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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温斯公寓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们,没有人看出他对以往生活的怀念,还有怀念以外部分的厌倦。他们后来才知道,老何的妻子也是搞体育的,在某个小学当体育老师,还业余兼任健美教练,就都啧啧有声、羡慕不已。在他们的印象中,从电视上看到的每一个女体操运动员,都是楚楚动人的人间仙子。有的人还话里话外带出想去看一看老何的妻子的念头。何一味强作欢颜,一边摆弄手里袖珍的电棍,一边检索着每一个让他心悸的梦。

他梦见梦寒和王科长呆在一起,他可以肯定的是梦寒和王科长并不认识。

他梦见他少年时的伙伴曹子约和梦寒呆在一起,曹子约只见过自己一面,稀里糊涂地出现,又莫明其妙地失踪,怎么可能和梦寒搅和在一起。

何一味梦见梦寒和老胡呆在一起,那个驴头狗脸的男人总在楼里楼外瞎转,他也敢接近梦寒?

让何一味十分诧异的是,虽然他噩梦不断,大脑里像上满了发条的钟摆,可一旦他醒来,平庸如常的生活又让他疑虑重重。他计算着妻子每天的作息时间,早晨七点从家出门,坐公共汽车去学校上班。中午两个小时在学校吃饭、休息。晚上五点准时下班,六点半左右到家。中间多余的半小时多半是去了菜市场。就算回家晚了,也大多是和她的几个好朋友呆在一起,吃吃饭、看看电影、逛逛夜市儿、小规模地聚一聚什么的。周六、周日的上午在家里忙一些家务,或者陪何一味出去走走,下午和晚上则在俱乐部当她的体操教练。何一味实在想不出梦寒有时间去约会别的男人。何一味实在想不出那些梦是怎么产生的。何一味觉得:自己可能有病,说不好是什么地方有病,大约是脑子里长虫子或进水了。

安眠药最初能解决一点问题。安静、香甜的睡眠使苍白的日子,有了些幸福的味道。等何一味把头一个月的工资拍在妻子的手里,脸上也露出勉强的微笑时,暑气蒸人的夏天已经来临了。何一味一种不详的预感也出现了端倪。

梦寒的学校组织旅游,去了雨城新开发的森林公园,在这座城市的大北边。年轻的男教师、女教师结帮成对儿去森林里探险,结果由于道路不熟,有的人迷路了。梦寒和学校的大队辅导员——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教师,跟大队人马走散。由于山高林密,风寒露冷,直到凌晨四点多钟,人们才在朦朦的晨光中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地。两人精疲力竭地靠在一起,手里拿着棒子和没有了电池的手电筒,一副准备随时对付来犯之敌的样子,很象是一对悲切的患难夫妻。弄得大家也跟着连吃惊带起哄,说他们是一夜风情一夜偷欢。既然没出什么要命的事,大家还是比较欣慰的。梦寒粗枝大叶地把事情告诉了丈夫,何一味心里咯应,嘴上却很宽容地说自己的妻子胆子太小了。后来又传出那位男教师的妻子到学校和他丈夫理论的事,不太清楚是因为什么,何一味的心里越发硌应起来。梦寒的殷勤、体贴、沉默被他视为一种赎罪。梦寒的冷漠、淡然、闪避被他视为一种蔑视。终于有一天,梦寒冷冷地对他说:你去看看医生吧。你每天晚上说梦话,搞得我整夜整夜睡不好觉,我真受不了!

我说什么了?何一味警觉地问。他想象着自己在梦中胡说八道的样子,觉得那很奇怪。

什么都说,什么脏什么损,就说什么。男人、女人那点恶心事,这些话怎么能从你嘴里说出来呢?梦寒动怒的样子,让何一味有些心痛。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一到夜里,我就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梦见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吃再多的安眠药也不顶用。再说,我也不能老吃那东西呀,那样会耽误工作的,吃多就吃傻了。何一味沮丧地低下头,像孩子样掰扯着自己的手指。你,你跟那个男教师真没有事儿吗?他的声音小得可怜。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在怀疑我。你始终在怀疑我是不是?梦寒的声音既不是潮讽,也不是冷漠,她的感觉像是在跟一个孩子商量事情的家长。从我们结婚,不,从我们认识起,你就在怀疑我。我觉得你心理有障碍。

现代人有百分之八十心理有问题,这其中又有百分之十左右确实有心理障碍,也就是精神疾病的意思。何一味以前在学习运动心理学时,也粗略了解过这方面的知识。梦寒这么一说,连他也相信自己是有病了。也许我太爱你了吧。我不想让你跟别的人跑了。我不想被你抛弃了。何一味的幽默并没有换来妻子的笑容。我去看心理医生。何一味很认真地补充道。

过了几天,一个女人给何一味打来电话: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什么脑子呀!我是赵莉嘛。我老公不在家,我想约几个同学和朋友过来聚一聚。你来吗?何一味捂上听筒对餐桌另一旁正在发愣的梦寒说:矢村他们想找几个人聚一下,你看我--梦寒缓了缓神说:你去呗,我根本不反对你去。但是你记住,别喝太多酒,别横着走回来,认错了家门小心挨揍。何一味像得了特赦的死刑犯,对话筒那边的赵莉说:等着吧,我到时候一定去,咱们保持电话联系吧!电话那边换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小芳。一味,别忘了,把你漂亮的媳妇儿带来呀!我们都想见见她。何一味情不自禁的喜悦之情,一点一点收敛了。他把听筒放回去的时候,梦寒正把一匙汤放进嘴里,撩起眼皮看他。我有点不想去了。何一味解释说:人家都是有钱有势的,我跟去凑什么热闹哇。梦寒把汤咽下去,不知道听没听懂他的话。

何一味找了个理由,推掉了同学的聚会。

何一味在这个时候,从报纸的夹缝中找到了一个心理门诊的热线号码。

在夜晚,从海温斯公寓十三层的窗口向外望去,根本看不见天与地的界线。天空幽蓝浩渺,深不可测。大地喧哗骚动,难以捉摸。只有或隐或现、或远或近的灯光在暗示着什么。梦寒不在的夜晚,何一味常常站在窗口,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一片光亮或黑暗。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所在,他只是想,那可能是个住着许多住户的居民楼。那里面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那里每时每刻都在演绎不同的故事。何一味又想:一定有人也在窥视海温斯公寓,就像他窥视别人那样,在静默中体验着某种乐趣。

这个时候,梦寒应该在和梦蝶看电视吧?或者她们在逗梦蝶的孩子?或者在跟梦蝶的丈夫说着闲话?或者精疲力尽的梦寒已经安然入睡了吧?何一味放弃了胡猜乱想。梦里折磨自己还不够,醒着还跟自己过不去。实在有一点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味道。

电话就搁在小桌子上,上面是按照顺序排列的号码,何一味闭着眼睛也按不错。他闭了灯,舒展了一下筋骨,受伤的部位还有些隐隐作痛。他想起许多年以前,妻子梦寒还是他训练班上的一名学员。每当梦寒在训练中崴了脚,或者崴了胳膊,他都会跑过去,一边极专业地揉搓着痛处,一边关切地询问,怎么样?不要紧吧?还疼不疼?他的手指停留在梦寒白皙的肌肤上,眼睛则停留在梦寒的泪眼里。后来自己得了腰脱,梦寒也是这么温柔地替他揉搓的。看一个女孩蜕变成女人的过程,是缓慢而又耐人寻味的。何一味把自己扔到床上,想象着梦寒那双手在腰部来回揉搓时的感觉。另一只手已操起电话,下意识地按了几个号码。

与心理咨询者关大夫的交谈,就这样从容地开始了。

关大夫是一个很有学识的中年人,他声音和蔼、低沉,在简单的交谈中,他仿佛思想的内窥镜一样,能伸及你的内心。何一味对这个陌生人产生了不可抗拒的信任。他把自己能回忆出来的梦,统统讲给这个陌生人听。最后他说:你看我是不是有病?

可以肯定的说,你的身体,你的精神,包括你的思维方式,都处于非健康状态。梦是每一个人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但象你这样,总是带有强迫性地梦见自己的爱人,梦见她与别的男人在一起,这是不正常的,是心理问题。关大夫继续说:在潜意识中,你用某种虚拟的痛苦来折磨自己,惩罚自己。这样既会导致你对现实的逆反心理,更会加剧你人格的某种裂变。长此下去,很可能会深陷于怀疑、自责、矛盾、悲观,甚至是伤害他人或自我伤害的泥潭。我想知道,你这种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怎么样进行的?

何一味的目光早就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他深沉的语调也恰到好处地融到夜色中。我的妻子曾经是我的一名学生,在学校期间,我们相处得很融洽。是那种师生之间的、没有复杂关系的融洽,虽然她聪明、伶俐,讨人喜欢,但我从未对她产生过其他不干净的想法。那时候,她的个人成绩在省、市里已经是出类拔萃了,要不是检查出来有心肌炎,至少也能拿三、两个全国冠军吧。有一次,她突然浑身抽搐,不醒人事,把校医急得直冒冷汗。我背起她就去了市里最大的一家医院,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终于使她转危为安了。医生告诫,她不能再当运动员了。只是文化课已经扔下不少,最后就报考了一家体育师范类学校。大约在六年前,我们又相遇了,那时她正在一所小学当老师。再后来我们就结了婚。

这是某种潜在的报恩心理。从你妻子年龄上分析,这不会必然导致你们的婚姻破裂。况且,正常的情感发展,怎么会造成你那么多怪的梦魇?关医生的口气仍然是那么柔和。你要相信我,我认为在你的现实中,一定有什么做了隐藏。

何一味觉得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审视自己的灵魂。他在对方的期待中,犹豫了一会儿。目光从里屋穿越走廊,停留在印有黄玫瑰花的大门上,他觉得那东西在烁烁闪光。我只是个普通的体操教练,虽然带过几批学生,但是并没有太突出的成绩。她比我整整小十岁,自身条件和家里条件都不错,我根本没想到她会嫁给我。我觉得她身上似乎有什么秘密,她不愿意让我知道。

你很担心,担心她对你的情感都是假的。

关键在于,我的个人感情也经历过几次坎坷。确切地讲,我曾经被一个女人骗过。她伤我伤得很深。那时候特别空虚,特别想找一点刺激。我常常一个人偷着去看录像,看别的人是如何zuo爱的,像野兽那样,没有伦理,没有道德,我觉得那样比较开心。雨城有好几家地下放映厅,专放那种片子,我常常借着夜色的保护混入其中,用感官刺激来麻醉自己的伤痛。我挺怕碰到熟悉的人,我觉得自己像个不知羞耻的鬼魂。你难以想象,有一个片子里的一个女人,跟她长得特别象,我越是不想怀疑她,就越是总想着这件事。我甚至认为,这可能是她嫁给我的理由,因为她有负于我。

你不能与她对证,所以你强迫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你否认吗?

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我对她做了很详细的调查,没有结果。在我们结婚前,我试探着问她一些事情。她对我说,不要向她打听以前的事。作为回报,她也不打听我以前的事。

你觉得你们现在很相爱吗?从精神到肉体。

是很相爱的,至少我觉得。

对话一直进行到下半夜,何一味几次想停下来,却欲罢不能。当他合上电话时,倦意早已不见了。夜凉如水的感觉让他心旷神怡。他跳下床再一次站到窗口。城市已被夜色彻底地淹灭了,不多的几个亮点,还在城市的缝隙中神出鬼没地穿行。那可能是110的巡逻车吧。谁在彻夜不眠地守护着这座城市的梦魇。

黎明破晓前,何一味睡着了。梦如约而至。妻子梦寒正在家中招待一个男客人,男客人硬朗、英俊。眉宇间带着一种威严。梦寒殷勤地招待他。男客人称自己姓关。

一座不起眼的五层大楼,灰白色镶着麻麻约约的装饰墙面。清一色的老式钢窗,缓步台上是四扇标准的玻璃门。扶手和玻璃擦得铮光瓦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里都很象是一家小型的综合医院。雨城颇有名气的青年教师进修学校,原来就安居在这座大楼里。后来随着城市建设的总体安排,青年教师进修学校搬进了学院区。那是由一所大学和两个大中专院校组成的群落。现在这座大楼,被几家单位联合占用着。

雨城青少年健美俱乐部——一个半公家半私人的小型俱乐部就在这座大楼的二层。

何一味风尘仆仆,一脸倦容地站在那里,他四下张望的神情,很像是一位来接孩子的家长。出来进去的人并不多,何一味想问一下守卫人员,健美训练班在几楼。他看见墙面上挂着一个指示的牌子,又看见两三个守卫人员在房间里说笑,也就自行方便了。

楼道的走廊很宽敞,每一扇门里都是一间能容纳几十上百人的教室。一路走过去,何一味满眼收入的全是些中考英语补习班,高考文理科补习班,青少年美术绘画班,青少年作文班,电脑晋极班等。有的里面坐满了人,有的空空荡荡,只有走廊尽头,一间大教室里,传出缓缓的音乐声。紧闭的大门上果然挂着一个牌子——雨城青少年健美训练班。何一味站在门外,不知道看见梦寒后第一句话说什么。

你干什么?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站在他身后。

我--我找人。何一味怯怯地说。

女人看了看腕上的表。还没到时间呢。你想接哪个孩子,我可以进去通知一声。女人怕何一味误会,又补充道:这里面都是女孩子,你进去不大方便。

我是梦寒老师的爱人,才出门回来。这样吧,我在楼下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