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迷离。可她清澈的眸子里却依旧只有惊艳。“湉儿,你来了。”三皇叔用轻的只有湉儿和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吟道,他的声线有了些变化,清润中还带着沙哑,听起来很有磁性。湉儿望着他,嘴角硬扯起笑,回道:“恩,湉儿来了。”她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不过她是因为病了。刘骏缓缓的瞥了木桌一眼,突然伸出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接近湉儿,未触及湉儿的发髻时,又突然止住了,淡淡的蜷起修长有力的手指,收回。
湉儿本以为那只手会落下,然后温柔的拂过她发梢,可是,眨了眨眼,那只手已经回到了原位,而刘骏冷淡的脸上依然是让她头疼的面无表情,他今日怎么不对自己笑了?湉儿心口一堵,尴尬的咬住下唇。良久,刘骏目光再次落到湉儿身上,他动了动唇:“身子不适的话,便可不来。”湉儿胸口一暖,感动的摇着头,“湉儿想看看皇叔的王妃,她是不是很美?”刘骏盯着她,眼眸渐变深沉,深棕色的眸子里宛如深渊之潭,在那里,湉儿察觉出了他的危险气息正在蔓延,她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没想到,刘骏却蓦地勾起一抹充满野性的笑,那笑里有兴奋,正如两年前那次一样,是猎人看到猎物的所裸露的笑,阴凉之感袭遍湉儿全身,就好似自己已成了他的盘中餐一般,她害怕的侧过头不再看他。
“恩,她很美。”刘骏幽幽道,充满磁性的声音似乎就缠绕在湉儿身边,湉儿难受的将头抵在桌角,掩饰自己的神情,她有多美?你很喜欢她吗?湉儿想开口却觉得问的太多余,娘说,如果不是喜欢对方,就不会娶她,或是下嫁于他。她只好咽进腹中,不再说话。刘骏扬了扬长袖,翩然离去,那一抹清淡的龙井茶香久久没有散去。
“唉……”叹了口气,又接着趴下,湉儿知道,她其实很害怕三叔那样的笑。可是,为什么,心头萦绕的是另一种滋味呢?
在这之后过了近十多年,那时候湉儿才真正知道,自己对这个男人,一直蕴藏的是怎样的一种感情,而这种感情,一直缠绕着他们两个人甚至牵扯到更多的人很多年,真真假假,事事非非,饶是不肯休。
第十二章 成婚(下)
“绍伯,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呢。”内堂外回廊上响起熟悉的声音。湉儿昏昏沉沉的睁开眼。
“恩,随父从军了。”冷冽的声音飘来。湉儿寻声望去,内堂外不远处立着两个挺直的身影,两人个子相差了一大截,湉儿只能看到小个子的背影,目光刚触及,心中一喜,诸渊!可是心中同样一紧,那么,另一个,就是那个吓人的萧道成?
聊的正劲的诸渊似乎发现了内堂有人,一个转身,与趴在桌上的湉儿四目相触,湉儿潮红的小脸,就如三月桃花,她冲着他嫣然一笑,可她不知道,她的这个笑容在别人看起来有多难受,就像是渐渐枯萎的桃花,有萎靡的气息。
诸渊淡淡的蹙起眉,“怎么没有同你二哥在一起?”这略带责备的口气,却让湉儿有些受宠若惊,这两年来这个梨花娃娃的糯糯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换来的虽然依旧是柔和的声线,但是却滑腻清脆。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想让他知道自己病了,还病得不轻。于是难受的蜷起身,喃喃道:“小渊,湉儿好累啊。”诸渊一愣,快步走到湉儿身边,一只冰凉的纤纤小手握住了她滚烫的手腕。
“你烧得这么厉害还出来!简直就是胡闹!”诸渊梨花般高雅俊秀的脸蛋上有着一丝愠怒,他站在她面前时,全然就像她的亲哥哥。一旁的萧道成将这一切置身事外,完全无视湉儿的存在。
“恩,我就是想……看看。”湉儿紧锁着眉,额角沁出了让人心疼的冷汗,口齿也有点不清了。诸渊托起湉儿,将她毫不犹豫的背上自己窄而薄的背,一边软下声哄道:“湉儿乖,我带你去找你哥。”湉儿小手不安地揉紧了诸渊脖子,嘟着嘴,“别让他担心……”诸渊无奈的继续哄道:“好,回家可好?”又看了一眼萧道成,他冷然的立在一边,瞟过趴在诸渊身上的湉儿,突然皱眉道:“颜回你可背的动?”
诸渊好笑的揉揉自己的肩,投以一抹浅笑,“这不是第一次了。”
萧道成微愣,随即,不自觉的眼梢翘起。
太医为湉儿把了把脉,“这……”他不适时的皱起了眉,摸了下不长的花白胡须,然后向一边焦急的刘劭行礼道:“殿下,四公主脉象甚乱,风寒未愈,且又一路颠簸,身子甚是虚弱,幸好整治地及时,寒气未入骨,臣这就去御药房抓几副药,先治她一治。”
刘劭一脸愠怒,冷喝道:“什么先治她一治!本王要你把公主的病连根去除,不许有残留!不然,休怪本王,杀无赦。”太医大惊,“是,是,臣遵旨。”起身畏缩的提起药箱,匆匆离去。
心疼的帮湉儿擦去额头汗渍的路惠兰闻言,心中莫名一惊,担忧的望向冷着一张脸的刘劭,气氛冻结的让她不敢出声。
翌日,清晨。
阳光透着纸窗,一点点融进了湉儿的沁容阁。湉儿安静的躺在床上,呼吸平稳,风寒已退去不少了。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一个身影缓缓的走近湉儿。
“湉儿,身子好些了吧,”如此熟悉又动听的声音,舒润的如清泉流淌过湉儿的心头,那人没有久留,湉儿感到那人伸手帮自己盖紧了棉被,那双手擦过湉儿的鼻尖,一股甘甜的药草味轻轻的钻进了湉儿的鼻子,好熟悉的味道。“好好休息,别了。”这声音缠绕在湉儿周身,‘别了’二字莫名让她心里不安的抽动了起来,她伸出手想抓住那人的手,可是她什么也没有抓到。她心里总觉得这两个字意味深长。
“别走!”湉儿惊醒。
额角还沁出了一颗汗珠,她环顾屋内,根本就没有人。刚才是梦么?可是,刚才明明就是刘骏的声音啊。什么嘛,他昨日刚刚完婚,怎么会来这!……湉儿纠结的叹了一口气,她没有发现,她已经将他在心里默默地唤成刘骏,而不是,三皇叔。
躺了一整天,二哥三哥托人来带话,说是晚些时候会来看他,刘劭一大早也来看过她,路惠兰刚走不久
“笃。笃”湉儿走神之际,传来了叩门声。湉儿以为是碧雪,便嚷了一声:“快进来,本宫快饿死了!”门外传来轻笑声,湉儿纳闷的回头,进来之人,竟然是诸渊。“咳,额……是小渊啊。”她尴尬的搔着头,硬扯出一片晴空,不过,还算灿烂。
“身子好些了么?不过,看你这摸样,病是好的差不多了呀。”诸渊难得用这么亲切的口气调侃湉儿。湉儿淘气的吐了吐舌头,“你是不是同我二哥那个病者处时间久了呀?怎么也染上这怪里怪气的口气!不行不行,小渊是我的朋友!”她霸道的口气倒是把诸渊给唬住了,他无奈一笑,将藏在背后的点心拿了出来,往湉儿眼前这么一晃,她立马就像馋嘴的猫一般,从床上扑了起来,将点心抢到手,再毫不犹豫的吃了个精光。
“我现在才发现,你还真是没有一点公主的样。”诸渊勾起唇角,露出诱人的微笑,好笑的盯着湉儿看。
湉儿一抹嘴吃吃的笑了起来,“是因为我比较平易近人呀。”弯起的杏眼纯净的就像新月一般,诸渊看得一愣,也随着她抽笑起来,那是湉儿从来没有见过的小渊,也是放下了高傲的姿态的小渊,更是湉儿一辈子都不会忘却的小渊。
“对了,小渊,你和那个萧道成是不是好朋友?”湉儿随口问道。
“我们是兄弟,我很敬重他。”诸渊又恢复了正经的淡然表情,只是眼中多了一丝忧虑。
“他是一个人才。对吗?”湉儿撑着下巴,认真起来。
诸渊目光掠过湉儿的脸,看向她身后,犹豫之色一闪而过,“的确是一块良玉。”
“可是,湉儿觉得,小渊也是一块良玉!皇爷爷说你简直就是神童!”湉儿肯定道。
“神童又如何?这么说来,你父王六岁便当上太子,武陵王五岁就封王,且说他是文武全才,同你父王一样,那他们曾经皆是神童,而你,却都不知不是么?”诸渊幽深的眼中,布满了忧郁。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给吓住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因为她的确不知道,爹爹曾经那么厉害,至于刘骏,她记得她在听到他五岁封王之事夸他厉害时,他却回的是那样平淡的一句话:‘我不厉害’口吻却严肃的让湉儿至今都记得他说这话时那种厌恶憎恨的神情。她当时根本不懂是何意,而现在,听了小渊的话,自己是似懂非懂。
“被人当做神童来看待是很痛苦的事,所以,湉儿不要随便说别人厉害,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接受自己心中那种异于常人的能力,因为通常,他都不可能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换言之,就是他这一生都只是活在别人眼中,而不是自己心中。”诸渊说完,自己也是一愣,嘴角不自觉浮起自嘲笑。
而坐在床上的湉儿嘴角抽动了几下,紧张的咽了口口唾沫,搔头想道:什么嘛,为什么自己明明之比小渊年幼了一岁,为什么他讲出的话,自己压根就不懂?
诸渊瞥了一眼纠结中的湉儿,脸一黑,原来是对牛弹琴。
第十三章 前兆
沁容阁外夏过冬至,转眼间,八年朝岁,似白驹过隙,晃晃而过。
湉儿在这么个看似平静,其实却随时随地都暴露着致命气息的八年中,茁壮成长了,今年已有十五岁了。当初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如今长成了含苞待放的婷婷少女,如丝绢般柔亮的乌黑长发松散的挽在一边,她坐在柔然进贡的竹椅上,纤细的手指把弄着刚从襄阳运来转栽的九里明,阳光撒入阁内,一点一点融化在她晶莹白皙的玉肌里,丰润的嘴唇粉里透红,让人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挺而翘的鼻子带着俏皮的韵味,杏眼微眯,只裸露出一条深褐色的线条,在阳光下闪着睿智且诱人的味道,眉宇间依旧有着懒散浮夸的气息,其实她自小就给人一种放浪形骸的感觉,就依这一点,她扮起男人来特别像。
自八年前刘骏的婚宴之后,自己便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了。那样的一别,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八年来,曾听刘迪之无意间说起过,刘骏被封为江州刺史,驻守边外去了,在武陵王在的这段时日里,南北有过一次大战,他是参与其中的,这一战打了平手,但是他却在这战中屡战奇功,不过由于战火中心偏离皇城较远,所以即没有侵扰到百姓,也根本不知晓真正的情况。
大哥和二哥相继行了幼礼后,大哥就先完了大婚。
三哥没过多久也行了幼礼,湉儿行幼礼时,刘迪之与宋大夫的大女儿完了大婚。
再后来,萧道成随父从军而回,夺得大功,刘义隆封他为泾州刺史,而诸渊也离开了新亭,就任泾州内使,同萧道成一起。不过诸渊时常会回新亭,同湉儿讲他的做官之理,听他新谱的琵琶音律。
再后来,二哥娶了侧房,是四品言杵的二女儿。这也许还真验证当初刘迪之自己亲口说的一句话,不是谁都有福气娶到高门氏族家的大家闺秀的,他的地位根本不低却偏偏连娶了两个皆是官宦世家的小姐,其实更多的并不是他娶不到,他相貌堂堂,玉树临风的,只可惜自小名声差了点,那些贵族小姐都以为他太过风流倜傥,所以才不愿意出嫁。
再后来,便是今日了。
湉儿收回思绪,静静地盯着盆中盛放的的九里明,深吸一口气,又是一个明媚的秋日,真适合练练剑了。
湉儿自小决定要做的事从没有一件失败过,自她行过幼礼之后,刘劭在她的百般撒娇以及莫名其妙的理由之下,终于同意了她随着二哥三哥他们一起练剑。没想到湉儿初次握剑时,就掌握了很好的用剑之力,是块练武的材料。若是旁人,兴许只以为湉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宫公主。“嘻。”湉儿嘴角一翘,将九里明放上木架,提起挂在壁上的剑。
“公主!殿下又送来了蚕丝锦衣。”碧雪推门而进,湉儿瞥了一眼碧雪手中的莹白蚕丝锦衣,打趣道:“父王最近是怎么了?这几日推在我这的蚕丝制品已经如山咯!本宫可穿不了,不如,雪儿拿去几件吧?”碧雪秀美的脸蛋微红,忙推手道:“奴婢才不要呢,如此高贵之物,怕是只有配上公主您这样的美人呢。”其实碧雪只比刘湉之大了四岁,所以还很年轻。“哦?雪儿,可是你也很美呀!”湉儿调皮的眨了眨眼,甜美的杏眼散发着流光潋滟的色泽,嘴角挂着痞痞的笑,一边偷偷的在碧雪脸上捏了一把。“公主!!”碧雪恼羞的跺脚。
“嘻嘻,本宫不同你戏耍啦!练剑去咯。”湉儿嬉笑着转身离开了,流光潋滟的眸子却在下一瞬覆上了冷静睿利的光芒。话说回来,前年起,皇爷爷就在全国上下大力征集养蚕者,说是迷上了丝织品,但是这两年来,收集到的养蚕者并不多,宫中偶会送来几件上等的丝织品,可是近日里,这样的丝绸似乎送往太子府有些过于频繁,湉儿总觉得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