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碣道:“多谢大嫂。请问大哥这是什么地方,可有大夫郎中?”那男子道:“这里叫大柳村,村里没有大夫。镇上有一位王大夫,不过离还有还有三十多里路呢。”石碣听了,心中盘算:三十多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照这样走下去,天黑前是怎么也到不了。看来只得自己骑马到镇上去买药,这少女暂时住在这里。便道:“这位大哥,我想骑马到镇上去买药。我妹妹暂时在这里歇一歇行不行?”
那男子转头去看妻子,湘裙道:“行啊。扶她到房中歇一歇。”石碣听了大喜,到此田地,石碣只得抱起那少女下了马往屋里走去。湘裙推开厢房门道:“就住这里吧。”石碣将少女放在床上,湘裙除下那少女鞋子,拉过绵被盖上。石碣道:“多谢大嫂。”湘裙笑笑,走出厢房,对丈夫道:“小山,你骑这公子的马到镇上去请大大吧。这位小哥,吃过午饭没有?”石碣道:“不敢劳烦大嫂。”湘裙道:“这算得了什么。”
那叫小山的男子走出门去,回头又道:“湘裙,你来把念儿抱去。”湘裙跟出去抱过婴儿,小山轻声怨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就留下他们?”湘裙道:“你没见那姑娘病了吗?咱们可不能见死不救。你想想,若不是当日有两位恩人救了咱们,你我还有今日?早沉塘淹死在水里喂了鱼了,你现下还有儿子抱?”小山不再言语,骑上马走了。
这夫妻二人便是当日李森与阿惜在徽州救的李小山、胡湘裙。他二人得救之后,日夜兼程离了徽州,向北过了长江,行到安庆之时,胡湘裙便已支撑不住,当下便在这里买了一间房舍住了下来,过了一个多月,胡湘裙生下一子,夫妻二人爱若珍宝,心中念念不忘李森和阿惜的救命之恩,便将婴儿取名为念。
两人说话声音虽轻,石碣内力深厚,听得清清楚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当做没听见。胡湘裙端出饭菜,石碣谢了又谢,方坐下吃了。不多时李小山请了大夫回来,对石碣道:“你这匹马真是好马,三十多里路一晃就到了。”石碣连忙道谢。
大夫给那少女诊了脉,开出药方,石碣自到镇上去买药。那白马腿长身高,大步流星,三十里路转瞬即至。石碣暗暗纳闷,这病弱少女倒底什么身份,怎会有这样一匹骏马?这马神骏若此,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若是千金小姐,万户侯门,又怎会孤身一人出门?方今乱世,道路不平,她一年少美貌女子,身边又是这样一匹千中选、万中挑的好马,就不怕有歹人起恶念?难道她竟是一位身怀绝技的侠女?若是这样,又怎会惹上小小风寒?看她娇态弱姿,不像是练过武功,更兼一脸清贵之气,说她是大户人家的闺阁千金,只怕还恰当些。石碣猜不透那少女身份,只得作罢。胡思乱想之间,大柳村已到。那村不过几十家人家,种了几十棵大柳树。村路到底便是李小山的家。
石碣将药交给胡湘裙,胡湘裙熬好了药,喂那少女喝了。两人在李小山家住了两天,那少女病好了一大半。石碣几次想问那少女是何方人氏,碍着李氏夫妇,不便开口。
这天下午,那少女道:“大哥,我觉得好多了,想到外面去走走。”石碣听她说话,便忍不住想起萧湘,心中一痛,想道:如果湘妹还在,她要到天边,我也会陪她去的。
石碣扶那少女走到门外,在江边一块大石上坐了。那匹白马拴在江边一株小树上,石碣解下缰绳,将马牵到水边,给它刷洗。石碣不住赞道:“好马,好马。”心想这马甚通灵性,若不是它,这少女只怕已没了性命。伸手拍拍马脖,白马伸出舌头舔舔石碣的脸,鼻中呼出的热气直喷到石碣脸上。石碣笑着捋捋白马额鼻,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那少女叹口气,良久才道:“请问公子高姓大名?”石碣道:“不敢,在下名叫石碣。”
那白衣少女道:“石公子,这两天你尽心竭力的照顾我,我都记在心里。你是一个好人。”说了这两句话,住口不语。石碣望着前面大江,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闪闪烁烁,熠熠生辉。石碣耳听那少女絮絮道来,不敢去看她脸,心中实把她当做了萧湘,唯恐一转头,幻境就此消失。
那少女道:“你是个好人,我不怕把真情告诉你。我名叫莫晋明珠,家住汴梁。是金国礼部尚书莫晋修的二女儿。四个月前皇上和我爹爹为我定了亲,定的是太子完颜承继。”
石碣听她说出名字身份时甚是惊奇,待听到完颜承继四个字时,一下明白了,道:“你在岸上听见我和王氏兄弟说起完颜承继,是以想问问是吗?”
白衣少女莫晋明珠道:“公子聪明得紧,一下就猜着了。一月前宫中起变,皇上不明不白的驾崩了,申王完颜旬做了皇上。跟着便寻起我爹爹的是非来,爹爹给他下在牢里,家中仆人都逃走了,我娘也急得病了,临终前叫我逃出汴梁,来找完颜承继。我仗着这马,逃出了汴梁。以前只听说他来了南边,便一路南下。又不敢向宋人打听,走了大半个月,一点信也没有。前日在江边,想着到哪里去,忽听江中船上有人说起完颜承继的名字,我便留上了心,正要想法上那条船问个明白,没想到你反上了岸。我上前来打听,没想到你……”说到这里,眼泪一滴滴掉在手上。
石碣听了半晌不作声,忽道:“你是北方人,为何有苏州口音?”莫晋明珠回头看他一眼,微觉奇怪,道:“我家里有个歌妓是苏州人,我时常跟她学唱曲吹箫……”石碣听到“吹箫”二字,身子微微一震,莫晋明珠道:“怎么啦?”石碣道:“没什么。”莫晋明珠道:“你知道他在哪里吗?”石碣道:“我不知道,一月前我在无锡见过他,和他在小酒店里喝了一夜的酒,醒来后就不知他去了哪里。”
莫晋明珠道:“你和他很熟吗?你们怎么认识的?”石碣道:“不太熟。我是在去年他下江南时认识的,也只见过两次面。”却略过阿惜不提,心想人家是未婚夫妻,阿惜也成了亲,不必再多事了。莫晋明珠呆了一呆道:“那我去哪里找他呢?”石碣摇摇头不知如何回答。
莫晋明珠双眉微蹙,转头看见李小山在屋旁一行半人高的树边干活。枝条顶端开着些紫色、粉红色、白色的碗口大的花。他将树枝柔条一根一根编起来,左一枝右一枝从下到上仔细交叉。莫晋明珠看了半晌问道:“他在做什么?”石碣看了看道:“他在编篱笆。”莫晋明珠反问一句:“编篱笆?”
石碣道:“是啊,编篱笆。这是木槿,每天早上开,晚上就落了。也叫‘朝开暮落花’。用它编篱笆比竹篱笆好,竹篱笆时候长了要坏。这‘槿篱’是活的,不会坏,又会开花。它越长越密,编成篱笆,猫狗都钻不进。比什么都好。这位大哥是个种花的行家。”
莫晋明珠道:“这样就是个花篱笆了,真是好看。你说得这样明白,那也是个行家了。”石碣道:“我知道什么,都是我家里花匠说给我听的。”莫晋明珠见打听不出确切消息来,暗自长长叹了口气。眼望江水,满面愁容。石碣也无甚言语可以相慰,只得寻些事来做,替白马仔仔细细地刷洗。
吃过晚饭,石碣回到房中,打好包袱,心想莫晋明珠病也好了,明日该走了。靠窗而立,望着天上一钩弯月,不由自主的想起萧湘来。想二人在漫山岛上渡过的三天……想自己受伤醒来,月光下看见萧湘时的那份惊喜……想那夜二人结成夫妻,枕席上缠绵缱绻……想到这里,不禁脸上发烫,轻轻唤道:“湘妹!湘妹!”耳中似乎听到萧湘吹奏的细细的洞箫声。
洞箫声越来越清晰,细辨乐声,正是一曲《春江花月夜》。石碣大喜,寻声走去。只见江边一个白衣女子背着月光倚树而坐,手持洞箫,低低吹凑。溶溶的月光下,白衣如雪,纤腰一束,鬓边插着两朵蔷薇花。石碣浑忘身在何处,几疑又临漫山岛上,缓步走到白衣女子身后,轻声唤道:“湘妹。”那女子放下洞箫应了一声:“嗯?”石碣听声音正是萧湘,一颗心放回了胸腔中,双手扶着她肩,转过她脸来,闭上眼睛便向她唇上吻去,好一会才放开她,柔声道:“湘妹,我想你想得好苦。”将她脸转到月光下,以便看得清楚。一看之下,大吃一惊,眼前女子不是萧湘!
石碣大叫一声,退后两步,脑中空空的,呆呆的看着那白衣女子。
那白衣女子自是莫晋明珠了。她下午听石碣说了完颜承继之事,心中烦闷,夜不能寐,便拿了一管洞箫坐在江边吹起《春江花月夜》来。心中细嚼词意: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正在伤感之际,忽听石碣唤“湘妹”,心中疑惑,“嗯”了一声,意是询问。哪想到石碣忽然搂住自己,又亲又吻,又在叫“湘妹”,什么“想得你好苦”云云,不禁又羞又急。自己虽和完颜承继订了亲,却只在一年前见过一两面,从没和男子这般亲昵。这时让石碣抱在怀里,只觉得身子软软的,浑身没半分力气,一时竟不想推开他。
石碣死死的瞪着她的脸,莫晋明珠也呆呆的盯着石碣,两人对看了半晌,石碣猛地从迷乱中醒来,方想起萧湘已死,而眼前这白衣女子是莫晋明珠。又是大叫一声,拔腿便跑,这一发足便奔出十余里路,眼见大江横梗在前,万顷波涛奔流不息,心中伤痛也如大江滔滔汹涌澎湃,难以渲泄,不觉悲从中来,扑在岸边一块礁石上放声大哭。这一哭直哭得天昏地暗,斗移星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石碣睁开眼睛,仍觉头昏脑胀。天已微明,江上薄雾飘荡,对面山间有缕缕青霭升起,小鸟的啼叫声清脆宛转。石碣抱膝而坐,呆呆望着江水,脑中一片空白。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升起又落下,他都不觉得;江中船只驶过,身后马蹄声响,他都没听见没看见。连身子也没动一动,眼珠子也没转一转。
莫晋明珠忽见石碣大叫一声跑了开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飞奔回屋拿了东西,牵了马便要跟上。李小山给石碣两声大叫惊醒,忙出来看个端的,莫晋明珠从怀里掏出一绽银子放在桌上道:“多谢大哥两天来的照顾,我兄妹二人有事,告辞了。”上马便走。
眼见石碣越跑越远,转个弯看不见了,忙拍马追去。直追出十余里路,才见他扑在一块石头上大哭。莫晋明珠放下心来,心想他必是有什么心事,让他哭一哭也好。当下便守在旁边,不知不觉的睡着了。一觉醒来,见石碣已坐起,上前招呼他,他竟似没听见一般。莫晋明珠这下又担心起来,在他身边整整守了三天,也不见他动一下,急得哭了起来。在他身边大叫大嚷,推他搡他,他也不知道。买了东西放在他咀边,他也不吃。莫晋明珠急得团团转,这三日间几乎没让她急白了头。
第四日上,莫晋明珠买了两只香喷喷的烧鸡,放在石碣鼻下。心想他三天没吃东西,饿得很了,闻到这股香味一定会忍不住吃的。石碣却视而不见,莫晋明珠急得流下泪来,滚烫的泪珠滴在石碣手上,溅得粉碎。忽然石碣动了动,似乎闻到香味,鼻翼扇了扇,一把抢过烧鸡放在怀里,笑嘻嘻的道:“好香啊,我带回去给湘妹。”
莫晋明珠见他举止有些奇怪,叫道:“石公子,你……”石碣笑道:“你怎么还叫我石公子,我们已是夫妻了,你该叫我大哥。”莫晋明珠顺口叫道:“大哥。”石碣喜道:“这就是了。”伸出抓过烧鸡油腻腻的手便去摸莫晋明珠的脸,眼直直的柔声道:“湘妹我想得好苦,你知不知道?”莫晋明珠含泪点了点头。石碣伸衣袖拭去她的眼泪,道:“好啦好啦,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都乱了。来来来,咱们来拜天地,昨天让你逃脱了,今天说什么也不让你走了。”说着拉了莫晋明珠跪了下来,拜了四拜道:“天上明月请作我们的证婚人。今日石碣和萧湘结为夫妇,生生死死,永不相弃。”回头见莫晋明珠站着不动,道:“怎么,你不愿么?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放心,我真的不在意……”仰天道:“我不知要在意什么,我只要你。没有了你,我一生也不会快活。”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只是说着当日在漫山岛上对萧湘说过的话。
莫晋明珠无法,只得拜了四拜,石碣兴高彩烈,站起身来,仰天大笑,叫道:“上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