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碣别了莫晋明珠,下山到了镇上,买了几个馒头又赶路了。他知道白马的脚程,追上自己是毫不费力。他嫌坐船太慢,到了前面一个大镇,买了一匹马,扬鞭赶路。一路上竭力避开江湖人物,太太平平的到了九宫山。莫晋明珠也没追上来。
石碣到得九宫山脚,已是傍晚时分。心想薛远回到山上一定说了许多言语,他不想见一众师兄弟,免得多费口舌。将马拴在山下树林里,展开轻功上山去了。平时两个时辰才走完的山路,今日一个时辰不到就走完了。见自己功力进境如此,也是颇为高兴。
瑞庆宫石碣了如指掌,当下悄悄跃进围墙,绕房过屋到了白玉蟾清修的“止止庵”前,听得里面没声音,大着胆子说道:“师父,徒儿石碣来了。”过了一会,白玉蟾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吧。”石碣道:“是。”推门进去了。随手关上门,走进里屋,白玉蟾一人坐在竹床上,盘膝而坐。
石碣走上前去跪下道:“师父,徙儿领罪来了。”白玉蟾点点头,缓声道:“碣儿,你是我最喜爱的徙儿。我知你本性善良,不会为非作歹。‘金石帮’之事,只怕当中有诸多事由。你且起来说吧。”
石碣这些日子来多历困苦,受人唾骂,今日方听到一句安慰言语,不由得心下感动,扑在地上放声大哭。白玉蟾拍拍他肩道:“好啦好啦,别哭了。这么大了,当心人家笑话。”石碣站起身来,擦干眼泪,说道:“师父,你老人家好?”白玉蟾道:“我好。你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吧。”
石碣从怀里拿出两张纸来,交给白玉蟾道:“师父你请看。”白玉蟾道:“这是什么?”石碣道:“这张是金石帮的二当家虞夔龙卖萧湘的字据,这张是萧家的房契。”当下将虞夔龙和萧家的事原原本本讲了出来。如何虞夔龙杀夫逼妻,谋夺家产;如何逼良为娼,将萧湘卖入妓家;又如何欲施强暴,打伤弱女;如何在苏州遇上秦良,打斗中将秦良钉在树上;金石帮如何火烧漫山岛,围攻两人;如何散布流言,激死萧湘;如何自己在路上被人辱骂……等等事情都说了。最后道:“师父,徙儿自知杀了许多金石帮人,很是不该。可是我如不杀他们,徙儿便给他们杀了。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徙儿如有一句虚言,甘愿死在师父掌下。”
白玉蟾听了石碣一番话,暗自点头。过了一会道:“好啦,我知道了。过几日咱师徙俩到江宁府去一趟,你放心,自有师父给你作主。对了,你武功进境很快啊,先前你到我门外我都没听见。”石碣道:“徙儿两月前跌入山中一条裂缝中,以白色蝙蝠为食,吃完后便觉和从前不大一样。”白玉蟾道:“白蝙蝠?在什么山里?”
石碣道:“牛头山里。我落下裂缝后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听见有鸟飞的声音,就抓住它喝它的血,吃了几十只后,眼睛也看得见了,内力也增强了,轻功也好了。”白玉蟾道:“是的,世人传说牛头山中有一种蝙蝠,专以人畜血肉为食,百年后转为白色,人若食之,强身键体。练武之人食后,可以增强功力。我早年听人说过,也只当他是传说而已,没想到你有缘得见。”石碣道:“哎呀,早知如此,我该捉来给师父食用。”
白玉蟾笑道:“傻孩子,难为你一片孝心。这种事,可遇不可求。你爹有信吗?你娘和你妹子好吗?”石碣道:“好,多谢师父惦记。娘见了妹子病都好了。爹爹一直没有消息。三月间妹子和徙儿的表兄李森结了亲,也没等爹爹回来。我娘说若要等爹回来,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三年五载也说不准。别误了他二人的青春。我娘说这一切都亏了师父成全。娘说本该请师父作大媒人的,只是妹子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不便张扬。”白玉蟾道:“你娘想得周到。树大招风,能避则避吧。阿惜这姑娘我看她很好,重情义、有胆识、敢作敢为,是个好孩子。”
石碣道:“我还怕师父不喜欢妹子,想不到师父倒赞她。”白玉蟾道:“你当师父是老古板吗?”石碣嘻嘻一笑。白玉蟾道:“你一路累了,早点去睡吧。”石碣道:“是,师父。”顿了顿又道:“师父,徙儿有一事相求。”白玉蟾道:“什么事?”石碣道:“徙儿想出家做道士。”
白玉蟾看着他,良久才道:“碣儿,出家并不是遁世,出家是为了修行。你遭逢大变,心灰意冷,我是明白的。但穿上道袍便可抛却烦恼吗?”石碣听了这话,低头不语。白玉蟾道:“你还年轻,想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师父的话,你慢慢去想。去睡吧。”石碣点点头,拜了四拜,道:“师父,你老人家也早些休息。”退出房门,自去安睡不题。
次日一早石碣醒来,要去给白玉蟾请早安,甫出房门就看见诸师兄师弟三三两两的出来,看见石碣都吃了一惊。平日和石碣要好的张望道:“回来了,石师弟,几时到的?”石碣揖道:“张师兄早。昨晚到的。因来得晚了,没辰光去拜见师兄。”张望道:“好说好说。见过师父没有?”石碣道:“见过了。”
师兄弟正聊着,薛远过来了,似笑非笑的道:“石师弟,怎么今日才到啊?大驾好难请啊!”石碣揖道:“薛师兄早。”薛远正要发话,一旁陈叙抢着道:“石碣,你还有脸回来!”石碣愕然道:“陈师弟何出此言?”
这陈叙便是长江边围攻石碣的那人。陈叙当日给石碣背囊中的“云水剑”削断了剑头,出师无功,闹了个灰头土脸大是不快;今天又见他装模作样明知故问,当下怒道:“石碣,你装什么蒜?!你在江边和那妖女勾勾搭搭,你以为人家不知道吗?你仗着师父宠爱,在外面胡作非为,败坏我‘金丹派’名声,我陈叙认得你,我手中这把剑可认不得你!”说着拔出长剑便向石碣刺去。
张望一把扣住长剑,说道:“陈师弟,有话好说,不必动武。”石碣当日在江边枯坐三日三夜,已是神智不清,此后拉着莫晋明珠拜天拜地、胡言乱语;一众江湖豪士围攻辱骂、自己受伤发狂、白马渡江、摔入裂缝等等事情都不曾记得。此时听得陈叙这般说,直是瞠目结舌、不知所云。陈叙见他这样情形,只当他是作贼心虚,冷笑道:“石碣,现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小妖女呢?”
薛远问道:“陈师弟,什么小妖女?”陈叙道:“我怎知道?我只见他二人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也不怕丑!”薛远道:“啧啧啧啧,石师弟,我到你家时,你说你刚死了老婆,哭哭啼啼的,怎么才过了两个月,又和别的女人勾搭上了?你妓院中的那个相好呢?你为了她烧了半个江宁城,怎么又不要她了?”
张望道:“薛师弟,咱们修道之人,不可口出秽言。”薛远道:“他做得出,难道我说不出吗?”薛远本不是个恶人,只是他在石家给阿惜一顿抢白,又给李森不阴不阳的说了两句,大是不忿;又兼石碣是师弟,武功却比他高;这次在江宁城闹出这样大的事,可说天下无人不知他石碣,又蒙名妓垂青,自己却没享过这种温柔艳福,心中说不出的嫉妒和厌恶。
石碣摇摇头道:“你们爱怎样说便怎样说好了,我一个人怎说得过你们这么多人?是!我石碣是杀害武林同道、败坏师门名声,这些我都做了,你们想要怎样?我做的事,自有师父来评断,用不着你来多说。”说着不再理众人,昂首走了。
张望道:“众位师兄师弟,石师弟之事,咱们事外之人不知内情,不便多说。到大殿去见过师父,看师父怎么说罢。”薛远道:“师父最喜欢他,谁不知道?明摆着要偏心的嘛。”张望喝道:“薛师弟,你说什么?怎可背后说师父?”薛远道:“是,师兄。”张望是师兄,当真发起脾气来,薛远也不敢太过不敬。
石碣来到殿上,跪在白玉蟾座前,一众门人陆陆续续的来到。许多没见到石碣的弟子进殿来看到石碣跪在当中,都在小声议论。一时间大殿里就似飞来了无数蜜蜂,“嗡嗡嗡嗡”好不热闹。
只听得大钟“当当当”敲了三下,众人安静下来。过了一会,白玉蟾走了出来,当中坐下。众弟子齐声道:“师父早。”白玉蟾摆摆手,众弟子盘膝坐下。石碣道:“师父,弟子石碣自知罪孽深重,愿受师父重罚。”薛远道:“师父,石师弟他杀害武林同道,败坏师门名声……”白玉蟾摆摆手,薛远不敢再说。
白玉蟾看看石碣,又看看众弟子,缓缓的道:“石碣之事,我都知道了。石碣犯了门规,我自会重罚。石碣,你知错吗?”石碣道:“弟子知错。弟子求请师父允许弟子出家,忏悔以往过错。”白玉蟾道:“石碣,为师答应你的请求。”石碣一听大喜,磕头道:“多谢师父。”白玉蟾道:“石碣,为师教你武功是要你强身健体,不是让你好勇斗狠。你将‘云水剑’交给师父吧。”
石碣一愣,忽然明白了白玉蟾的用意:石碣闯了这么大的祸,虽说事出有因,但也不能不了了之。不说清楚,得不到众弟子的谅解;说清楚吧,涉及到萧湘,有关女子名节,说开来也不雅,只得含糊其词。出家是从石碣之愿;收回“云水剑”看来是处罚,但两人俱知石碣内功大进,有没有宝剑对他来以并无分别,两项看似重罚,其实并没有重罚石碣。
石碣从背后取下“云水剑”,双手奉上。
众弟子却不知内中详情,见师父收回了宝剑,都是一凛。要知武林中人对师父最是尊敬,因此对师赐长剑极是看重,“金丹派”弟子若与人争斗时长剑被损那是极大耻辱,可说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武林中人也大都如此。如今白玉蟾收回宝剑,可说是极重的处罚了。薛远、陈叙等不满石碣的门人见师父如此重惩石碣,也都不再说什么。
白玉蟾道:“石碣,这里事完之后,你到金石帮去向帮主秦风说清此事。秦风是武夷派的传人,我在武夷山住了十年,和他神交多年,不能因为你坏了两派的和气。你知道吗?”石碣道:“是,弟子知道了。”白玉蟾道:“你起来吧。”石碣道:“谢师父。”磕了四个头才站起来。
白玉蟾道:“道光,请法器。”那叫道光的道士请出法器,侍立在白玉蟾身后。白玉蟾道:“石碣,现下师父度你做道士。”石碣重又跪下来。白玉蟾站起来,走到石碣身前,取过道光捧着的道袍披在他身上,说道:“出家是为了修道,不是为了遁世。师父的话你可记住了?”石碣道:“师父,弟子记住了。”白玉蟾点点头,复又坐下。道光上前将石碣头发挽成道髻,戴上道冠。
白玉蟾对众弟子道:“从今以后,就没有石碣了,你等不可再提前事。”顿一顿对石碣道:“师父赐你一个道号,唤作‘碣石’。”石碣听了心中一酸,暗道:碣石潇湘无限路!我二人幽明相隔,不知当中有多少路。磕头道:“谢师父赐名。”
白玉蟾道:“大家都散了罢。碣石,你跟我来。”
石碣跟着白玉蟾到了止止庵里,跪下道:“多谢师父成全。”白玉蟾扶起他叹口气道:“你既一心要出家,我就遂了你的心愿。你可知我收回‘云水剑’的意思?”石碣道:“是,徙儿明白。师父是要徙儿丢开利剑,学会以内力运剑。”白玉蟾道:“不错。你内功已自不凡,以后要明白以气驭剑的道理。”说着操起墙上悬着的一柄木剑边说边舞,讲起了以气驭剑的道理。舞到后来,剑尖发出丝丝真气,墙上悬着的一幅字画为真气所激,碎成一片片的满室飞舞。白玉蟾长剑一挥,在空中划个半圆,碎纸片都沾在了木剑上。
石碣一面听,一面看,一面记。白玉蟾讲了一个多时辰才讲完,收剑而立,纸屑纷纷落下。将木剑挂回墙上道:“碣儿,你资质不凡,又得机遇。以你现下的身手,江湖上已少有敌手。只是你要当心人心险恶,不要太过招摇。你心地良善,宽厚温和,不知世事艰险。经过这次之事,你心中也该明白,太良善了要给人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