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碣和沈菁华寒喧一阵,沈菁华笑道:“石兄,和你一起的那位美貌姑娘是谁呀?是不是你老弟台的相好,哈哈哈。”石碣道:“那是我妹子,才从亲戚家回来。”沈菁华双眉上挑,笑嘻嘻道:“是石小姐呀,让我见见成不成啊?”石碣无可奈何的道:“成啊。”
沈菁华挥挥手,对随从道:“你们在这里等我 。”收拢折扇,撩起袍角,喜滋滋的跟着石碣过来,对着阿惜一揖到底,口里说道:“石小姐,沈某这里有礼了。”抬起头来,两眼带笑地看着阿惜。
阿惜和李森都是一愕。石碣道:“妹妹,这位是万盛米行沈家的大公子菁华少爷。听说你回家来了,特地过来问候。”阿惜和李森对望一眼,都是忍不住好笑。
沈菁华见阿惜朱唇微启,笑靥甫展,脑中一阵发晕,痴痴的说不出话来。阿惜道:“哥哥,出来这半天了,该回去了。表哥,咱们先走吧。”说完,也不理会沈菁华,掉头就走了,李森对沈菁华点点头,说声“先走一步。”也跟着走了。沈菁华呆呆的看着阿惜的背影,半晌才道:“绝色美女,绝色美女。石兄,能不能做个媒啊?”
石碣暗道“糟糕。”嘴里说道:“沈兄错爱,兄弟这里先谢过了。舍妹十年前已许配当涂李家。”沈菁华长叹一声道:“可惜可惜,是兄弟我无福啊。”石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沈少爷,告辞了。”不再听他罗里罗嗦,袍袖一拂,扬长而去。
一路下山都不见两人,一直走到家门口,问过开门的仆人,说是小姐和表少爷还没回来,不由得奇怪。沉吟半晌,心中一喜,正待进门,却见二人施施然从长街那头走来。走得近了,看见李森手里抱着大大小小十几只盒子,阿惜拿着一只草编的蝴蝶,说说笑笑的走来。
看见石碣,阿惜扁扁嘴,不去理他,李森笑道:“你还先到了。”石碣道:“买什么,这么多。”李森道:“阿惜买的泥人大阿福。”
石碣道:“她就是爱玩。”见阿惜爱理不理的,忍不住淘气,说道:“刚才沈公子托我做媒,要娶你做他媳妇。”偷眼瞧阿惜,见她满不在乎;再看李森,却变了变脸色。心中暗笑,用手肘捅捅李森,伸嘴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说妹子已许配当涂李家了。”李森松一口气,见石碣的神情,狠狠的瞪他一眼。
阿惜嗔道:“你们两人叽理咕噜在说什么,还不进去。”两人嘻嘻一笑,一同进屋。见了石夫人也不敢说马如龙的事,插好了桂花,吃了晚饭,闲谈一会,各自回房睡了。
以后两日阿惜食不甘味,夜不安寝,脑中此起彼伏想的都是完颜承继。一想起完颜承继,李森的欣长身影跟着便来,搅得她心神不宁。当日泰山道上李森潇洒风流、神采飞扬、饮酒吟诗的豪情逸性叫人如何不喜?这几天的温柔体贴、含而半露的情意,又怎能不让她意乱情迷?但完颜承继却又如何去对待呢?长江船上匆匆道别,多少话没能讲明,悬在心中,好教人难过。
这日夜间,思前想后,再也忍不住,留了一封书信给石夫人,说是出去几日,不久便回,请母亲不要耽心。收拾了几件衣裳,带了些银两,去马廊牵了“粟子”,捏住马脖子上的金铃,不让它发出声音,轻轻的开了后门,关好门,才吐了一口气,认蹬上鞍,纵马慢骋。夜风凉气扑面而来,忧烦愁绪为之一爽,强行把母亲兄长抛在脑后,认清道路,催马急驰。粟子久未驰骋,此时得以放足,兴奋莫名,泼剌剌放开四蹄,向前飞奔。金铃在夜风中“叮当”“叮当”作响,分外的清脆。
奔至天明,离无锡已远,到了宜兴。阿惜虽微感疲倦,却不敢多停,只在路边一间刚下门板的小店铺吃了早点,稍事休息,上马又行。店主见她一个年轻女子单身上路,不禁奇怪。
两个时辰后到了溧阳,阿惜再也支撑不住,在马上东倒西歪,只想睡觉。当下在南门大街上找了一家“如归”客栈,要了间上房,叫店小二送了水来,洗好脸后,闩上房门,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得甚是酣畅,醒来时已近酉牌时分。肚子饿得咕咕叫,走出客栈来到街上,信步往人多的地方走。
走到东门大街,看见一座二层楼的酒楼,飞檐翘角,着实齐整,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上书“百年老店太白酒楼”。阿惜看了点点头,走进店去上了二楼,拣了个靠窗的座头,要了壶茶,点好菜饭,坐定了喝口茶,四下里一打量,发现店堂里许多人都在看她。
阿惜对这些人瞪瞪眼,有些不自在,叫过店小二,斥道:“伙计,这么久了,菜怎么还没来,这里炒菜的是干什么吃的。”店小二陪笑道:“小姐,就来了,一些些功夫就来。我再去催催。”返身下楼。
阿惜喝着茶,看见墙上挂了一幅画,两幅字。画上画着一个书生宽袍大袖,背负两手,仰首向月,旁边写着《太白行吟图》,下面一行小字写道天宝十五年三月,李太白在溧阳酒楼与张旭相遇,作《猛虎行》与《扶风豪士歌》。此后“溧阳酒楼”改名为“太白酒楼”。旁边两幅字一为《猛虎行》,一为《扶风豪士歌》。
阿惜心里暗道:原来这太白酒楼还是李白的旧游之地,说不定这个座头还是李白坐过的。心里窃笑不已。
正看着店小二上来了,端了两盘菜,放在阿惜桌上,哈着腰陪着笑道:“小姐,菜来了。”阿惜大模大样点点头,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吃完后上街逛,溧阳是个小地方,没什么大店铺,天将日暮,一些店已要关门,阿惜在一家衣铺里买了件男式衣衫,一顶秀才头巾,一双男鞋。在街上买了两斤菱角。溧阳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只好回客栈。
回到房里,要了热水,梳洗好了,却了无睡意。拿出适才买的衣衫试穿起来,觉得有些肥大,脱下来问店伴借了剪刀针线改了起来。做至二更天,两只袖子都已改好。阿惜伸伸腰,正要吹灯睡觉,忽听窗外有人说话。
一人底声道:“就是这间了。”另有一人道:“这么夜了灯还点着,会不会还没睡。”阿惜一惊,想这是说的自己了。愈加留神听着。先一人道:“会不会睡了没吹灯。”另一人道:“嗯,有可能。怎么办?”先一人道:“管他娘的睡没睡,闷香做翻了她再说。”
阿惜听了心里有气,心想我这一路没得罪谁呀,怎么有人暗算我。若不是我缝衣到这个时候,只怕已遭人害了。冷笑一声开了窗,端起适才洗脸的水对着说话声泼去,只听得两个声音叫“嗳哟”。兀自不解恨,顺手拿了两个菱角运上内力掷了过去,那两人又叫声“嗳哟”,脚步声响,二人逃走了。
阿惜也不吹灯,和衣躺在床上,拉过被子睡了。一宵倒也无事。天明起来灯油已燃尽。大声叫来店伴,要了热水和早饭,吃好弄停当了,算了房钱和草料钱,赏了店伴两吊钱,叫他把马牵到店门口。关上门换好男装,出来牵过马,也不理会店伴的神情,上马便行。
到了溧水,阿惜找了当地最大的一家客栈“平安老客栈”,要了三间上房。让店伴把晚饭送进房中,怀里取出银簪在饭菜中试过,没发现什么,才放心吃了。吃完后天已全黑,灯也不点,在床上小睡片刻,偷偷溜出房间,四下里察看无人,轻身一跃,上了屋顶,藏好身子。
过得一盏茶时分,有两个黑影摸了过来。东张张西望望,一人低声道:“是哪一间?”另一人道:“三间都是。”先一人道:“一个人住三间房,这小妞看来不简单。”另一人道:“三间房都吹进闷香,总要闷住她。”黑暗中红星一闪,一人晃亮了火折。
阿惜借火光看清二人位置,从怀里摸出两个菱角用劲扔了过去,一中大腿,一中后腰。二人低呼一声嗳哟,就要逃走。
阿惜纵身下去拦住二人,那二人吓一大跳,愣了一愣,伸手便打,怎奈身中菱角,动作不便。阿惜用菱角当暗器打,本是一时之计,不想错有错着,菱角两头尖锐,附上内劲,并不下于寻常暗器。阿惜见二人动手要打,使一招“花开并蒂”,飞起两脚,左脚踢中左边那人膝盖,右脚踢中右边那人膝盖,听得两人叫“嗳哟”,二人一起摔倒在地。
阿惜虎着脸道:“你们干什么几次三番害我,我什么地方得罪两位了。”那二人昂头不答。阿惜怒道:“你们要是不说,我一脚踢死你们,你们倒试试看,我踢不踢得死。”说着举足欲踢。
一人忙道:“我说我说。是我们老大要我们把你做翻了,抢回山里。”阿惜道:“你们老大是谁,为什么要抢我。”
另一人道:“我们老大叫做黑水蛟吴炭。前日来了一位大财主沈大少爷说是看中了姑娘,可惜姑娘已许了人家,我们老大说管他有没有人家,既是沈大少爷看中的人,老哥哥我帮你抢来就是。就叫我们哥俩来了。”
阿惜道:“那个什么姓沈的,可是叫做沈菁华?”先一人道:“是的是的,就叫做沈菁华。”阿惜“哼”一声,道:“后来呢?”
那人道:“后来我们就跟着姑娘到了客店,却给姑娘泼了一身的水,又赏了两个菱角,我们就走了,不想走到半路又给一人点了穴道,扔在破屋里。醒来后我们哥俩一商量,回去没法向老大交待,于是今夜又来了。姑娘,你大人大量,原谅小人猪油蒙了心,冒范了你。”
阿惜道:“滚吧。”那二人点头哈腰的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搀扶着一瘸一拐的走了。
阿惜回房点亮了灯,坐在桌边寻思:原来沈菁华和强盗有勾结,这强盗胆子倒大,竟敢强抢民女,半路点那二人穴道的看来不是大哥就是表哥,他们既然跟来了,那也不用再躲,不愿露面也好,我就装做不知道。
当下不再耽心,在床上躺好,吹熄了灯,一觉睡到天亮。起身之后,上马又行,前看后看,左看右看,就是看不见石碣和李森。阿惜喃喃的骂道:“这两个坏蛋,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行得一个多时辰,天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阿惜走得匆忙,不曾带得伞。这时只想找个地方避雨,偏偏这一段路全是稻田,连个小小茅草亭子也没有。心里着急起来,催马快跑。叽哩咕噜的埋怨道:“你们躲着捉迷藏嘛?还不出来。啊嚏,啊嚏,啊……嚏。”连打几个喷嚏。
秋雨冷冷的打在身上,衣履尽湿。自觉狼狈不堪,头也隐隐作痛,伸手一摸额角,触手生烫。自知昨夜在屋顶受了风寒,今天又冷雨淋身,经受不住了。
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谁也不愿在雨天赶路。阿惜摇摇晃晃骑在马上,强自支撑着不摔下马来。只觉头晕眼花,唇焦口裂,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雨丝在眼前织成帘幕,头发上直往下滴水。阿惜仰头张口喝了点雨水,冷得浑身打颤。用力抓紧缰绳,手也发抖,呜咽道:“大哥,表哥,快来救我。”粟子也奋力奔跑,金铃的“叮当”声在雨中也哑了。
忽听得身后马蹄声急,一匹马飞快的奔过来,雨中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阿惜,阿惜。”伸长手去拉阿惜。阿惜努力让自己转过身去,透过雨雾看到李森焦急的脸,轻呼一声:“表哥。”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身子软软的倒在李森的手臂上。
第十回 念奴娇
李森自那日登山回来,就察觉阿惜闷闷不乐,却又不便询问排解,也不好意思去问石碣,只好留心察看。这日夜间见阿惜偷偷的溜走,忙回房留了张字条,收拾了衣服,一路紧跟慢赶,生怕失了阿惜踪影。到宜兴买了一匹马代步,才追上些路程。
溧阳遇敌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两人给阿惜泼水叫他好笑不已。跟上去问清来龙去脉,顺手点了二人的穴道,省得给阿惜再找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