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就知是怎么回事,这店小二见自己衣衫鄙旧,生怕自己付不出银子,截口道:“这些要多少?”店小二道:“一共是三两五钱银子。”石碣拿出一块五两的银子来,道:“这是五两银子,给我这葫芦里装满酒,剩下的都给你吧。”那店小二忙谢了,收起银子,一路唱着菜名进去了。不多会端着个木盘出来,菜一样一样放在桌上,提起酒壶倒满了酒道:“道爷,咱这‘齐云清露’又凉又解暑,你一喝就知道了。”拿了木盘退下。
石碣伸筷子每样尝了两口,果然味道甚好,酒也上口,比适才那家小店不知好上多少。正吃得高兴,忽听门口马鸣声嘶,听声音正是自己的马,忙出店去看。却见那马不知为何受了惊,扬蹄人立起来,口中“昂——”叫个不停,那颗树快要给它拉断了。石碣奔上去扣住马绳,右手抱住马脖,臂上慢慢发力。那马给石碣铁箍般的臂膀圈住了,哪里还动弹得了,扬了两下头,静立不动了。
石碣制住了马,回到店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刚吃得吃两口菜,忽觉肚中疼痛难当,犹似千把刀在切割肚肠,又似百把锥在锥刺肚肠,一时额上黄豆大的汗珠不绝滚下。石碣双手抱腹,强忍疼痛,勉强提一口气护住心脉。忽地脑中灵光一闪,明白自己是中了毒。
“一定是刚才出去看马时有人来下了毒,不然好端端的怎会惊了马?是谁呢,定是‘金石帮’的人。”一想到“金石帮”人就在这左近,这里不能再停留。石碣扶着桌子站起来,“哗啦啦”一阵响,桌子给他压塌,桌上盘儿碟儿杯儿壶儿筷儿全跌在地上。店堂里的客人听见响声,一齐转头回来看,见他摇摇晃晃站立不稳,都道“这道人生急病了”。
店小二见摔坏了这许多东西,肉疼得不得了,五两银子付了账剩下一两五钱,一葫芦酒花了五钱银子,还多一两银子自己可落腰包,这下全完了。抢上去扶住石碣道:“道爷,你老这是怎么啦?生病了?你瞧瞧,摔坏这许多东西,掌柜的要让你赔呢。”石碣哪里还听得进他这些唠叨,低声道:“扶我上马去,我再……再给你五两银……银子。”
店小二一听精神大振,扶起石碣,拎了那个葫芦,朝外走去。甫至门口,石碣心中叫一声苦:那匹马倒在地上,身下一大滩血,汩汩的流过街心。店小二瞧见了惊道:“道爷,你的马……”石碣暗道:好毒的手段,他们生怕自己乘马逃走,先杀死了马,绝了后路。店小二道:“道爷,现下怎么办?”石碣道:“你……你给我找一间空房……”店小二道:“咱们店的柴房倒是空的。”石碣道:“快……快去。”店小二扶了石碣走入店旁一条小巷,推开墙角一扇木门,里面堆满了干柴。扶他进去坐好 ,石碣道:“这给你,你……走吧。”伸出手去,掌中放着一块银子。
店小二接过银子道:“我走啦,你一人行吗?”石碣点点头道:“别告诉人我……我在这里。”店小二兀自不放心道:“要不要我去找个大夫?”石碣摇摇头,已无余力多说一句,抖抖嗦嗦盘腿坐好,两手合人放在胸前,闭目内视,运起真气,把毒逼出体外。幸亏石碣自幼学的是玄门正宗的内功心法,百病不生,月前又得山中白蝙蝠为食,那也是培元固本的珍品,身子根底极为深厚,才拖延了这些时候,要是换了常人,早见阎王爷去了。
店小二见他如此,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也知这道人并非常人,反身出去掩好柴门,叫了两个同伴抬了死马回厨下,提两桶水冲干净了街上血迹,再去柴房看石碣时,房中已无一人。
石碣坐在柴房中逼毒,自觉真气运行之下,已将毒酒凝聚一团,不再满腹乱钻,肚痛也好受了一些,看来不用十二个时辰,身子就能复原。正喜之间,柴门推开,进来两个乡人打扮的汉子,满脸暴戾之气,一人手底一翻,亮出一把尖刀,盯着石碣道:“小子,你杀死了我们少帮主,今日是你偿命的时候了。”另一人道:“这小子命大,毒药居然毒他不死,还想骑马逃走,临了还得多挨一刀,多吃些苦头,嘿嘿,小子,明年今日,是你的忌辰,请了!”举刀一送。
石碣到此地步,手不能动,足不能踢,也只得闭目待死。忽听“啊”“啊”两声轻呼,接着又是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石碣大奇,睁开眼来,果见那两人死在自己身前。石碣抬头看去,只见柴门前站了一人一马,马身全白,神骏异常;人也是一身白衣,纤腰一握,鬓边插了两朵茉莉花,手中端着一架小小弓弩,正是莫晋明珠放出弩箭救人。
石碣心中一宽,对她展颜一笑。莫晋明珠走上前来蹲下身子道:“你别说话,运功要紧。这里不能再呆,我扶你换个地方。”扶起石碣放上马背,翻身上马坐在石碣身后,一抖缰绳,白马放蹄飞奔。
白马飞驰如风,莫晋明珠却心急如焚。马上颠簸,石碣怎能运功逼毒?看来得找个安全无人的地方让他静静的用功。奔出一阵,前面一排碧绿的梧桐树后露出高高的一带围墙。围墙连绵不断,树叶缝隙中依稀有高阁飞檐,看来是一家大户人家的花园。莫晋明珠心念一动,催马朝围墙奔去,沿着围墙跑了几步,果见两扇园门。她飞身下马,贴门听了听,里面似乎无人,一推门,里面闩上了。取出一枝弩箭插入门缝,慢慢拨动门闩,门闩移动,门应手而开。轻轻掩身进去,左右一张,果然这六月天时,大中午日头底下,花园中空无一人。莫晋明珠将马牵进园,回手闩上了门,放好弩箭,牵马向里走去。
这花园好大,园中满了梅树,树上累累的结着梅子,半青半黄的还未成熟。梅树掩映中有一座两层楼的高阁,阁楣上写着“萼绿华”三字,看来是这家人赏梅的所在,这大热天看来也无人来赏这青涩的梅子。
莫晋明珠牵马推开“萼绿华”楼门,扶石碣下马,把马放出去啃食梅树下的青草。再回楼里时,石碣已盘膝坐好,打坐起来。莫晋明珠不敢相扰,抱膝坐在一旁,愁眉不展。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莫晋明珠出外摘了几个略熟的梅子吃了,靠在柱子上睡去。
莫晋明珠本是大家出身,深知大户人家房舍众多,许多房间一年到头都空关着,躲进个把人主人根本不会发现,是以放胆而为,果然这“萼绿华”堂无人到来。莫晋明珠一觉睡到天亮,睁开眼便去看石碣,石碣犹似化作了石头,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连衣角都没动一下。莫晋明珠又出去摘了几个梅子吃,连着两顿都吃这半熟不熟的梅子,只觉倒尽胃口,连牙也涩了。
莫晋明珠百无聊奈,如是早春二月,梅花吐蕊,香雪如海,定是观赏不尽,这时却无甚看头。在花园里转了两个圈子,回到楼里,看着一身道装的石碣,心下真不知是什么滋味。正在忽喜忽愁之际,园里传来隐隐笑语。
莫晋明珠一惊,站起身来向窗外看去,梅林中走来两个十五六岁,丫头打扮的少女。两人嘻嘻哈哈的说笑着,采摘树上的梅子。一人道:“夏荫,这梅子还没熟呢?采它做甚?”另一人道:“小姐说天热想喝酸梅汤,没熟怕什么。”莫晋明珠听了二人交谈,松得一口气,看来这两个丫头只是摘梅子,不会进楼来了。刚放下心来,又是一惊,想起那白马还在园中。果然听得一人道:“咦,春草姊姊,你看那边怎么有匹白马?”那叫春草的丫头道:“咦,真的有匹白马。快去告诉老爷。”两人匆匆离去。
莫晋明珠眼见二婢走远,忙开门将白马牵进楼中,戴好马嚼头,不让白马放出声音。转头看石碣,只见他额头汗珠迸出,脸色苍白,显是到了最后关头。
过了一盏茶时分,人声又起,那叫春草的丫头道:“老爷,就在这里,一匹雪白雪白的马,神气得很呢。”另一个叫夏荫的道:“咦,怎么没啦?刚才还在这里呢。”春草道:“哎呀,老爷,它不见了。”夏荫急道:“老爷,婢子可没撒谎,真的有匹白马。”那老爷道:“好啦,别吵了。”走到“萼绿华”堂前,在门缝里张了张,停了一停,一脚踢开门,看见里面二人一马,那二人一坐一站,站着的那个姑娘手里端着一驾小小硬弩。
莫晋明珠端着硬弩,弩上扣上箭,说道:“对不住,这位老爷,小妹有位同伴受了伤,暂借贵府疗伤,再过一个时辰便行告辞。骚扰之处,多多原谅。”
那老爷惊异之色稍定,随口道:“好说好说。”低头去看石碣,“咦”了一声,惊讶道:“这不是石兄弟吗?”莫晋明珠奇道:“你识得他?”那老爷道:“是啊,我和他在船上住了好几天,怎会不认得。”莫晋明珠放下硬弩,问道:“老爷贵姓?”那老爷道:“不敢,小姓钱。姑娘尊姓?”
莫晋明珠道:“小妹姓……姓莫。”钱错道:“莫姑娘。”莫晋明珠道:“钱老爷,石公子昨日中午中了毒,在此地人生地不熟,无意之中闯了进来,实在冒昧,钱老爷不要见怪。”
这钱老爷便道是石碣在长江上搭船时碰上的钱错了。钱错道:“不要紧,不要紧,我和石兄弟一见如故,上次多亏他救了我性命。一直想好好谢谢他,只是不得机会。想请他也请不来呢,这下到好,相请不如偶遇。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莫晋明珠道:“石公子现正在运功逼毒,再过一会就好了。”钱错道:“那就好那就好。莫姑娘要不要到内堂休息一下,用点点心?”莫晋明珠摇摇头,道:“不用了,多谢钱老爷。”钱错回头道:“春草,去倒杯茶给姑娘喝。”春草应道:“是,老爷。”拉了夏荫一同离去。
钱错道:“是什么人下的毒?”莫晋明珠道:“我也不知,好像是一个什么帮会的人。”钱错道:“那天在船上也有两个人跳上船,说了几句话便打了起来,不知是不是一道的?”莫晋明珠摇头道:“不像是一道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围墙上跃下十几个人来,四散开去,将钱错和莫晋明珠连“萼绿华”楼都一起围住,从衣襟里取出明晃晃的钢刀。钱错一见“哎哟”一声,吓得跌倒在地。莫晋明珠脸色大变,端起硬弩放在胸前,凝神以待。
第三十五回 长相思
“金石帮”人在“浔阳楼”死了两个打头阵的,又失了石碣的踪迹,在江州人生地不熟,待寻到这里时,已过了一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帮主秦风的命令。帮众哪敢不落力寻找。一众人分成五拨,四处打听,这一拨人在墙外见到新鲜马粪,便进见瞧一瞧。哪知真的在这里。
来人一脚将钱错踢在一边,一柄飞刀掷去,打落莫晋明珠手中的硬弩,一扬手,又是一柄飞刀向石碣飞去,莫晋明珠大急,弯腰捡起弓弩,对准飞刀扔去,刀轻弩重,刀已至而弩未至,堪堪将射中石碣,蓦地里一只飞燕镖飞来,和飞刀一撞,一起落在地上。这飞燕镖后发先至,显是发镖之人功夫甚好。又是一镖飞来,将那人手中的一把飞刀打在地下。那人手上一麻,竟是拿捏不住。
来人见了这一手功夫,知道来了高手,说道:“这是江宁‘金石帮’在对付敌人,不相干的朋友走开了。”身后一人笑道:“如何不相干?你们在我姨丈家中抡刀使剑的,我这做亲戚的不帮手,说得过去吗?”钱错一听大喜,道:“荻儿,是你!你几时来的?”回头见自己的女儿青蚨陪着侄女卢荻,卢荻手中拈着一只飞燕镖笑着走近,身边跟着一个青年男子,心慌之下,也无暇去看是谁。
那男子却是王剑风,他一见钱错便已认出,脸上一阵发烫。那些人自称是“金石帮”的等等言语便没听进去。见钱错好像没认出自己,微微放下些心。
卢荻笑道:“姨夫,我刚到的。青蚨妹妹说姨夫在花园里,我便来了。”那青蚨只得十岁左右,圆圆的小脸红红的,见园中这许多持刀拿剑的陌生人,吓了一跳,惊叫道:“爹……爹爹,你怎么啦?你还好吗?”
王剑风定下神来,凝目看去,房中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