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惜道:“前辈如知‘始信峰’所在,还望告之一二。”那人微微一笑道:“始信峰嘛,沿着这山路走,爬上山又下山,下了山再上山,上上下下几座山峰就到了。”阿惜听了好不失望。原想或能得高人指点,不料他说什么“上山下山下山上山”的,直如废话一般。李森仍不失礼,谢道:“多谢前辈。”
那人不再多说,只是劝酒,两人喝得几杯,自觉不胜酒力,便道告辞,摇摇晃晃回到山洞,倒下便睡了。
第十六回 定风波
次晨醒来,依稀想起昨夜之事,阿惜只当是梦,说与李森,李森道:“怎么是梦呢,你身上酒气还未散尽。我看是些弃家学仙之士。”顿一顿又道:“那人好象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唔,想不起了。”
两人谈论着昨夜之事,一路行去。渴了便饮些涧水,饿了便打只山鸡,剥几个松果。一路上东看西看,再也寻不着那三人,四周景色却观之不尽。满山青松,苍郁枝虬,刚毅挺拔,千姿万态;一天烟云,翻飞缥缈,波澜起伏,浩瀚似海;几多巧石,星罗棋布,竞相崛起,维妙维肖……
二人到得‘始信峰’已是第二日午后,饶是二人一身功夫,登上山顶也累出了一身的汗。遥看千山滴翠、万壑竞秀;白云似海、薄雾如纱;清风拂面、松涛盈耳……
二人发一声赞叹,良久都没有说话。半响李森才长叹一声,漫吟道:“谪仙留诗宇内倾,曾疑盛名是虚聆,五岳归来登绝顶,始信人间有仙景!。”
阿惜赞道:“森哥,做得好诗,不愧谪仙后人。”李森道:“梧妹过誉了,此诗若传出去,人道谪仙后人作如此打油之诗,委实丢脸之至。”
“好诗!好诗!‘五岳归来登绝顶,始信人间有仙景’!把这‘始信’二字扣得淋漓至尽。”忽听身后一苍老口音说话,二人都是一惊。以李森的功夫有人掩近却听不见声音,那是一等一的修为了。心知是高人现身,忙回头一揖到底,阿惜也裣衽为礼,一齐恭恭敬敬的道:“晚辈见过仙长。”抬头看见一个仙风道骨,白发童颜的老人手持拐杖站在身前,一袭发白的灰布长袍纤尘不染。
那人笑呵呵的道:“什么仙不仙的,老朽黄石公,适才听得这位小哥吟诗,忍不住多嘴,有扰雅兴了。”
森惜二人听他言语他便是黄石公,不由大喜。李森道:“不敢,不敢,仙长如此逊语,小可实不敢当。晚辈李森,这是舍妹,得睹仙长芝颜,三生有幸。”
黄石公道:“客气话不用多说,我长年居此绝顶,难得有人来陪我说话解闷,来来来,到我屋里喝杯茶。”说着向后走去。森惜二人心头一喜,忙跟上去。走得几步绕一个弯,只见松树下几间木屋,上面爬满了青藤,门前一张石几,几只石凳。
阿惜道:“能在此住上一生,红尘间的一切都可抛得。”李森低声道:“我也抛得?”阿惜道:“在这里别说这些风话。”二人相视一笑。
黄石公道:“请坐。”二人谢一声,在石凳上坐了。黄石公道:“看茶。”木屋里应声走出一半百老人,端着一木制托盘,送上三盏茶来。二人起身接过,颔首道谢。黄石公道:“这是黄山出产的茶,别处喝不到的。”
李森轻轻喝一口,细细品味,只觉清香满口,凡俗尽消。赞道:“好茶!此茶香清味醇,余口远长,想是生长在山腰之上,终日为云雾滋润的缘故吧。”
黄石公道:“小哥真是识货之人也。唔,我送你些茶如何?”李森忙道:“仙长所赐,愧不敢领。”阿惜看时机已到,便道:“长者赐,不敢辞。晚辈谢了。石翁,晚辈长路跋涉,非为其它,乃是听说石翁有一仙物‘石灵芝’是无上珍品,冒昧求之为亲人治病。此种仙物乃无价之宝,晚辈若说金银,实亵渎于仙物又冒范于仙长,更却晚辈之诚心,只求仙长看在晚辈一片诚心真意上,赐与少许,感激不尽。如有可劳之处,仙长所命无不遵从。”说着跪下叩头,李森也跟着跪下。
黄石公笑道:“小姑娘好会说话。好!我便与你一些回去为亲人治病。”说着叫过侍立一边的老仆道:“你去取些来。”那老仆领命而去。森惜二人不想如此轻易得来,又惊又喜,齐声道谢。
那老仆从屋中出来,拿着一个布包。黄石公递给李森道:“里面有一块‘石灵芝’,拿回去治病吧。”李森忙双手接过,二人再跪下叩头。黄石公道:“好了,好了,白受你了这许多头。趁天气还早,快些下山,早治一天是一天。”
森惜二人再叩两个头,长身站起,转向下山的路。下了一程,回头看去,见黄石公身边多了一人。李森内功深湛,目力甚好,看清那人面目,对阿惜道:“梧妹,你看那人是不是前夜饮酒的人。”
阿惜看了道:“好像是的。我说没这么容易求到药的吧,原来有人相助。”拉了李森向山顶盈盈拜了下去。遥见山顶三人招了招手示意,阿惜喜道:“他们看见了。”也挥了挥手。
二人在“始信峰”黄石公处求得石灵芝,满心欢喜,一路迤逦行来,下山到了温泉所在地,依李森言便要去温泉沐浴,阿惜死活不肯,取马要走。李森笑着追上,道:“你去哪里,天要黑了,就在这里宿一夜吧。”阿惜看看天色,只得作罢。当下寻了家客栈住下。
饭后两人出店散步,行到温泉边,已觉热气弥散,泉中有几人躺在里面。阿惜道:“不知多少人泡过了,脏得紧,我是不去的。”
李森道:“你这人真会扫兴,你一说,我也不去了。”两人一齐笑起来。离开温泉,李森道:“我们出来六天了,再过两天就可以到家了。不知石头他们怎样了?”
阿惜“嗯”一声道:“你说萧姊姊嫁得成大哥吗?”李森迟疑道:“说不准,我看难。”阿惜道:“萧姊姊这样一个美人,怪不得大哥喜欢她。”李森道:“是啊,她人虽不会武功,却忍辱负重为亲人报仇。真难得。”
阿惜抬头看看月亮道:“人说‘山高月小’,我怎么不觉得小。”李森笑道:“那是你眼大。”阿惜笑道:“岂有此理。”
李森道:“我们坐到上面去好不好?”阿惜道:“好啊。”李森伸手臂揽住阿惜的腰跃上松树,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坐了。揽着阿惜的腰兀自不肯放手,阿惜也不避让,靠在李森肩头。李森道:“梧妹,有眼下这一刻,神仙给我也不做。”阿惜回眸浅笑,心中甚觉甜蜜。
李森捻捻她冰凉的耳垂,低低的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阿惜笑道:“那也不用发这样的毒誓。”李森笑道:“好个铁石心肠的人。”阿惜道:“是嘛,我就是个无肠公子。”李森轻声道:“梧妹。”阿惜应道:“唔。”李森又道:“梧妹。”阿惜道:“怎么?”李森道:“没什么,我很欢喜。但愿到死都这样。”阿惜心中感激,半晌道:“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二人在树巅悄坐良久,都感心中平和喜乐,直至月过中天,风露渐重,这才各自回房安歇。
次日一早,上马又行,李森道:“离此不远便是徽州,徽州之墨冠绝天下,咱们去看看好不?又顺路,不耽搁时日。”
阿惜道:“好。拣两块墨回去练练字,省得人家说太白后人连字也写不好。”
李森笑道:“是啊,拣两块墨回去教儿子练字,省得让人说……”一句未完,阿惜的马鞭已抽过来,李森笑着低头避开,道:“小姑娘家,这么凶,竟用鞭子打老公。”
阿惜嗔道:“你再胡说,不理你了。”李森道:“好好,不胡说了。”眼珠一转又道:“我说个笑话给你听,好不好?”阿惜道:“好啊。”李森道:“从前有个县官,最怕老婆。”阿惜侧目瞪他一眼,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便听下去。
李森续道:“有一天,这县官叫齐衙门里结了婚的人问道:‘你们当中不怕老婆的,站到左边去。’唿喇一下,所有的人都走到左边去了。只有一个人站在原地。这县官心想:这人不怕老婆,定有奇妙法儿,倒要向他请教。便问这人道:‘你为什么不去那边?是不是不怕老婆?’那人愁眉苦脸的道:‘不是的。小人的老婆叫小的,人多的地方不要去。’”
阿惜“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哈哈大笑。一时回过神来,转喜为嗔,抡起鞭子,李森哈哈一笑,拍马快走。二人双骑向徽州驰去。
徽州距黄山不过几十余里,快马转瞬即至。徽州所产之墨世称“徽墨”,与宣城之纸“宣纸”、湖州之笔“湖笔”、端溪之砚“端砚”合称“文房四宝”。徽州府所辖歙县出产的“歙砚”也与“徽墨”齐名。历来文人辈出,文风极盛。
唐朝景云年间名士许宣平隐居徽州紫阳山南坞,曾题诗于壁:“隐居三十载,筑室南山巅。静夜玩明月,闲朝饮碧泉。樵夫歌垅上,谷鸟戏岩前。乐矣不知老,都忘甲子年。”天宝年间李白自翰林出,在洛阳客舍见此诗的传抄诗篇,赞曰:“此仙人诗也。”于是前来徽州访许宣平,未遇。留下《题许宣平庵诗》:“我吟传舍诗,来访真人居。烟岭迷高迹,云林隔太虚。窥庭但萧索,倚柱空踌躇。应化辽天鹤,归当千岁余。”后有人在徽州练江南岸建“太白楼”,依山傍水,古雅飘逸,现今尚存。
李森在路上对阿惜讲起这段故事,赞叹不已。阿惜道:“你不是来游玩买墨的,你是来寻古发幽情的。”李森笑道:“你是说我抛书袋吧。好了,我以后都不说了。”
阿惜道:“你不说怎么行呢?游其地而不知其故,多无味啦。是我不好,不该说你的,你别生气好啦。”
李森道:“压根我就没生气,我是怕你听了生厌。”阿惜道:“没有,我很有兴趣。”李森忽笑道:“我们这算不算‘相敬如宾’啊?”阿惜啐他一口,指着前方道:“前边就是了吧?”李森道:“大概是了。”
二人下马进城,果见市面繁华,楼客迂连,乌瓦白墙,青石路面。屋脊上马头墙重重叠叠,门楣上徽彩画清隽天然。二人走遍大江南北,少有看到这般房屋,都是称赏不已。大街上人来客往,店铺林立。
二人在一家文墨店买了两方翕砚,几锭墨,踱到一家酒楼去吃饭。刚要了菜,就听到街上人声喧哗。一年轻女子衣衫单薄、鬓发散乱、反剪双臂,被五六个男人推拉着走过门口,只见她腰腹隆起,已然怀孕。身旁一年轻男子也是五花大绑、面青眼肿。一旁立着的行人对着这些人指指点点,说长道短。
森惜二人看了都觉不解,店小二端了酒菜放在桌上,嘴里说道:“唉,可怜啊可怜。”李森接口道:“怎么回事?这女子都有了身孕了绑着她做什么?”
店小二道:“客官从外地来不知这回事吧。唉,这女人姓胡,是镇上朱家的少奶奶,过门时朱大少爷就死了,是抱着灵牌成的亲。”阿惜听到这里,不以为然便哼了一声。
那店小二续道:“过门后他家里仆人都说这少奶奶好,模样儿又好,性子又和气,孝敬公婆,宽待下人,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