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将愈发加重。李森心急如焚,催马快跑。
这马只是一匹市场上买的寻常马匹,如何能驮两人长跑?马儿长嘶一声,双蹄一软,就要跪下。李森一拉缰绳,马勉强站起。李森放开缰绳,一手抱起阿惜,一手撑伞,两脚离蹬,纵体脱鞍,脚尖在马鞍在一借力,飞身上了粟子的背,稳稳的坐在鞍上。这一下空中换马,干净利落。
听阿惜低声道:“表哥,好轻功。”原来阿惜给李森抱在怀里,不用花一点力气,李森身上的体热源源地传过去,不再感到冷不可抑,渐渐缓过气来,李森空中换马,阿惜觉得像腾云驾雾一般,忍不住开口说话。
李森喜道:“阿惜,你醒了。”阿惜笑笑,忽然想到自己是靠在李森胸前,不由得羞红了脸,别过脸不敢再看李森。李森见她双靥飞霞,直如压倒桃花,不禁呆呆的看得痴了。两人一言不发,信马慢走,细雨悄无声息的满天洒落。
阿惜眼望田野,这时稻田已走过,田里种的都是矮矮的桑树。阿惜忽道:“那边有座小庙。”李森抬头看去,果有一座小小破庙。拉过马头,朝破庙走去。
到得庙门口,李森仍就一手抱着阿惜,一手撑着伞,轻轻一跃,纵身下了马。阿惜在李森怀里低声笑道:“显功夫来着。”李森笑一笑,竟有些不好意思。抖落油布,收了伞,扶着阿惜进了庙。这是一座小小的庙,小得只有一间,供的是蚕花娘娘,荆钗布裙,风姿嫣然。这一带的乡农多种桑养蚕,抽丝织绢,因此所供神像也是别处甚少的蚕花娘娘。
阿惜朝蚕花娘娘拜了拜,低声说道:“蚕花娘娘,多谢你给我们遮风避雨,日后定来修葺神庙。”李森听了不由微笑。拆了一张破桌,从怀里拿出火刀火石,生了一堆火。看见墙角有些干稻草,抱来铺在火堆旁,扶阿惜在稻草上坐下。见阿惜的衣衫兀自湿漉漉的,从粟子背上取下阿惜的包袱,一看里面的衣裳也给雨淋湿了,拿出自己的衣服对阿惜道:“阿惜,你换上干衣裳吧。”说着走出庙去,反手掩上了门。
阿惜不由心下感动,自觉身着湿衣极为难受,便脱下湿衣,脱到里面的贴身小衣不好意思再脱,但如不脱就穿干衣等于不换,灵机一动,拿了李森的衣服躲到神像背后,脱去小衣换上李森的衣服。穿好后自觉好笑,袖子长过手背,下摆拖过脚背,走路一不小心踩着就要摔跤。阿惜蹲下去把脱下的衣服包作一包,站起身来不觉一阵眩晕,眼前直冒金星,险些儿摔倒,忙伸手扶住神像,定定神,喘口气,慢慢的走到火堆边坐下。叫道:“表哥,你进来吧。”
李森推门进来,看看阿惜的脸色,说道:“阿惜,你病得不轻啊。你休息会儿,我带你去看大夫。”从马上取下水囊,道:“你喝口水吧。”阿惜点点头,接过水囊慢慢的喝了口水。李森又道:“你睡一忽儿吧,我看着。”阿惜自觉甚是困顿,慢慢躺下,闭上眼睛。李森拿过一件自己的长衣,替阿惜盖好。坐在火堆旁,看着阿惜入睡。见阿惜睡得安稳,心下大慰。眼光停在阿惜的脸上竟舍不得移开。阿惜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呼吸也是一忽儿急一忽儿缓,李森看着窗外的雨,只想它早些停。
火熊熊的燃着,烘得一室的暖气,一块木炭“啪”的一声轻响,爆开一个火花。李森从沉思中惊醒,忽听肚中“咕咕”作响,方觉饿了。喧扰了这半天,还不曾吃过东西。见阿惜兀自好睡,轻轻的走出小庙,掩上门。
四周一打量,庙后就有条小河,折了根树枝,一端拗尖,走到河边,见水里几条鱼自在的游来游去,挺棍疾刺,运腕如风,连刺四下,举起树枝看时,上面已串了四条鱼。把四条鱼都剖洗干净了,在树枝上串作一串,回到庙里,阿惜仍就昏昏沉沉的睡着。
李森在火上烤着鱼,不时翻动,渐渐烤出鱼香,一室皆闻。阿惜梦中闻着鱼香,便觉肚饿,忽然醒来,鱼香更浓,睁眼看时,李森在笑吟吟的翻烤着鱼,两眼看着自己。李森见阿惜醒来,便道:“醒啦,睡得还好吧。肚子饿了吗?鱼马上就好了。哎,你不用起来,躺着好了。”
阿惜依言躺好,自觉头痛欲裂,强自忍住问道:“你怎么跟来的?”李森迟疑了一会方道:“你偷偷牵马的时候我就看着了,你前脚出门,我后脚就跟上了。你不怪我跟踪你吧。”
阿惜轻笑道:“我怎么会怪你呢,若不是你跟在后面,我死在路上也未可知。”
李森道:“不要胡说,什么死不死的。鱼好了,喏,这两条给你。”从树枝上取下两条鱼放在一片干净的树叶上,放在阿惜嘴边,说道:“我烤的鱼味儿好极了,你一吃就知道了。当心烫。”
阿惜侧身躺好,伸出一只手拈了一块鱼肉放进咀里,细细一嚼,鱼肉嫩中带咸,香中带鲜,味道极美。这时鱼肉下肚,似乎头痛也轻了些。阿惜赞道:“唔,味儿真不错。你出门还带盐?”
李森道:“光是盐哪有这么鲜,我放的是豆豉。”阿惜道:“什么是豆豉?”李森道:“川湘一带人用黄豆做成豆豉,烧菜煮汤放一点,盐也不用放,咸味鲜味就都有了。我从川东带了好些回来,出门包一些带在身边,方便得很。我常用它来烤鱼,怎么样,不错吧。什么鱼都能烤。”
阿惜笑道:“木鱼也能烤?”鼻音重浊,笑得也勉强。
李森哈哈一笑道:“你这个玩皮姑娘,魂儿刚回来,就要淘气。”
阿惜笑笑,不再说话。吃完鱼,阿惜调皮的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偷着溜出来?”李森道:“你如肯说,我不问也会说;你如不肯,我问你也不会说。”阿惜听了这话,怔怔出神。李森见她不响,忙道:“我话说重了吗?”
阿惜道:“没有。”顿了顿,忽又道:“你这样哄着我让我开心,不觉累吗?”
这话阿惜在惠山也说过一次,此时旧话重提,李森听了心头一跳,飞快的答:“我喜欢呀,哪会觉得累呢?”这话在惠山他便想说,那时只怕交浅言深,惹阿惜不快。现今虽只隔了几天,情形却已不同。这时听阿惜又说,便把心中想了几百几千次的话说了出来。
阿惜轻轻的道:“你喜欢我?”
李森没想到她问得如此直接,呆了一呆才道:“是。”他没想到阿惜从小长在金国王府,少受腐儒酸丁的说教,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这一份大方正是寻常女子少有的。
阿惜眼望火苗,缓缓的道:“有一个人也这样说过。”李森知道她要把自己的故事说出来,当下静心清听。
第十一回 诉衷情
阿惜道:“他叫完颜承继,是当今金国皇帝的儿子,大金皇太子。”
李森听了吓一大跳,道:“就是泰山上那位公子?”
阿惜道:“是,当年我与娘亲大哥失散,是他收留了我。教我习文练武,修造了庭院给我住,待我就像公主一般。他总说要娶我做他的王妃,说我是金国以后的皇后。”
李森又是一惊,心想原来竟是这样!生怕听到不想的东西,说道:“你累了,以后再说吧。”
阿惜对他笑笑,低低声续道:“如不是皇上要太子爷到临安去,只怕我真的做了王妃。太子爷见我常常想念江南,便带我一起南下。”于是说了和完颜承继一路南下的事,“哪想到会在泰山遇上你?”
李森道:“那也是缘纷。我在崂山住了一个多月,偏生那时想起要玩泰山,早一天晚一天都不会遇上了。”
阿惜点头道:“我和大哥回家后,常常想起他。那天在惠山遇着马如龙,他说起太子爷的事。我才知道太子爷回中都后就病了,金国要移都汴梁,太子爷现在汴梁。我想了又想,总静不下心思,一时冲动跑了出来。”
阿惜把心里藏得很深的话语说了出来,人觉得轻松了好多。这些话她没对母亲说,没对大哥说,却对李森说了。这一番话直说得她眼冒金星,双腮带红。李森听了感慨良久,当听到她为救完颜承继自刎伤身时,不禁为之心痛;当听到她为想完颜承继深夜出走时,又为之神伤。
隔了一会,李森道:“梧妹,其实你心中喜欢我多一些,是不是?”
阿惜听了一怔,道:“你叫我什么?”
李森郑重地道:“我叫你‘梧妹’。‘阿惜’两字人人叫得,那完颜承继也这样叫你,‘梧妹’却是我一人叫的。”阿惜望着他,眼里都是光彩。李森又道:“我不管你做不做王妃,我只要你做我的妻子。”
阿惜听了这话,羞红了脸,拉过衣裳蒙住头,一言不发。李森轻轻道:“梧妹,梧妹,生气了吗?”见阿惜不答,便移到阿惜身边,拉下衣裳,只见阿惜圆圆的一双大眼睛里都是喜悦。
李森笑一笑从怀里拿出一块玉来,洁白无瑕,雕成两节藕的模样。晶莹剔透,温润蕴泽。说道:“你来瞧,识得这件东西吗?”
阿惜奇道:“咦,你怎么也有一只玉藕,我家里也有一只。我娘挂在我帐子里面。”伸手接过,细细观看,笑道:“你什么时候偷了我的?从实招来吧。”
李森拿过来,双手一分,玉藕分成两片。阿惜瞪大眼睛看着,不觉坐了起来。李森道:“你看,这里面写得有字。”阿惜探头一看,果然里面刻着细细的四个字:“佳藕天成”。阿惜抬眼不解地看着李森道:“咦,你怎么知道可以分开?”
李森笑笑道:“你的东西你不知道,我倒知道,你说奇怪不奇怪?告诉你吧,这只玉藕不是你那只。你那只里面写的是‘莲心玲珑’,我这只写的是‘佳藕天成’。”
阿惜念道:“莲心玲珑,佳藕天成……”
李森道:“是啊,‘莲心玲珑,佳藕天成’。‘莲’者连也,‘藕’者偶也。这是有寓意的。这一对玉藕原是我娘的,那年到你家,见我和你玩得很是要好,便定下了亲,这玉藕便是文定之物。你一只,我一只。自你失踪后,我只当再无这一天。不想却有今日。”
阿惜越听越奇,问道:“我俩定过亲,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李森道:“那时你太小,不记得了。如今阿姨和石头怕你不喜欢,自是不敢告诉你。”阿惜呆半晌,方道:“我早已是你——”李森笑着接口道:“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儿。”
阿惜瞪他一眼,胀红了脸,也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才道:“原来我娘跟大哥都骗我来着……”又恨恨地道:“你又什么好?要我嫁给你?他们把你叫来,是什么意思?这般藏着掖着,只说见见什么表哥。我当时就想这里面一定有文章,果不其然。你凭什么说我喜欢你多一些?我和承继这么多年的,抵不上你这几天?”生气之下,连太子也不叫了,只说承继,显得两人感情深厚,故意气气李森。
李森心里暗暗叫苦。当时自己到石家时没把话说清,人人都知道的事,就把阿惜一人瞒着,她一旦知道哪能不生气?石夫人和石碣原都是好意,好让两人日久生情。却没想到阿惜的想法。
阿惜说了这一会子话,心情激动,双颊潮红,犹如搽了胭脂一般。李森温言道:“你别生气,看又出汗了吧。躺下再歇会儿,我们等雨停了才走。”
阿惜也确感吃力,回身躺好,李森坐在她身旁,伸手去握着她手。阿惜往里一缩,李森握住不让她挣开。阿惜扭了两扭,见挣脱不了,也就任他去了。李森用另一只手拉住袖管,拭去阿惜额上的汗。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又欢喜又伤感。
正在两情相悦,眉目传情之时,忽听得庙外脚步声响,一人道:“进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