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说着眼泪滚滚而下。那声音如此宏大,咆啸着掠过江面,在对岸山间隐隐传来郁闷的回声。
莫晋明珠见他如此狂态大发,心中害怕,忽道:“他疯了!他疯了!”
忽听得身后人声嘈杂,一人道:“别在这里装疯卖傻了、乔痴作呆了!石碣,你杀害‘金石帮’少帮主秦良,二当家虞夔龙,数十名帮众;放火烧了金陵城几十间民屋。种种恶行,令人发指。咱们江湖上侠义道可容不得你!”
莫晋明珠转头看去,只见身后高高矮矮站了几十个人。个个手持兵刃,或刀或剑、或棍或枪,还有许多自己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兵器。
第三十二回 壶中天
莫晋明珠大是惊慌,奔到石碣身边,摇着他道:“石公子,石公子,有人来了。”石碣一把抓住她手笑道:“你刚才叫我什么?还不改口。”莫晋明珠无法,只能道:“大哥,你看后面有人来了。”石碣直如没听见,喃喃的道:“湘妹,有此时一刻,神仙给我也不换。”
只听身后众人道:“这小子,好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抱着个娘们干那调调。”
“听说他刚死了老婆,又和别的女人勾勾搭搭,这种人,早该一剑杀了。”
“姓白的老道好大的名气,没想到得意弟子竟是这副德性,要是看见,嘿嘿,只怕气也气死了。”
“‘金丹派’这几年好大的名头,其实呢,也不过如此!”
“什么,你敢说我们‘金丹派’?”
“老子说就说了,你能把老子怎样?想打?老子不怕你!”
“咱们是来杀这小子的,又没说你。‘金丹派’中几百个人,难免会有个把不成材的。你老弟也不用生气;你老兄也不必一竿子打沉一船人。”……
石碣直勾勾的盯着江水,毫不理会这些江湖豪客。
一少年不耐烦起来,喝道:“石碣,你败坏我们‘金丹派’的名声,我第一个容不得你!”一把将莫晋明珠推在一旁,剑光闪闪,直刺石碣背心。“嚓”的一声轻响,长剑断了剑头,少年出其不意,收势不及,跌出几步,方拿桩站稳,已闹了个面红耳赤。定定神,骂道:“石碣,师父赐你宝剑,是让你杀害同门的吗?”
旁人见这少年一剑无功,也不去听他说些什么,早抢上去一刀砍下。石碣好像一块石头似的也不知闪避,这一刀正好砍在他肩后。石碣猛觉一阵疼痛,回过身来,怒道:“你为什么打我?”
那人道:“老子就是要打你这龟儿子,你要怎样?”一人道:“臭贼!自己做过的事难道不知道吗?似你这等滥杀江湖同道的武林败类,人人得而诛之!”“跟他多说什么,杀了这是了。”“你这个无情无义的混胀王八蛋,自己的老婆刚死了,又和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在一起,当着众人的面居然搂搂抱抱。呸!不要脸!”“他要什么脸,他那个老婆本来就是妓女,他……”
石碣大叫一声,猛然清醒过来,瞪着眼前这一干人。众人被他叫声骇住,一时都住口不说。石碣呆呆的过了好一会,突然嘶声竭力的长叫一声“啊——”叫了一声又一声。叫声里有无限伤心、无限痛苦,长长的惨叫声划破江上薄雾,山中回音鼓荡:“啊——啊——”惊得山里乌鸦扑翅翅乱飞上天,也是“呀呀呀”乱叫。直叫得人心寒胆战,毛骨耸然。
石碣边叫边转身向大江飞足奔去,说道:“我说过……我说过生生死死,永不相弃……你一个人冷清清孤单寂寞,我来陪你……”奔到水边也不住脚,直往江中奔去。奔不数步,一个浪头打来,石碣立足不稳,摔在水中。他也不爬起,任由江水淹过身子,托着他飘走。
人群中一人道:“他想借水逃走,咱们再追。”说着便要跳下江去。莫晋明珠爬起身来,拦住那人道:“你们做事不要做得太绝,他人也疯了,何必定要苦苦相逼?你们放过他吧!”
一人道:“你是他什么人,这般护着他?”莫晋明珠道:“我不他什么人,我也不认识他,只知道他是个疯子,在这里呆坐了三天,也没动一下。我觉得奇怪,便去推他,他却对我胡言乱语。”
另一人道:“别听这贱女人胡说八道,会水的朋友,跟我下去!”呼喇一声,抢出十几个人。众人正要下水,一人惊道:“你们快看!”众人抬头看去,只见白影一闪,一匹白马跃入江中,四蹄翻腾,穿波破浪,霎时到了石碣身边,头一低,钻入水中,再出来时,石碣已横扑在白马背上。那白马长嘶一声,载沉载浮,踩着白浪碧波,向对岸游去。
众人看到这神奇的景像,都惊得呆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白马驮着石碣游过长江,上了对岸,迈开脚步就向山上奔去。渐行渐高,山势也越来越陡峭,泥沙给白马踩得簌簌地掉下,一块块石头也滚落山去。到后来白马再难上行一步,四蹄稳身不住,向下滑了两尺。白马一声长嘶,奋力一蹬,脚下石头松动,白马前蹄一软,跪了下去。白马这一震动,石碣从马背上掉下来,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莫晋明珠见白马驮了石碣渡过了江,心中之欢喜差点要破胸而出。不再理会那些江湖豪客,奔出数里找到一条船,过了长江,径去寻找石碣。
她一路察看马蹄脚印,在山上找寻了一天也没找到石碣,失望之下坐在一株大树底下放声大哭。正哭得伤心之际,忽听到几声马蹄声。莫晋明珠住声不哭,倾耳听了片刻,把手指放在咀边,呼哨一声。哨声刚停,一声马嘶响起,她听得清楚,正是自己白马的嘶声。这一下喜出谐外,站起身来向声音来处奔去,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转过一条小路,白马风一般的驰到。莫晋明珠大叫一声,扑过去抱住白马的脖子。白马长嘶一声,亲热的伸出舌头在她脸上来回的舔。
莫晋明珠喜道:“乖马儿,好马儿,这次多亏了你了。咦,石公子呢?”这才发现马背上没了石碣。白马咬着莫晋明珠的衣角,回身就向山上跑去。莫晋明珠不敢有失,连忙跟上。跑得一程,白马停下脚步,双蹄在地上不住抓踏。莫晋明珠自言自语道:“石公子在这里?”俯身撩开长草在地上寻找。寻不多时,天色暗了下来,山林间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楚,莫晋明珠仍不死心,折下树枝扎成火把,在白马所示那块地方来回寻找,直到月上中天,仍是一无所获。
莫晋明珠心想:今天看不清楚,明天再找吧。让白马在一旁啃食青草,自己用火把在地上生了个火堆,拿出作干粮的馒头在火上烤着吃了,爬上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樟树权作卧榻。想起在家时锦衣玉食,婢仆如云,今日却在深山老林中露宿,那完颜承继又不知身在何方,想到伤心处,不由得掉下泪来。哭着哭着不知不觉的睡了。日间累了一天,这一觉直睡到天明,方才给山间小鸟的鸣叫声吵醒。
莫晋明珠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发冷。爬下大树,在白马负着的衣囊中拣一件衣服穿了,又去寻找石碣。日间光线明亮,莫晋明珠四下察看,寻了一上午,寻遍了每一个角落,仍是不见石碣。她仍不死心,仔细寻找。偶一回头看得明白,身后斜坡有一大片长草有给压过的痕迹。她心跳加速,顺着斜坡向下寻找,一不留神脚下踩滑,身子顺着斜坡向下滑去,心下惊慌,好容易抓住一株小树稳住身子,刚喘得一口气,定定神,向下一看,这一下惊慌更甚:只见离自己不到两尺远的地方有一条宽宽的裂缝,探首去望,深不见底。
莫晋明珠手抚胸口,暗自庆幸,起爬带拉离了这里,回头看看,更是后怕。蓦地心头一惊,吓出一声冷汗:石碣定是落入了山缝中。她定定神,自己跟自己说道:“别慌别慌。”缓缓爬到裂缝边,向下凝目细看,只见下面黑沉沉是看不清楚。她放声叫道:“石公子,石公子。”下面没有人应,过了一会,却传来“石公子——公子——子——子——”的回音。回音稍落,“呼喇喇”一群蝙蝠振翅飞出裂缝,扑打着翅膀掠过莫晋明珠头顶。却是给她回声所惊。
莫晋明珠吓得将头死死埋在地上,好一会才敢抬起头来。看着天上盘旋飞舞的蝙蝠,心中奇怪:往日所见蝙蝠都是灰黑灰黑的,怎么这里的蝙蝠是白的?大概是南方北地之差别吧。这一来看又看不见,叫又不敢叫,想了想决定到山下镇上买捆绳子爬下去看看。心中计较已定,召来白马,翻身上了马背,向山下驰去。
到得山下殷家汇镇上已是黄昏时分,莫晋明珠肚中饥饿,想起一天没吃东西,先到镇上一间饭店吃饱了,向店小二打听卖绳子的店铺,那店小二道:“这里过去四家店就是一家杂货店,里面有绳子买。不过,这时已关门了吧。”莫晋明珠奔出去,依店小二的指点,果见那杂货店已上了排门。她走上前去打门道:“店家,店家,我要买绳子。”那家店“呀”的一声打开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店伙道:“姑娘要买什么?”莫晋明珠道:“我要买捆绳子,要结实的,这么粗,”手里比划了一下,“要长,很长很长。”那店伙看她一眼,转身递给她一捆酒杯粗细的绳子道:“这个行么?”莫晋明珠想了想道:“再要一捆。”店伙依言又拿了一捆绳子给她道:“五百钱一捆,两捆绳子一千钱。”莫晋明珠付了钱,转身撞上一个人,那人道:“姑娘,你还没给饭钱呢。”莫晋明珠道:“哎哟,我倒忘了。多少钱?”店小二道:“两钱银子。”莫晋明珠忙付了两钱银子。那店小二谢了去了。
莫晋明珠站在街上,四周暮色逼人而来,心想天黑了,只得在镇上住一夜。当下找了间客栈,要了间上房,洗了脸脚,倒头便睡。次日醒来头昏眼花,浑身发烫,爬不起身来。她本来病就没全好,在江边守了石碣三天,一直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没一天好好歇过;前夜在树上露宿一夜,已着了风寒,昨日连出几身冷汗,更是雪上加霜。她一个娇生娇养的千金小姐,哪里经得起这般苦处,当下便病倒了,比前两天病得还要历害。这一病一月有余,亏得老板娘可怜她一个年轻姑娘,孤身一人在外。当下细心照顾,延医煎药,莫晋明珠的病才好了。病中想起石碣落在山缝之中,不知如何脱身;完颜承继亡命在外,不知可有危险;自己染病异乡,没有亲人在旁;父母双亡,家毁人散……种种凄凉悲苦之处,实难忍受。想到伤心处,泪湿枕袖。好容易病好了,人已瘦了一半。取出一绽二十两的银子谢了老板娘,拿了两捆绳子,骑上白马,又上山了。
莫晋明珠上得山来,走到月前看见的那处裂缝前。一别月余,不知石碣是否仍在里面?也不知当日石碣是否落入里面?若是掉下去是否摔死?就算没摔死,在下面无饮无食会不会饿死?莫晋明珠想了想,俯身在裂缝旁扬声叫道:“石公子——石公子——”这一次有了防备,一叫之后马上把头埋在石头边,等了半晌,只有回声响起,“公子——子——”却没有蝙蝠飞出。心中微觉奇怪,忽听回声又起:“在下面——下面——面——”莫晋明珠大喜,待回声稍停,又叫道:“我把绳子扔下来——”转身拿起一捆绳子,转念一想又怕绳子不够长,将两捆绳子头上打个结,一头绑在一株大松树上,一头慢慢放下裂缝,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裂缝看。过了好久好久,终于看到一个身影飞快的向上攀越,转眼到了裂缝口,使出一个“大鹏展翅”势,人已到了身边。
莫晋明珠大喜,奔上前去,抓住石碣的手道:“你总算出来了!我好担心啊。”石碣笑着点点头,道:“多谢你了。”
那日昏迷中石碣摔下马背,顺着斜坡一路滚下,落入裂缝中,重重的摔了下去。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