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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温斯公寓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已经荡然无存了。自由得无拘无束,自由得无法无天,自由得无依无靠,自由是多么可怕啊。费雪莹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行走着,行走在雨城熙熙攘攘的男人女人之间。她不再留意女人敌对的目光,也不再回避与男人们下意识的身体接触。她逛商场,去餐厅,又到银行查了自己全部的存款,还顺便买了一大堆报纸。她知道有一类女人凭着天性的温柔和天生的妩媚,像粘虫一样粘附在男人身上。没有男人来养活自己,费雪莹想找一份工作。报纸的分类广告里一定会提供许多用工消息。为了不可预知的明天,她必须去碰碰运气。她的心情不久就好了起来,好得有一点不明不白。

她回到海温斯公寓的时候,看见许多人在等候着乘坐电梯,她也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没有人注意她。电梯门打开了,八九个人嘀里吐噜地进了电梯间。离自动按纽最近的人问大家都去几楼,费雪莹就报了六楼,一个刚做母亲的年轻女子双手抱着孩子,紧贴在费雪莹身后的墙壁上。费雪莹不停地看着那孩子,那孩子也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她。你的宝宝真逗人。他几个月了?费雪莹问。六个月了,可能吃呢。年轻的母亲回答她。那孩子噘着小嘴将一个又大又圆的气泡挂在嘴边,抽抽答答的样子看上去十分撩人。你的小乖乖真听话。费雪莹用手指碰了碰那孩子通红的小脸蛋。还说呢,这孩子把我拖累死了。吃、喝、拉、撒,哪一样照顾不到也不行。就是一点好,这孩子不怎么哭。来,给姑姑笑一个。那孩子像听懂了似的,弯起小嘴做了个媚眼。逗得费雪莹笑出了声。年轻的母亲把孩子的脸凑近了她,来,宝宝,让姑姑亲一个,来亲一个。费雪莹也正好把脸凑过去,轻轻地吻了吻孩子的小脑门。你看他,一点都不怕生人,是女孩么?是男孩,你看,他又冲你笑呢。年轻的母亲又说。

费雪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买回来的房间铺在床上,一张挨一张胡乱地翻看着。她的嘴唇越来越干,后来有了种撕烈似的疼痛。火烧火燎地,像是在曝皮。她胡乱地翻出一些消炎药,填在嘴里。症状并未缓解。也许是这一天太过疲劳了,她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卫生间里有一个小型的自动打火沐浴器,她从头到脚,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清洗了一遍,然后擦干身子,裹了睡衣,钻进被窝里。倦意说来就来,不知何时,她已幡然入梦了。

这是一个十分怪异的梦。她好像是去参加一个聚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尽是一些似曾相识,而又叫不出名字的人。这里有她外地的母亲,夭折的弟弟,有,王朝,阿蒙,邻居郑文和老胡。大家一边说笑着一边端着酒杯窜来窜去。烛光摇曳,乐声四起。费雪莹夹杂在其他人中间,所有靠近她的人,无论是男人女人,都像欧洲贵族那样拎起她的手,在戴着丝线手套的手背上深情一吻。费雪莹看见自己穿着很暴露的吊带裙,流畅的身体曲线在暗影里显得十分诡秘。一个男人在她耳边低语,一个女人也在她耳边低语,许多人都在她耳边低语,她听不懂那些人在说什么,她看见一个不大的男孩子在她的裙边蹭来蹭去,还不失时机地在她大腿上抓摸一把,然后,泥鳅鱼一般闪入到人缝中。就在她尴尬之际,音乐声骤停,晚会的主持人用高八度的声音宣布一位神秘嘉宾的出现,刺眼的灯光随即打在那位神秘嘉宾的身上。那不是梦生吗?费雪莹想。不,他彬彬有礼的样子更像是毛主任。男嘉宾的出现引起许多女人的骚动。等音乐声再度响起时,费雪莹发现,晚会中最年轻,最漂亮的女孩正在与男嘉宾翩翩起舞,然后是另一个女孩,然后又是一个另外的女孩。费雪莹十分疲惫地钻进一辆车子,随口命令司机开车回家。司机正擎着一张多肉的胖脸向她讪笑,居然是阿蒙。阿蒙好像听不懂她的命令。汽车迟迟未开,一个人忽然拉开车门,紧贴着费雪莹坐下来。眼睛里运动着一丝幽蓝而深邃的光芒,是那位男嘉宾。你怎么说走就走了?男嘉宾的声音充满责备。也许我不该来这儿。本来你就属于那些人。不,那些人只是逢场作戏而已。男人把手顺着她的腰眼插过来,将她稳稳地抱住,含情脉脉地望着她,我说过我很爱你,你要相信我。有时候我不能不装出一种样子,那么做是给别人看的。她将信将疑地问。你说的是真心话?男人不再解释,而是把嘴巴凑过来,深深地吻住她。一阵窒息伴随着快乐和无助向她压过来。男人的手很细致地在她的身体上来回游移着,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块光滑的冰。在一阵幸福的呻吟声中,费雪莹醒了。漆黑而空寂的房间,伸手可及的桌子,茶几,一切都是老样子。费雪莹让自己平静了一会儿,一种比疼痛更难受的刺痒随即在她身体上蔓延开来。大腿、小腿、前胸、后背、脸上、脖子上,仿佛无数只蚂蚁在裸露的肌肤上爬来爬去。她不停地搔自己,掐自己,但是没有作用。她点亮台灯,借着温柔的灯光,俯看自己赤裸的皮肤。一片又一片鳞癣般的红疙瘩在身体上滋长出来。像覆盖了一层蛇皮一样的铠甲。是男人,该死的男人!费雪莹绝望般地咆哮了两句,回应她的只有空荡的四壁和漆黑如铁的夜色。她狠狠地抓扯着自己,直到皮肤下面渗出细长的血丝来。她听见自己的哭泣声,开始还有些节制,后来就有些嚎啕了。也许她不该在大街上与那些男人在一起,也许在电梯里她不应该去亲吻那个男孩子,也许她不应该去做那样的梦,以至于在梦里去接受男人看似温柔实则凶残的吻,也许……

她跑了两三家医院,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异性皮肤接触过敏症,一种没有来由,也无药可医的怪病。虽然开了一大堆的擦剂和口服药,但也只能起到消炎止痛和缓解的作用。根本的问题是,所有的医生都语重心长地说,不要去接触男人,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物质,对你是一种不可抗拒的伤害。医生们又不约而同地问出同一个问题,你有男朋友吗?费雪莹的摇头让那些人如释重负,这样好,这样好,你最好不要找男朋友,更不要有那方面的行为。医生们好像都在为她着想。

就在费雪莹倍感煎熬的时候,她接到了吴心的电话。吴心用整整三个小时的时间向她讲述了一件事情。

我在声迅台里用的名字叫薇薇,我的话量在十几个人的坐台小姐中总是名列前茅。所以我的工资待遇也最高。

不知不觉我在声迅台已经做了一年的接线员,什么电话都接到过,有一个阶段,电话接烦了,逮谁想骂谁。看见每一个酸溜溜的男人都厌恶的要命。尽管每一个男人都显得很无聊,但为了赚取他们的话量,我只好笑脸相迎,来者不拒。这里面自然也有挺正经、挺严肃的人。他们跟你谈生活,谈生活中的酸甜苦辣,谈生活中的喜怒哀愁,谈理想,谈抱负,谈情感,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倾诉的对象,他们只是话友中极少数的几个。至于那些变态者、偷窥者、酒精中毒者、吸食大麻者、精神错乱者不说也罢。在这些话友中,有几个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一个声音既沉稳,精明,又不乏幽默诙谐的人,他就是王朝。

在与王朝见面之前,我一直在与阿蒙处朋友。阿蒙也是我的一个话友,他给我打的电话并不多,是个既没有心计,生活又没什么目标的人。跟他相处,心里总有些轻松的感觉。别看他大我十岁,却事事处处让着我。他的东西我可以随便用,他的钱我可以随便花,他的事情我可以随便干预。他对我的纵容有时让我得意忘形。我没有与他发生过肉体关系,我觉得他不是我真正喜欢的那类男人。也许跟他见面的第一天,我就在准备着随时离开他了。这种等待一直持续了半年。半个月前我见到了与我通话已久的王朝,我的预感告诉我,这就是我等的那个人。

王朝比阿蒙年龄更大,也更有钱。他的精明和成熟让我产生了不可抗拒的依赖感。他很大方地为我花钱,请我吃饭,给我买高档化妆品,还把一部手机塞给我。他讲自己在事业上的摸爬滚打和功成名就,他讲自己在情感方面遭受的重大打击和一撅不振。我发现仅仅见过一面,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他。那天夜里,我去了声迅台,然后借故请假离开了。王朝开着他的蓝色别克在楼下等我,我们一路欢声笑语地去了梦巴黎酒家。王朝已预先预订了一个情侣包间,还安排了一大桌子丰盛的酒宴。我们说着、笑着、喝着、吃着,不知不觉地我就天旋地转了。等我醒来时,发现正躺在一个席梦思床上,我的身边就躺着王朝,我们是在王朝的卧室里。

王朝承认他在我的酒杯里放了一些东西。他说他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他爱我。无论我怎么哭怎么闹事情也都无法挽回了。再说王朝对我也不坏,而我本来也不讨厌他,只是我该怎么对阿蒙做解释呢?我没有给过阿蒙一句承诺,我知道这对阿蒙很不公平。但是阿蒙说过,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幸福。我一直躲着他,有时候给阿蒙打电话,我会痛哭流涕地请求他原谅我,阿蒙用沉默回答我。这不是我所熟悉的阿蒙,我担心他有一天会找到我,杀了我。王朝说阿蒙这种男人不用搭理他。只要他敢骚扰我,王朝就找几个人把他灭了。以王朝的经济实力和办事能力,身边总少不了跳来跳去的女人,但王朝对我情有独钟。他不仅把那套百余平的房间钥匙给了我,还撇下身边的事,亲自开车带我去四处兜风。这让我很满足。我辞掉了传呼台的工作,我也离开了和我在一起住的费雪莹。我天天赖在王朝的大房子里,看电视,吃冰淇淋,等王朝回来与我相会。但是忽然有一天,一个女人突然给我打来电话,她说她是王朝的妻子。王朝还没有离婚,这怎么可能呢?但这是事实。王朝说与自己的妻子早已分居,他在雨城的半山居给他的妻子和自己的孩子买了一套几十平米的住宅,虽然两人的离婚手续还没有办妥,但从各方面讲都对得起他的妻子和孩子,我的闯入显然加重了他与妻子之间的矛盾。王朝迫于事态的发展,迅速地与妻子协议,办理了离婚手续。这样,他在金钱方面又损失了一笔补偿金。王朝说一切都是为了我,几万块钱不算什么,只要我相信他是真正爱我的。我不敢见雪莹,我怕她会骂我水性杨花,生活放纵;我更不敢见阿蒙,我怕他会当面挖苦,甚至用拳头来教训我。我只好守着王朝对我的承诺,等着王朝有一天把我变成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认命,反正我很担心,也不知道担心什么。我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吗?

那天,我在王朝一个锁着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些蓝色的药片,上面没有标识也没有说明文字。我怀疑是那种让人吃了就产生兴奋和yu望的摇头丸。以前我在迪厅做了几天领舞,那种东西也见到过。难道王朝是那种随便拉女人下水的坏人吗?乘着王朝不在,我拿起一片舔了舔,不一会儿就产生药力了。先是大脑浑浑噩噩的,产生许多奇怪的幻觉和想法,然后身体里面像着了火似的,索性,我把那个药片全吞了,我发现,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开足了音乐,在房间里劲歌狂舞,直到筋疲力尽,瘫软在地。等王朝看见我时,我正穿着少得可怜的内衣裤躺在地板上。王朝把药片转移走了,他什么也不解释。王朝说,他要给我另外找一间房子,有人相中了这一处住处。我想他不应该对不起我,我对他那么好,我把一些都交给他,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烧掉七年来所写的日记,是一件很烦琐的事情。费雪莹浪费了半天的时间,把它们集中在海温斯公寓后面的垃圾站里,看着这些年的记忆一点一点化成灰烬,她的心也在随着上升的纸片,起起落落。她又去银行将自己几千元钱的存款,全数寄给了异乡的母亲。她在汇款留言里写道:女儿对不起你,女儿要走了。愿母亲多多保重身体,祝你老人家健康长寿。费雪莹又抽出一点时间,去了雨城最有名的药品一条街,从两家私营的药房里分别买了四瓶治疗失眠的药。她脸上异常的镇定,营业员也并未留意。等她重新回到海温斯公寓将房门重新锁上时,一种从未有过的负罪感让她的心里长满了尖刺。她想是打电话通知那些人的时候了。

她最后审视了一遍昨天夜里所写的遗书,上面写着自己的死与别人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并没有说明自杀的原因。费雪莹想死就死了,本来也没有什么原因的。她的存在对这个世界而言,本来就是一种悬念。然后她稳稳地靠在椅子上,轻轻地操起电话听筒……

当人把一切都想开了,当人即将从容地面对死亡的时候,语言就没有了障碍,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费雪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她要把最真实的自己告诉那些人。她暗示自己,如果谁能不顾一切地来到自己的身边,她就会含情脉脉而又毫无遗憾地死在那个人的怀里。于是,她拨通了电话,第一个打电话的人是z。z对费雪莹真实的表述感到大惑不解。当费雪莹说出自己是一个异性接触皮肤过敏症的患者的时候,z就更加大惑不解了。你是个骗子,你欺骗了我的感情。我不认识你是谁,我也不想再认识你了。让那个飞雪带着她可耻的梦想见鬼去吧!z一改素日里谦谦君子的风度,气愤地摔上电话。费雪莹的脑子里像挨了一闷棍。

她平静了一会儿,开始拨打第二个电话。接电话的是h。h对她的陈述表现出少有的耐性。h并没有责怪她用假名假身份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