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有良田千亩,不用你为石头的聘礼操心。”阿惜道:“是吗?”石碣道:“你听他胡说。没这么多啦。乡下有几亩田倒是真的,到时少不了你的嫁妆就是了。”阿惜啐了他一口,又问李森道:“那你呢?又干什么?”
李森笑笑道:“我么,是个庄稼人罢了。山里开了几亩田,种些南瓜茄子、扁豆青菜什么的,养养鸡、钓钓鱼。农闲啦、下雨天啦就读读书、练练剑。”阿惜笑道:“渔樵耕读,陶渊明嘛。”李森听了眼睛一亮,眼光在她脸上转了几转。阿惜不自在起来,瞪他一眼,故意道:“读了书就好金榜题名啦,练了剑就好行侠仗义啦,人年青嘛就好去……”说着说着不好意思说下去了,嘴角抿一抿,眼角瞄一瞄,转过头去忍住笑。
李森带些惊奇笑看着她,偶一回头发觉石碣在看着他们笑,一时脸上竟有些发烧。
树上蝉声长鸣,树下浓荫匝地;清风习习,混着樟树的香气,树叶沙沙作响。三人在香樟树下坐了良久,品着春茗香茶,谈论些人情风物,性情相和,言语相投,直到夕阳斜照,归鸟入林。
吃了晚饭,谈笑片刻,各人分别就寝。石碣估量着阿惜睡了,走到石夫人房中,叫了声“娘”。石夫人道:“ 婉儿,你们去睡吧。”婉儿、妙儿福一福,出去了。
石夫人道:“ 碣儿,你看你妹子和森儿怎样? ”
第八回 桂枝香
石碣拣了张椅子坐下,笑道:“ 哈,我看他们一定成。木头英俊潇洒,阿惜娇俏伶俐,真是一对璧人。性子都是极好,又说得来。”
石夫人笑笑,叹口气道:“ 他们两人本是未婚夫妻,当年我和你表姨定了娃娃亲,过不多久阿惜就不见了,我只当这事就这样作罢了。森儿人是极好的,但这些年来阿惜没有音讯,你表姨也在劝森儿另外找人,你也说过森儿风流自赏,我只怕森儿另有意中人,咱们阿惜可怎么办? 虽然父母之命不可违,如果森儿另有意中人,就算依约娶了阿惜,也不会侍阿惜好的,那阿惜一生可就毁了。你又说她和金国王子态度亲密,如阿惜心中喜欢那王子,却又如何是好? ”
石碣道:“ 娘,你想得太多了。阿惜这么可爱,木头怎会不喜欢她;那金人蛮夷之人,又怎么能和木头的文采风流相比。娘,阿惜一点也不知道这事是吧? ”
石夫人道:“ 她不知道,在家时她还小,一去这么多年,刚回来就给她一个指腹为婚的丈夫,她心里一定不高兴。都是我不好,没好好看住她,让她吃这么多苦。”说着不禁泫然欲涕。石碣忙道:“ 妈,快别伤心了。嗳,木头是知道这事的,是吧? ”石夫人道:“是的,森儿是知道的。”
石碣道:“ 那不就成了。木头知道阿惜是他没过门的媳妇儿,你看白天他对阿惜的态度,可有一点不乐意的? ”石夫人想一想,道:“ 对啊,白天他对阿惜很好的。”石碣一拍大腿,道:“ 照啊,他知道阿惜是他媳妇儿,仍对她笑嘻嘻的,那就是不反对这门亲了,眼下要紧的是阿惜,不知道她的想法,说开了,只怕她脸嫩,心中不喜,反而难办,不如仍就不告诉她,让木头在这里住上一阵,等他们两人都喜欢了对方,再一说,那就成了。”
石夫人道:“ 只怕他们相处久了,又不喜欢了,那又怎么办?” 石碣道:“ 这是要赌一记的。如真的不喜欢,就算逼他们成了亲,也会不喜欢的。与其日后不合,不如现下就弄明白,省得成亲后吵吵闹闹,不可收拾。”石夫人点点头,叹口气道:“ 也只好这样了。”
石碣转过话头道:“阿惜回来这么久了,还没出去玩过,明天和木头一块儿去游惠山,你看好不好。不如娘也一起去。”石夫人道:“ 我哪有精神和你们一起去游山。明天看样子仍就很热,等哪天下了雨,凉一点再去吧。”
石碣道:“ 好的。娘,夜了,你早点睡吧。”
李森在石家一住十余日,天天就和石碣、阿惜谈文论武,日子过得极是消遥。阿惜得知李森是石夫人表姐的儿子,这表姨阿惜倒有些印像,于是心中原存的一点疑惑都不存了。石碣和石夫人见二人相处甚欢,都是心下大慰。
李森好几次都想找阿惜说话,都不得空。这日石夫人午睡,石碣打坐,李森缓步走至花园中,却见阿惜拿了团扇坐在樟树下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李森悄没声的走到阿惜身后,轻声道:“阿惜,做什么呢?”阿惜道:“没做什么。你不去休息,来这里做什么?”李森坐下摇着折扇道:“找你说话呀。”阿惜膝上放着一小堆茉莉花,两指捏了一根针将花一朵朵穿起来道:“我早知道你有话要说。是想问我为什么在泰山上不说实话?对了,你拓的《金刚经》不是说要送我一份吗?怎么没带来?”
李森拿起一朵茉莉花放上鼻下闻,道:“我又不知泰山上的什么环儿丫头便是石家表妹,又怎会随身带着。”其实他最关心的不是阿惜没说真话,而是和他一起的完颜承继怎样?只是问不出口。阿惜听他语气有些怪,扬扬下巴轻笑道:“你不知我是谁,我也不知你是谁,我又不认得你,对你说什么真名真姓的?”两人都想起那日在瞻鲁台,李森搂住了阿惜问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阿惜说:“我叫环儿,是燕京人,是他的丫头。”阿惜想起当时情景,不禁心中一荡,脸上微红。头垂得更底了。
李森讪讪的笑一笑,停得一停道:“你是怪我对你……不……不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说泰山上自己对她的轻薄。
阿惜心神稍宁,将线打个结,把针别在衣襟上,拿起茉莉花环在眼前荡了荡,道:“好看吗?”手伸进花环内,套在手腕上转了两转,笑道:“瞧,茉莉花镯子。你对我很好,没什么不好。你没对大哥和娘亲说起这回事,我很是感激。你那爱撒娇的姑娘呢?”李森道:“她呀,她是山东崂山上清观观主木虚道长的千金。道长俗家姓剪,她便叫剪秋萝。听说我要去泰山游玩,硬要跟上来。”
阿惜道:“剪秋萝……名字真好听。好像有一种花也叫剪秋萝。道士也有女儿?”拔下头下一支玉簪,将剩下的花穿在簪上。李森笑盈盈地看着阿惜穿完了花环又穿玉簪,忽道:“咦,这茉莉花倒似专给小姑娘们穿着玩的,你瞧,别的花儿花心都没孔,就茉莉花有。这孔正好穿线穿簪子。”阿惜听了抬头一笑,回手把花簪插在发髻上。
李森道:“哎,偏了。”伸手帮她插好,“你记得不错,是个花名。木虚道长是夫人去世后才出家的。这姑娘从小长在崂山,没见过什么事。”阿惜听他语气对那位剪秋萝姑娘回护得紧,有一种说不出的亲昵和爱怜。不知怎地心中十分不悦,起身道:“你也不用代她道谦。这里热得紧,我回房去了。”说完也不理他,径自走了。
李森叫道:“哎,你……”不知为什么前一刻还言笑盈盈,后一刻忽然生气走了。想起那日在泰山上的事,深悔不该轻薄于她,今日后悔已晚了。李森一人独坐在那里,看着阿惜丢下的团扇呆呆出神。从怀里拿出一只玉藕把玩,轻轻打开,看着里面的字,喃喃念道:“佳藕天成……佳藕天成……莲心玲珑,佳藕天成……”一时呆了。
这正是夏日里最热的日子,一连十来天都没下雨,太阳一大早就高高挂在天上。石家花园里花草都给太阳晒得蔫蔫的,每天清晨黄昏阿惜叫上李森和石碣拎了大桶井水浇花冲地。两个仗剑行千里的翩翩公子,给她当作了花匠园丁。好在那两人也毫不在意。
阿惜那天听说了石碣的意中人,好奇心起,趁黄昏时李森帮她浇花的机会问道:“大哥真有意中人?”李森道:“是啊。”阿惜道:“她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既然中意又干嘛不娶她?”李森道:“这事啊,不太好办。我们只知道那姑娘好像叫萧湘,到底是不是,也不太清楚,是哪里人也不知道。”阿惜道:“怎么会这样?”
李森道:“你如真想知道,我就说给你听。”阿惜点点头,李森续道:“我家在当涂,但我娘的家在临安城清波门外吴山下。旧年自腊月起我和石头
就住在那里。到了二三月间就天天去西湖划船看花。有一天我们依旧划了船,带了酒菜,我在船尾钓鱼,石头在船头上和我说话,拿只笛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吹。过得一息,来了一只大船,雕栏画檐,比我们那只船不知道好上几百倍。那船停了些时候,划到岸边,下来两三人,都衣衫光鲜的,上岸去了。我们也不在意,他吹他的笛子,我钓我的鱼。不料天下起雨来,我想那些上岸的人只得在上面避雨,赶不回船上来了。
“便在这时,那船上传出来一阵箫声,非常动听。我和石头都抬头去看。见一个穿了件淡青色的衫子的女子坐在船边,那萧便是她吹的。我只觉得萧声好听,那女子也漂亮,不免多看她两眼。觉得她年纪甚轻,隔着雨,也看不太真切。石头却盯着人家看,听那萧声停了,才对我说:‘呀,好一曲‘锁窗寒’。”
阿惜听得出神道:“这就是前世的缘份啦。”李森笑笑又道:“石头平时拘谨多礼,那天也不知怎么了,拿起笛子就吹,吹的是‘潇湘神’,大概觉得这女子像湘水上的神女一般。那女子听见笛声,转头向我们看。待石头吹完了,那女子又吹起来,这次吹的是‘雨霖铃’,那萧声就像是微雨湿花一样,真是好萧。石头听她吹得凄凉,等她吹完便吹了一曲‘小桃红’。这时正是阳春三月,西湖边上桃红柳绿,这一曲也真是应时。那女子听了一会,不等石头吹完,也吹了起来,这次吹的是‘黄莺儿’。西湖八景有一景便是‘柳浪闻莺’,他们这一笛一萧,就像是黄莺儿在桃柳丛中飞来飞去一般。”
阿惜叹道:“那便是知音了,真是难得。”
李森早停了手中的喷壶,续道:“我听这两人吹得入神,那雨也不知不觉停了。上岸去的三人回转来,那女子停了萧,一个船娘过来,远远好像听见说什么‘萧湘姑娘’,什么‘老爷回来了’。那船开了走了,那女子吹起萧来,听得是一曲‘如梦令’。非只她觉得像梦,我们也像梦中一般。石头从那天起就没醒来过,做梦做到今天。”
阿惜道:“后来呢?”李森道:“后来么,听石头说过了两天在雷峰塔那边又见了一面,就再没有后来了。后来石头天天去西湖,也没再见过那女子。岂止是西湖,临安城哪一处没去过,就盼能遇上,老天爷不帮忙,你有什么法子。”阿惜道:“就这样算了不成?”李森道:“不算还能怎样?石头在临安足足等了一年多。若不是前些时他师父来,他只怕还在临安哪。”
阿惜听得出神,暗想那女子不知是个怎样的天仙美女,遥思当日西湖之上,春雨如烟、柳丝如帘、画船自横、美人如玉、笛绽桃红,箫作黄莺……如此美景,让人疑真疑幻、似梦似仙……念及此处,一首词涌上心头,不觉吟道:“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李森笑一笑道:“说得好。梦里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暗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阿惜忽然笑道:“大哥为她发痴,你就没有?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