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风味,与素日所吃大不相同。
两人说说笑笑,吃完了粥。王伯进来道:“表小姐,少爷说你路上着了凉,我烧了热水,水里我放了草药,你去热水里泡泡发发汗,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好了。”阿惜道:“多谢王伯。”王伯道:“谢什么,一家人嘛。”李森道:“我去拿我娘的衣裳给你换。”
阿惜在草药水里洗了澡,只觉鼻子也通了,头也轻了,浑身一松,只想睡觉。穿上李森母亲的衣裳,打开门,连打两个呵欠。
李森看了笑着直摇头,领她到自己房里,道:“你睡我房里,好好睡一觉,明天带你去山里玩。”阿惜睡眼朦胧口齿不清的道:“好呵——啊。”打一个呵欠,歪身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累了一天,病困交加,躺在床上,着枕即睡。
李森替她除下鞋子,拉过被子盖好,去掉头上钗环,低头看着阿惜的脸。新浴之后,双颊沱红,长长的睫毛宛如蝴蝶的翅膀,身上隐隐有一丝草药的香气。李森瞧得心头狂跳,轻声唤道:“梧妹,梧妹。”见阿惜不答,忍不住在她脸上轻轻一吻。触处柔软,着唇灼热。抬头看看阿惜熟睡不觉,又在她樱唇上吻了一下。李森心如鹿撞,“怦怦”作响。忽然想起完颜承继,心里暗道:“难道我竟不如他。”心神一宁,暗叫惭愧,退出房去,反身掩好了门。阿惜眉锁腰直,颈细背挺,会医术相面之人一见便知是处子,李森医卜星相都懂一点,自是明白。
李森到了书房,在床上躺好,双手放在头下,想起阿惜种种动人之处,不禁微笑。想着想着,慢慢的也睡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去看阿惜,只见房门虚掩。李森在门上轻轻敲两下,没有声音。推开房门,阿惜兀自好睡。李森站在床边看着阿惜,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伸手摸摸阿惜的头发,狠狠心走了出去。
梳洗好了等阿惜吃早饭,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到阿惜房门口张了又张,走来走去兜了几个圈子,阿惜仍旧熟睡不醒,看来是打算睡到中午了。王伯也不知去了哪里。李森只得一个人怏怏的吃了早饭,无事可做,拿了一本书坐在阿惜房门口,却怎么也看不进一个字。往日一人在家,看书也好,练武也好,都甚自得其乐,从未有过这样静不下来的时日。李森想想好笑,自己年纪也不小了,什么事没经历过,今日却为一个小小女子心神不宁,坐卧不安,可见“情”之一物,累人至斯。
阿惜这一觉直睡到巳牌将过,才睁眼醒来。王伯到村里去叫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服待阿惜。
李森陪着阿惜游玩了青山,拜祭了李白墓,去长江边的碧螺山和采石矶,登上太白楼,遥望石矶悬崖峭壁,兀立江流,天门山夹江对峙,万里长江一泻而下,水流至此尤为湍急。二人在当涂逗留了十多天,这才乘马去江宁。
走时王伯送到路口,殷殷叮嘱。阿惜心中感动,真想说一句不去了,转念一想完颜承继日盼夜盼,只怕脖子也等长了,自己既说过要去,就不能失信于人,何况完颜承继对自己如此情深恩重,怎能让他白等一场。李森只要陪着阿惜就心满意足,管她去汴梁也好,去中都也好,去天边也不怕。自蚕花庙两人互吐心曲以来,李森和阿惜心心相印,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心领神会,并不猜疑其它。
第十二回 虞美人
当涂到江宁不过两三日路程,李森和阿惜并辔连骑,心情爽快,二日后不到申牌已抵江宁。江宁宋时称建康,三国时东吴在此建都,称建业;南北朝时南朝宋、齐、梁、陈、四朝也在此建都,称作建康;五代时南唐称金陵;后世又叫南京。
李森道:“梧妹,江宁城人称石头城,乃六朝古都,不可不游。”阿惜笑道:“石头城,那不是我大哥的城吗,当然要走走。”李森哑然一笑:“我到江宁不下十数回,从没想到这个。你这人真是,嘿嘿。”阿惜吐吐舌头,轻轻一笑。
两人在大街东走走,西逛逛,李森说些六朝旧事与阿惜听,到了秦淮河畔,眼见得河水漾绿,柳枝点波,游人如织,画船如梭。鼻端闻到的是脂粉香气,耳中听到的是软歌唱和,阿惜不由沉醉。李森意中人在旁,虽是来惯来熟,却也是另一番心情。
忽听“款乃”一声,一只小船划到面前,船上船娘对两人笑道:“二位公子要游河吗?坐我的船吧。我这船上备有酒菜小吃,再找两个姑娘陪陪好吗?”这船娘四十来岁,虽是粗手大脚,却也头脸齐整,干干净净。
阿惜出门时已换了男装,这时听得船娘叫自己公子,也觉好玩,便道:“好啊。”将马缰在湖边柳树上一绕,也不理李森径自上了船,回头对他笑笑,李森摇摇头,只好跟着上船。那船娘回身扳梢,掉转了船头,浆声轻柔,船缓缓向前划去。
船至河心,船娘道:“二位公子可要用些酒菜?”李森道:“好的,拿些来吧。”船娘放下浆,从后舱搬出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两双筷子放在中舱小几上。虽是船家之物,倒也不俗。几味小菜也是碧绿生青,清清爽爽。李森勘出酒来,酒香扑鼻而来,竟是陈年的女绍。
阿惜道:“这船家也不俗。”李森喝了几杯酒,心情畅快,拿起筷子敲击酒杯,唱道:“青青山兮清清水,依依柳兮离离影,脉脉花兮默默坠,斜斜阳兮浅浅舟。”看一眼笑吟吟的阿惜又唱道:“白玉杯兮青玉盏,女儿红兮菱莲藕,美人如玉兮星眸流波,吾醉高歌兮流水唱和。”
阿惜咕咕的一笑,正要说话,忽见有一大船划近,雕梁画檐,丝竹声声,船舷靠着一女子,娇声道:“哎,是李公子吧,好久没见了,又给哪个狐媚子迷住了,也不来瞧瞧我。”这女子二十左右年纪,肤色白腻,一双细细的丹凤眼满含风情,咀角一粒美人痣更添风骚,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懒懒的挽了个髻子,手里拿着一枝菊花放在鼻下轻嗅。
李森见了这人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笑道:“菊钿姑娘,今天好兴致啊,又是陪哪位公子?”
那叫菊钿的女子拿菊花掩住咀,轻轻笑道:“李公子,那儿有你兴致好啊,美人如玉星眸流波,说的是谁呀?”
李森心里直犯愁,这女子一见便知是秦淮歌伎,这样子和自己说话,只怕阿惜要生气。阿惜偷眼看李森一脸不安的神情,暗暗好笑,粗声道:“当然是说姑娘你了,除了姑娘,谁还能称美人。”
菊钿嫣然一笑,朝李森抛个媚眼,对阿惜娇滴滴的道:“这位公子眼生了,还不曾请问过尊名。”语音娇柔,甜甜的如要滴下蜜来。
阿惜大感有趣,道:“不敢有劳姑娘下问,在下姓石,不及姑娘芳名如花人如玉。”
菊钿吃吃的笑,将手中菊花向阿惜抛来,阿惜伸手接住,放在鼻下作势一闻,道:“好香啊。”菊钿“嗤”的一笑,媚眼如丝看着阿惜。
李森在一旁看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低声道:“梧妹,咱们走吧,别胡闹了。”阿惜故意高声道:“谁胡闹了,你的朋友,我当然要好好招呼了。”
菊钿听了笑道:“哟,李公子吃醋了,我叫丝竹姊姊来陪你可好。”说完也不等李森回答,扬声道:“竹姊,竹姊,你朝思暮想的李公子来了。嘻嘻。”李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偷眼看阿惜,却见她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正在这尴尬之时,一条小船飞快划近,船头一人跃过船来,阿惜吃了一惊,叫道:“大哥。”
李森不想石碣如飞将军般从天而降,也吃了一惊,道:“石头,你怎么来了?”
石碣恼道:“阿惜,又在胡闹了。”阿惜想起自己不辞而别,心中有鬼,不敢多嘴,应了一声“是”缩在李森身后。石碣对李森低声道:“木头,你失心疯了,带她游什么秦淮河。”李森感激万分,连声道:“是,是。”石碣道:“还不快回去。”
这里三人正要离开,那边菊钿娇滴滴的道:“李公子,我竹姊来了,嘻嘻,你们好好叙叙旧吧。石相公,过来喝杯酒可好?”阿惜好奇心起,倒想看看那丝竹又是怎样的美人,当下从李森背后探出头来。
却见菊钿身边立着两个二十上下的女子,一个身穿浅绿衫子,雪白的鹅蛋脸,一缕秀发飘在额前,含情脉脉的看着李森。另一个穿淡青衫子,香肩窄窄,一脸病容,长眉凝愁,一双眼睛烟笼雾绕。阿惜吃了一惊,不想天下竟有这样的美人。
这女子斜斜靠在船舷上,弱不禁风的姿态,比之菊钿的娇俏甜美,丝竹的风情万种,实胜过千万。阿惜心中叹道:只有这样的美人,才可称作人淡如菊,这才叫作芍药笼烟。
阿惜心中叹息一声,拉了石碣便要离去,却见石碣呆呆的站着一动不动,双眼定定的看着那位青衫女子。再看李森,也是面色苍白。阿惜大感稀奇,道:“我身边有两根木头。”说着又拉拉石碣,石碣这才从云端中落下,说道:“萧姑娘,临安一别,不意却在这里又见姑娘,姑娘这一向可好?”拳拳之情,难以自已。
阿惜心中一凛,细看石碣神色温柔,心道:“此番时辰到矣。”再看那萧姑娘双眉若蹙,两眼便如秋水涨池,脸色更似纸一样的白。阿惜自那日李森说起他与石碣在西湖荡舟遇上一位吹箫女子的事,就放在了心头。这时听石碣叫她一声“萧姑娘”,猛省起这女子就是西湖上那吹箫女子了。果然是姿态如仙,难描难画。难怪石碣会如此为她颤倒。只是看来这女子不是良家女子,那就更可怜可叹了。
菊钿道:“石相公,过来坐坐可好?”阿惜一心想弄个明白,巴不得她这一声,忙道:“甚好。”从怀里拿出一块碎银子给船娘道:“在这里等着。”左手拉了李森,右手拉了石碣,上了大船。
菊钿迎上来,拉了阿惜咭咭咯咯的说话。丝竹用手指绕着长发,含笑不语看着李森。石碣在那萧姑娘前站定,就此不动。阿惜和菊钿说了一会子话,回头去看,那两人一坐一站,纹丝不动,竟不似真人似的。丝竹和李森坐在一边切切低语,不知李森说了什么,丝竹眼中浮起一层泪水,一滴一滴掉在浅绿绸衫上,顺着衣襟滚下去。
阿惜眼珠一转,轻声道:“菊钿姊姊,你瞧,丝竹姊姊见了情郎欢喜得哭了。”
菊钿笑道:“竹姊为李公子要从良呢,我看竹姊是一厢情愿,李公子对我,嘻嘻,也很好啊。”
阿惜心里恨一声,又道:“那病西施是谁,好一个美人。”
菊钿扁扁嘴道:“她呀,她叫虞潇湘,人称虞美人,哼,成天价装病装痛,有什么好看。”阿惜道:“那是,怎及得上姊姊你这般如花似玉呢。”菊钿嫣然一笑,腻声道:“是吗?石公子,我弹支曲子给你听可好?”
阿惜笑道:“好,好。能听到菊钿姑娘的仙音,真是不虚此生哪。”菊钿回身抱了琵琶,丢个媚眼给她,展颜一笑,十指纤纤、手挥五弦,叮叮咚咚弹了起来,曲调柔媚佻荡,珠飞玉鸣,启珠唇、发皓齿、吐清音,款款唱道:“三月春浓蝶双飞,柳绿桃红芙蓉媚,一枝娇艳君早折,莫待风雨过芳菲。”
阿惜拍手赞道:“妙极妙极,佳音绕梁,三日不绝也。今日是如听仙乐耳暂明。”李森听得这边曲音歌声、笑语喧哗,眉头微皱,也只有苦笑。
“哈哈哈,菊钿小妮子找到意中人了。曲子唱得这般动听。”一人笑说着走近,菊钿闻声笑道:“大老爷,又取笑了,这是石公子。石公子,这是江宁城鼎鼎大名的虞大老爷,名讳我可不敢说。嘻嘻。”来人四十来岁年纪,白白胖胖,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醉眼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