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碣应声道:“是,师父,徙儿记下了。”白玉蟾又道:“‘金石帮’总是要去走一遭的,我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回家去,免得家人惦记。今日六月初一,这样吧,七月十五,我们在金陵城凤凰台上见面。”石碣道:“是,师父。”
白玉蟾道:“师兄弟们对你的事不了解,以至有些不中听的言语,你不要放在心里,我会说说他们的。”石碣道:“不会的,师父。”白玉蟾摸摸他头,温言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太难过了。日后若有中意的女子,不妨娶作妻子,师父会为你做主的。”
石碣心下感动,含泪道:“师父!”白玉蟾道:“咳,这孩子……你这就去吧。一路上要小心。”石碣道:“是,师父。”跪下磕了四个头道:“师父,你老人家保重。”白玉蟾点点头,挥挥手。石碣站起身来,离了“止止庵”。
庵外张望看见石碣出来,上前道:“石师弟,师父没说什么吧?”石碣道:“没什么,师父叫我到‘金石帮’去。”张望道:“这就走?”石碣道:“这就走。师兄,这许多师兄弟就你一个还对我好。”张望道:“别的师兄弟和我一样的,你别多心。师弟,路上小心,后会有期。”石碣道:“后会有期。”对张望揖揖手,转身扬长而去了。
石碣一路下山,心情好了许多。他最敬重师父,白玉蟾既没责难他,旁人怎样看他,他也就根本不放在心上了。在山下找到了马,一路按辔徐行,倒也消遥自在。只是每当念及萧湘,心中便觉大痛,想见见不到、想忘忘不掉、想死不能死、那便只有醉了。石碣每到一处市镇,总是随便找个小酒店胡乱把自己灌醉了,得以忘记一时。别人见他一个年青道士衣履不整、蓬头乱发、满脸胡子、酒气薰天的,也都远远避开。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落魄道人,便是近年来名动江湖的石碣。
石碣沿着长江一路向东,也不知自己到了哪里,这日进了一座市容繁华的大镇,找了一家酒店,坐下要了一壶酒,切了二两牛肉,吃了起来。一壶酒喝完,又要了一壶,正吃着,门外如风般跑进来一人,一脚踢翻一张凳子,坐在石碣桌前。横眼看了看他,皱了皱眉,换了张桌子。石碣见这姑娘一脸怒气,粉脸含威,巴不得她坐得远远的,少惹麻烦。
那姑娘刚坐定,门外又进来一人,展眼一扫,走到那姑娘桌前低声下气的道:“荻妹,怎么又生气啦?”石碣听声音好熟,侧目一看,原来是老熟人王剑风,和他形影不离的弟弟王剑云却不在。石碣心里道:冤家路窄。转过身子,背对着二人。
第三十四回 江城子
王剑风一门心思都在那姑娘身上,身后坐的是谁他也没功夫去看。侧身坐下,低声道:“天热,在这里歇一歇,吃点东西好吗?想吃什么?”那姑娘理也不理他,高声道:“小二,来一盘炒鸡心,再炒一盘猪肝。”店小二应声叫道:“一盘炒鸡心啦——一盘炒猪肝啦——”摆下两副杯筷。
不多会,堂官端了炒心炒肝来放在桌上,问道:“二位要什么酒?”那姑娘道:“慢着!把这两盘心肝都给门口那条狗吃。”店小二张大了口“啊”了一声,呆了。那姑娘怒气冲冲扔了一锭五两银子在桌上,道:“这里是五两银子,够不够买这些狼心狗肺?叫你去喂了狗吃,听见没有!”店小二一咂舌,暗道这娘们好大的脾气,谁碰上谁倒霉。应道:“是,是。”端了炒心炒肝给那条狗去吃。那狗叫也不叫扑上去大嚼。那姑娘哼一声,道:“没心没肝的,心都给狗吃了!”
石碣听了差点笑出声来,心想王剑风这下要倒霉了,碰上这么个横蛮姑娘。
王剑风坐在那里哭笑不得,陪笑道:“怎么又生气啦?刚才还不是好好的。来,喝杯茶,润润嗓子。”拿起桌上茶壶倒了一杯茶给那姑娘。那姑娘手一挡,怒道:“什么臭男人用过的脏东西,怎么来给我用。”王剑风道:“是,是。”一迭声的叫店小二换干净杯子来。
那姑娘喝了一口茶,问道:“你弟弟呢?”王剑风道:“你不爱见他,我叫他先走了。”那姑娘横他一眼道:“我也不爱见你,你也走吧。”王剑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气不过,一咬牙发狠道:“我知你不爱见我,我也知你爱见谁。不就是那个李森吗,人家和那个叫什么阿惜的姑娘卿卿我我的,你又不是没看见,你还是死了那份心吧!”
石碣听他说起李森阿惜,不由留上了心。
那姑娘听了这话,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怒道:“王剑风,你敢这样和我说话?你不想活了!我告诉你,你才要死了这份心。世上男人死光了剩你一个,我卢荻也不会嫁给你!”
这横蛮姑娘便是李森在庐州城外遇上的卢荻了。她和王剑风在河南道上与李森阿惜打了一场,就此相识。王剑云头上给李森踏了一脚,卢荻腹部给洪长水踢了一脚,两人受伤均不轻,当下也无暇去追森惜二人,救伤要紧。少林五弟子扶了王剑云和卢荻到前面客栈养伤。
卢荻孤身一人在外,途中抱病,自觉很是不幸;少林弟子中剑灯、剑月、记名都是出家人,不便照看,只剩得王剑风一人理所当然的去照看她。病榻之中卢荻愁眉锁蛾,楚楚可怜,王剑风端水送药,由怜生爱,不自禁的倾心于她。卢荻自伤自怜之时有人相慰,不禁芳心暗动。伤愈之后,两人相交已深,王剑风对她自是一片痴心。卢荻有时想起李森,对他不免冷淡,念及他对自己的好处又温言笑语,一时好一时坏,将王剑风弄得战战兢兢,不知所措,患得患失之际,情意更深。
卢荻心中却大是烦恼,不理吧王剑风有些不忍不舍;丢下李森不想又有些不甘,这日发了一通脾气后留书作别,到庐山去寻师父水镜去了。王剑风看罢信后惊慌失措,连夜追赶。王剑云一向跟着大哥,这时也一同南下。在长江边搭船去江州不想遇上石碣,两人年轻好事,出言讥讽,待得动手,一招便败在石碣手下。好容易在庐山上见到卢荻,王剑风大喜之下向她表露心迹。卢荻见他千里迢迢追上来,心中感动,点头接受了他。王剑风心喜若狂,改口呼她作“荻妹”。在庐山上玩了几日,卢荻嫌在山上闷,两人便到江州来玩。那王剑云懵懵懂懂,也不知避让,一同跟着下山。卢荻心中老大不高兴,便发作起来。王剑风打发走了弟弟,追到酒店中,给卢荻一顿没头没脑的抢白,自觉脸上下不来,一时火起,出言顶撞,竟将卢荻最不愿提起的事说了出来。
王剑风一语出口,大是后悔,柔声道:“荻妹,别生气了,是我不好,你要打要骂随你好了,只求你别生气不理我。”
卢荻见他底声下气的哀求,老大不喜,恨他没一点男子气,哪像李森那样潇洒不羁、傲然不惧。她不知李森在阿惜发火时也是同样的低声下气;她也不知李森对她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自是冷淡漠然、傲气十足;她更不知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在她面前自然是诚惶诚恐、连说话都结结巴巴,而心中没她时,自然潇洒倜傥。卢荻此时拿两人一比,自是李森胜过王剑风甚多。
卢荻心中不快,自顾自要了一碗粥,两碟送粥小菜吃了起来。王剑风坐在一边,不知怎样才好。卢荻见他一副可怜虫样子,愈加不喜,若是王剑风拍案而起,拂袖而去,说不定自己还喜欢他多一点。
王剑风给卢荻骂了一顿,不由得左右看看是否有人在笑话他。转头看见石碣,觉得背影眼熟之极,看他穿戴又是个道士,心中疑惑不定,故意坐过些坐在长凳的一头上,长凳另一头翘起打向石碣。
石碣听得耳后风声有异,知是王剑风相试,他不想和王剑风再起争斗,便站起身道:“小二,收钱。”这一站,正好避开了长凳,长凳“嘭”的一声落在地上。石碣丢下几十个铜钱在桌上,袍袖一拂,去店去了。
王剑风看这道人若无其事的避了开去,疑惑更增,听他开口说话,猛地记起是谁来,一拍脑门,对卢荻道:“荻妹快来。”一手拉起卢荻,一手从怀里抓了一把铜钱扔在桌上,飞身追去。
卢荻见他一下子眼中精光大现,神情再不是那般唯唯喏喏,心下一喜,也不问什么,跟着他跑出去。
走到门外,左右一张,向东面追去。刚跑得几步路,一个老汉挑着担子恰好迭倒,担中桃子滚了一地,登时给街上顽童拾了好几个去。那老汉大呼小叫,又待去追顽童,又要拾桃子,闹了个手忙脚乱。王剑风和卢荻给他这么一阻,眼见着那道人转个弯不见了。两人几个轻跳,跃过满地乱滚的桃子,正要去追,前面一个少女蹲下身来拾起桃子道:“劳驾两位挪挪脚,别踩坏了人家的桃子。”手中捧了几个桃子放进老汉的担中。两人给这少女再一阻,哪还不那道人半点影子?
王剑风自叹倒霉,绕过那少女,拉着卢荻飞快追下。
其实王剑风哪是倒霉了,那老汉挑着担子不迟不早偏偏在他出门时跌倒,乃是那少女在身后推了一把,自己再上前拦住两人拾起桃子,就这么阻得一阻,让石碣从容离去。
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莫晋明珠。
莫晋明珠在牛头山上和石碣分手以后,心中郁郁不欢,牵了白马东走走西走走,自己也不知该上哪里。一日行到一处山下,一问乡人,方知是九宫山。莫晋明珠心中大痛,跑到一个无人之处放声大哭。自己心中念念不忘石碣,下意识间竟跟着到了这里,原来自己是这般放不下他吗?莫晋明珠呆坐在山下,不知该上去,还是该远远避开?就在这时,山道上下来一人,正是道人打扮的石碣。
莫晋明珠乍见石碣,又悲又喜,欲待上前招呼,一时手足酸软,竟出不了声。定下神来,看清他背影,竟是道人装束,一时悲从中来,眼泪扑簌簌落下,湿了半幅衣襟。莫晋明珠见他如此忍心,想想无趣,一人骑马走了。
一路上莫晋明珠或前或后的走在石碣身边。石碣每日里醉醺醺的也不知道。莫晋明珠见了石碣又愁又恨,不见石碣又思又想,情知自己在江边陪他枯坐三天三夜,在山上为他忍饥受冻,在病中为他苦捱苦守,提心吊胆一月有余之时,对他已是情根深种,再难转移。明知这份深情得不到回报,却又不能不思、不能不想。
这日到了江州,迎面见了一人,记起是在船上为难石碣两人中的一人,留上了心。石碣进了酒店喝酒,她也在旁边一家店中胡乱吃些东西,见石碣离去,那人跟上,便出店在身前走的一个挑担老汉身上推了一把,造成混乱,好让那人找不到石碣。
石碣也不知身后发生了这许多事情,一人牵了马,信步而行。行不多远,看见左侧一座两层楼的酒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浔阳楼”三个大字,雕梁画栋,翘角飞檐,好一座齐楚阁儿。
石碣适才酒未喝够,饭未吃饱,就给王剑风和卢荻那一对冤家搅散了,这时见了这“浔阳楼”,心想早听说“浔阳楼”是荆楚间第一座好酒楼,何不上去试试?当下将马拴在门前一株树上,进了“浔阳楼”,店中已有八九成客人,看来生意甚好。迎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白乐天“琵琶行”的故事,手笔倒也不俗。石碣左右一看,拣了个无人的座头坐下。
店小二忙上来问道:“道爷想要点什么?”石碣道:“把你店里最好的酒先拿两壶来。”店小二道:“咱们浔阳楼的‘蔷薇露’‘琼花露’‘齐云清露’‘谷溪春’‘清白堂’‘蓝桥风月’都是极好的大暑天饮的酒,道爷你要那种?”石碣心道这“浔阳楼”还有些气派,光酒就有这许多名儿,京城临安也不过如此,道:“就来两壶‘齐云清露’吧。”店小二道:“道爷要些什么下酒的菜?”石碣看看墙上贴的菜名道:“糟野鸭、姜醋香螺、润兔腿、脯腊鸡、薤花茄儿。就这几样吧。”
店小二点头道:“是啦,道爷。对不住你哪,道爷,小店的规距是先会钞……”石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