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惜这一低头,老头忽见她发髻上插着一只烂银打就的蝴蝶,不由大惊。当即变掌为拳,伸拇指食指将银蝴蝶取了出来。阿惜一怔,道:“喂,你拿我蝴蝶做什么?还我。”
老头不去理他,拿了银蝴蝶对着阳光仔细观看。变色道:“小丫头,你这银蝴蝶从哪儿偷来的?”
阿惜啐一口道:“呸,什么偷不偷的,这是我自己的。”老头道:“你的?你看这是什么字?”将银蝴蝶托在掌心,递到阿惜眼前。
阿惜扁扁咀道:“我早就瞧见了。什么字啦,不过是个‘银’字。平常得紧嘛,这本是银子打的。”李森拿过一看,果见银蝴蝶腹部有一个小小的“银”,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见。
老头道:“这字总不是你鉴上去的。”阿惜道:“不是我鉴的,难道是你鉴的。”老头道:“还真是我鉴的。这蝴蝶本是一对,另一只上有一‘心’字。”森惜二人对看一眼,阿惜道:“银心、银心……这银心是你什么人啊?”
老头道:“跟我来。”转身走出树林。李森跟在后面低声问道:“这蝴蝶是怎么回事?”阿惜道:“不知道。这是我在瓜州一家小店买的。怎么会跟这老头有关?”
阿惜一生经历颇奇,以南朝千金小姐而为金国太子的丫头,其中见过了多少珠宝首饰。中都燕京“玉泉山庄”中完颜承继给她多少东西,什么珍珠玛瑙琥珀玳瑁、宝石玉石水晶翡翠什么没见过,寻常金饰银器更不在眼中。她于瓜州小店中独独看中了这只银蝴蝶,可想而知这蝴蝶打造得何等的精致。
走了没几步出了树林,森惜二人只觉眼睛一亮,身上陡暖,竟是一个大好晴天。回头看去,只见阴沉沉、黑森森,好一片茂密的树林。顺小河走了十几步,眼前一个小小石潭,潭中水清如镜,浮着一些碎冰。潭边种满花树,李森识得有梅树、桃树、柳树、海棠、石榴、栀子、桂树、红枫等,每种不过两三株。当此隆冬,唯有两树腊梅吐露娇黄,浮动暗香。
阿惜见了喜道:“这老头好会享福。这许多花树,可从一月开到十二月,一年四季都观赏不尽。妙极妙极,中都的‘玉泉山庄’和我家的园子都不及它。”李森也道:“我那里虽然幽静,倒不及它美了。回去后咱们好好弄弄,多种些花树。”
小河上一带竹桥,走在上面叽叽嘎嘎作响。桥头几间清砖房屋,洗尽繁华。房子临潭而建,推窗即可垂钓。两人走进房中,只见陈设朴实无华,一派大家风范。李森暗暗点头赞赏。
老头从内室捧出一只木盘,放在桌上道:“丫头,你来看。”二人探头去看,里面全是银饰。诸般花草虫鸟,俱都精致无伦,栩栩如生。老头拿起一只蝴蝶,果和阿惜那只一模一样。反过来一看,腹部赫然鉴着一个“心”字。
森惜二人对看一眼,一起望向老头。
老头忽然笑一笑,道:“这都是我孙女的。她叫银心。”阿惜随手捡起一朵梅花,果见花萼上有两个小小的字“银心”。阿惜至此已相信自己的银蝴蝶是这位“银心”的了,说道:“就算这蝴蝶是你打的,却是我花钱买的。”
老头道:“在哪儿买的?”阿惜道:“在瓜州买的。”老头喃喃的道:“怎么到瓜州去了?”阿惜道:“我喜欢去瓜州,要你管么?”老头道:“不是说你,我是说这只蝴蝶。”阿惜道:“到底怎么回事,说来听听。”老头道:“我的事,干吗要说给你听。小丫头,这只蝴蝶还给我。”说着收入盘中,转身回房。
阿惜大急,叫道:“还我。”那老头理也不理她,就像是没听见。阿惜拉着李森哭丧着脸道:“森哥。”
李森拍拍她的手,道:“算了吧,本来就是人家的,只当完璧归赵也就是了。”阿惜道:“我不嘛,我花钱买的就是我的了。”其实这是完颜承继赠与她的,这之后两人就乍然分离,一念及此,哪能不珍惜这只小小银蝶。
李森道:“唉,君子不夺人之好。你要喜欢,以后看见好的我买给你就是了。”阿惜“哼”一声道:“年纪一大把,还要欺侮小姑娘。为老不尊。”
老头走出来道:“小丫头,我老人家也不会白要你的东西。这只蝴蝶关系太大,我孙女儿的下落全仗它了。过两天我要去瓜州找银心儿。你要什么价钱开出来好了,我老人家决不叫你吃亏。”
不等说完,进里屋去捧了那个木盘出来,对阿惜道:“丫头,喜欢什么就挑什么吧。”
阿惜强笑道:“我就喜欢那只蝴蝶,你给我吗?”李森拉拉她的衣袖道:“梧妹。”
老头骂道:“小丫头当真淘气。喏,这个给你。”从盘里拿出一朵花叶离披的银牡丹,花蕊上停着一只小小的蝴蝶,蝶须兀自微微颤动,端的是极尽巧思,精工细琢。精美细致还在原先那只银蝶之上。
阿惜一见之下爱不释手,赞道:“太好看了,这只‘蝶恋花’真美。”李森也道:“真好。老人家,这些都是你打的?”
老头得意的道:“当然,天下的银匠只怕无出我愚谷其右。”
李森见阿惜有些不屑地撇撇嘴正要说话,不想两人再起争执,接过银蝶牡丹插在阿惜发髻上,笑道:“真美。”阿惜得他一赞,摸摸鬓角回眸一笑。
愚谷翁不耐道:“行了行了,你看我我看你作什么。饿了一夜,自己去厨房弄点东西吃吧。不算你们钱就是。”二人给他说得不好意思,讪讪的躲到厨下,找米做饭。
第二十五回 雁丘辞
阿惜往灶里加着柴,道:“你伤口怎样了?还疼吗?”李森道:“不要紧,王伯制的金创药好得很,养两天就没事了。”阿惜轻声道:“这人是个怪人。”李森轻“嘘”了一声,笑着对她摇摇头。
阿惜道:“他孙女八成就是受不了他的怪僻,才偷偷跑了的。”李森也轻声道:“也许是孙女跑了,才变怪的。”阿惜道:“也许是某天见到一个英俊的少年郎,不敢跟他说,就偷着跑了。”李森轻笑道:“就像你?”阿惜白他一眼,道:“像你才真。你不是见到人家美貌姑娘就跟着跑了?”李森道:“对,你就是那个美貌姑娘。”
阿惜嗔怪地看了一眼,横肘撞去。李森做势抚着腰胁,露出痛苦之状。石惜对他做个怪脸。
说笑间烧好了粥,阿惜盛了三碗出来,见愚公翁拿了银蝶呆呆出神。阿惜心下恻然,轻声道:“谷翁,吃粥了。”愚谷翁一惊,回过神来,勉强笑笑点点头。李森在碗橱里寻了些菜,三人草草吃了早饭。
愚谷翁道:“我明天就去瓜州,你和小丫头在这里多住几天。”阿惜笑道:“你老人家就这般放心?万一我们是小偷呢?”李森道:“梧妹,别瞎说。”愚谷翁道:“我这里有什么东西好偷的?几张桌椅床榻,你们搬了去?”
阿惜道:“等我们走了,你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就不怕别人来白吃白住?”愚谷翁道:“你莫小看了我这石潭幽居, 等闲人再也找不到。你们若不是从水上来,就算在这边上转上一年,也休想进来。”
阿惜道:“你一个人住在这个冷冷清清的地方,不无聊吗?怪不得你孙女要跑。”说完就知要糟,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道:“不许打我。”
愚谷翁瞪了她好一会,才道:“真是这么糟?”
阿惜点点头,道:“你老人家是钓钓鱼种种花就开心了,可人家小姑娘想有淘伴说说笑笑,比比谁的裙子漂亮,看看谁的头梳得巧。就算你老人家给她打了许多好看得不得了的簪子钗子镯子,也没人和她比去,也没有看得见呀。就说那枝银蝶儿,说不定就是她到了外面,看见外边那么热闹,而你老人家只知把她关在家里,她一气之下就不要了。”
李森见愚谷翁脸色越来越难看,忙道:“也有可能是她到了那边,银钱不够,只好把它买了。你老人家的这枝发簪,说不定救了她呢。”刚说完,心里也叫起苦来。
果然愚谷翁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皱得就如核桃一般,垂眉苦脸地道:“银心儿不知在外面受了多少苦,我得快去找她。”顿一顿又道:“找到了也不要她回来,我在她那里陪着她就是了。”回房去匆匆打了个包袱,就要出门。
森惜二人大吃一惊,道:“谷翁,你这就要走?”愚谷翁扬眉道:“我又没什么别的事,为什么不走?”李森对阿惜道:“那我们也走吧。”阿惜点点头,却有些不愿。一来李森伤还没好,二来洪长水刚入土,她还想去为他坟上培些土。
正在犯难,愚谷翁却道:“我走我的,你们管你们的。爱在这里住多久都行。哦,记住了,出去时看见梅花就向左转。不然走一辈子也走不出去,除非把这些树都砍了。”说着笑了一笑,想起心事,两条长眉又挂了下来。那两人又是一阵难过。
愚谷翁往肩上挂了布袋,向两人挥挥手,飘然而去。阿惜看着白须白发的愚谷翁一个人踽踽独行,穿着白布袍子的背影越来越远,转过一个山头,再也看不见了,不由鼻中一酸,眼中浮起一层泪光。李森揽过阿惜的肩头,手臂紧得一紧。阿惜心里一阵温馨,回眸一笑。
两人在石潭一住月余,李森的内伤外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了。这一日猛见腊梅树上几朵腊梅花落在石潭水面上,心中一惊,问道:“森哥,咱们在这里住了多长时日了?”李森笑道:“一月多了,该上路了是不是?我刚打好了一枝腊梅,你看可好?”却是李森在房中寻着愚谷翁一套打制银饰的家什,学着打了一枝腊梅。
阿惜接过腊梅,喜道:“森哥,你真行啊,这枝腊梅和谷翁打的不差上下了。”李森道:“差得远了,我怎能和谷翁比。”拿过腊梅插在阿惜发髻上,续道:“我的伤都好了,明日咱们就去汴梁,早去早回。也好让阿姨放心。”
阿惜点点头,回报一笑。
临行前两人仔细锁好了门窗,灭了灶里的火。将睡过的被褥都洗晒过,愚谷翁好心留他们住,这点心总该尽的。最后到洪长水的坟前拜了几拜,阿惜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两人依愚谷翁之言,看见梅花就向左转,有时一株梅树未开,极易与其他树木混淆,亏得两人都是细心之人,这一程行得小心在意,花了半天工夫才出了重重叠叠的树林。回望这黑压压一座树林,阿惜道:“那银心姊姊也怪可怜,和谷翁两个人住在这里面,叫她怎么能不走呢?”
李森也道:“谷翁一人隐居起来,倒也罢了。怎么也该为人家姑娘找个伴呀。”阿惜道:“那你一个人住在山里,不寂寞吗?”李森道:“也不是常年累月不出来,我也常四处走的。”阿惜道:“哦,对。你……”一看李森脸色,笑一笑住口不说。李森赞道:“这才是乖乖的好姑娘。”
行了两日到了郾城,城里喜气洋洋,贴红挂彩,人人挎篮负包,却是将近年末,人们忙着采购年货。虽是战乱年间,好在蒙古兵并未打过来,人人提心吊胆,但年总是要过的。
森惜二人离了郾城,没几日到了许昌。许昌也是一派新年景象。阿惜道:“森哥,今年你要在汴梁过年了。以前你家是怎样过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