另有要事,所以一时忙不过来。”
“另有要事?”欧阳飞皱起眉头,貌似随意地问,“不知是什么事?竟连最赚钱的法事都不做了?”
老僧警惕地扫了欧阳飞一眼,淡淡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他家里父亲病重,回去照顾父亲了。”
“哦!”欧阳飞理解地点点头,“是啊,虽然是出家人,可又有几个人能完全割舍对家人的感情?”
闲聊着在庙中逗留半晌,不见有何异状,欧阳飞和倩儿只好告辞出来,刚一出庙门,倩儿便小声道:“这老和尚在撒谎!”
“白痴都看得出来!”欧阳飞低声说,“不过就不知他为何要撒谎。我打算今夜在庙外守候,夜里去庙里探个究竟,这事跟你没任何关系,你还是回去吧。”
“不行!”倩儿立刻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咱们现在是伙伴,有这么好玩的事当然不能少了我!”
“这可不是好玩事,说不定会有莫大的凶险。”欧阳飞忙劝道。倩儿却还是不依,涎着脸笑着说:“有欧阳世家最出名的欧阳飞保护我,什么样的凶险我都不怕。”
欧阳飞没好气地道:“我又不是你的保镖。”
“别那么小器好不好?好歹你也是欧阳公子啊,保护一个弱女子难道不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倩儿毫不气馁地胡搅蛮缠。欧阳飞见惯了家教严苛的豪门淑女,对倩儿这个脸皮堪比城墙的野丫头完全束手无策,只好叹着气叮嘱道:“那你一定要听我的,不能坏我大事!”
“我保证!”倩儿赶紧举起手,神情像偷吃了蜜糖的孩子。
天色终于如漆墨完全黑下来,伏在正对庙门不远的一颗枝繁叶茂大树上,欧阳飞望望星空,估摸着该是二更时分了,这会儿正是人最好睡的时候,也是夜探迦叶寺的好时候。正要叮嘱身旁的倩儿在外面等候,一转头,却发现这丫头已经靠着自己睡着了,望着她睡梦中微微翕动的鼻翼,欧阳飞突然发觉她这小巧的鼻子竟十分像南宫晓月,想起自己未过门的妻子,欧阳飞心神不由一荡,觉得和南宫晓月有着一样鼻子的倩儿也不再那么讨厌,轻轻把她放在树杈上,脱下外套仔细为她盖好,欧阳飞对这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的戒备之心减轻了许多。能在一个陌生男子身旁酣然入睡的,总是一个没什么心机的小女孩。
缓缓滑下大树,刚要往庙门摸去时,欧阳飞陡然发觉远处有一丝异响,忙伏地低头,片刻后,只见一个黑影大摇大摆地顺着山间小路过来,手里还提着个黑黢黢的东西,黑影来到庙门外,也不敲门,像回家一样就推门进去,借着朦胧月光,欧阳飞猛然发觉那黑影头顶微微发亮,隐约是个光头和尚,而他手中提着的,该是一个四方的食盒。
蛇行鼠窜般接近庙门,欧阳飞轻轻翻上屋檐,只见厢房里已有灯火亮起,隐约听到那老和尚低沉的声音:“你怎么才回来?”
一个清亮稚嫩的声音不满地答道:“还不是师父那个侄子,一定要我天黑后再走。”老和尚叹了口气,哑着嗓子说:“唉!咱们往常没少得他的资助,现在他有事,咱们不能不帮他。今日里有一男一女突然闯到这里,东问西问,我看是不怀好意,咱们以后要当心点。你早些休息,明晚还要去送饭。”
“知道了。”稚嫩的声音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厢房中的灯火也应声而灭。欧阳飞在屋檐上静伏片刻,只听厢房中渐渐传出轻轻的鼾声,知道今夜不会再有大的收获了,正要起身离开,陡见屋檐对面的房上,一个黑影灵猫般悄然跃下庙墙,瞬间消失在庙后。欧阳飞心中一凛,只看那人潜行隐综的工夫和转瞬即逝的身法,竟一点也不逊于自己!
又在屋檐上静伏了半个时辰,见再无异状,欧阳飞这才悄悄离开迦叶寺,往倩儿所在的那棵大树悄悄摸去,轻轻爬上倩儿歇息的那处树杈,欧阳飞陡然一惊,只见树杈中空无一人!就在这时,头顶突然有微风拂动,欧阳飞想也不想,一剑陡然上挑,随着“啊”地一声惊呼,长剑已然刺入一个人的身体。听到那声惊呼,欧阳飞的剑招总算没有用尽,总算于最后关头收回了大半劲力,不过就是这样,这一剑还是刺中了一个人的身体。
收剑接住飘然坠下的人体,欧阳飞闪电般封住她伤口附近几处血脉,厉声喝问:“你为何要袭击我?”
“人家……只是……只是要吓吓你嘛,哪想你……”怀中人虚弱地靠在欧阳飞臂弯里,已痛得说不出话来。欧阳飞见状忙道:“你不要说话,我马上带你去看大夫!”说话间欧阳飞已抱着她飞身下树,直奔南陵城。
黎明时分,倩儿已被欧阳飞送到南陵最好的大夫处,幸好欧阳飞那一剑收发随心,再加医治及时,不然她恐怕不会这么快就醒过来。望着这个处处给自己添乱的野丫头,欧阳飞不知说什么才好,尤其看她那虚弱的模样,责备的话再难说出口,只柔声安慰道:“大夫说你的伤不碍事,十天半月后就可以行动自如了。”
“你……不会丢下我吧?”倩儿缩在被窝中怯怯地问。欧阳飞叹了口气,心中虽有千万个不愿意,还是无可奈何地道:“不会,在你的伤没有痊愈前,我不会丢下你不管。”倩儿眼中露出一丝欣慰和喜悦,缓缓垂下眼帘,放心地沉沉睡去。欧阳飞见状便悄悄退了出来,在外间盘膝打坐安然入定,以补回几乎耗尽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