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还带着些许笑意地望回了他。或许她那副模样,真的很能勾起他扁人的冲动吧。
“你个臭小子,还杵那儿干什么,死了还是怎么的?”他突然冲着身后的格礼吼了起来,“还不快下去安排?!”格礼慌忙低下头应道:“嗻!”便起身出了屋子。
洛安琪心下无奈地望着年轻的军官匆匆退下的身影。格礼……都是她连累了他……
第九章 寤寐思服 三
多铎伸出手,用力地捏住她的下巴,“琪儿……这究竟是为什么?你告诉我!”他强压了堵在胸口的愤怒和无奈,低哑着声音。
疼……她深深望了他一眼,深蹙着眉,挣脱了他,低垂下头一言不发。其实并非不愿意说,而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已经说了很多残忍的话了,不是吗?那些话让他难过,她自己心里又何尝好受?而她实在是不愿、也不能再说得更多了……
许久,前方的男子发出一声长叹,“你走吧。”
洛安琪一愣,望着他。
“还不快去干活?”他紧咬着牙齿,“爷的那些宝贝马,若是有一点伺候不周,仔细你的小命!”
她咬了咬下嘴唇,福了福身,“奴婢遵命!”便低着头,拿了床上的包袱,从他身旁快步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才刚跨出门槛,便听得身后传来掀了桌子的响声,瓷器的破碎声,笔砚、书籍也尽数摔在地上。洛安琪顿了顿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强忍了即将涌向眼眶的滚烫,更加快了脚步,逃出院子。
多铎……
天气很晴朗。睿亲王府的花园中,积雪已经不见了踪影,地面、枝头星星点点地出现了嫩绿。那绿色真是可爱啊。院子里站着的青年男子身长玉立,他正负着手,望着一株才抽出嫩叶的紫薇出神。那男子面容俊美,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但眼中那淡淡的“愁”字,却是怎样也无法掩去。
多尔衮已经记不清楚究竟是多少年前的这个季节,只是清晰地记得那一年,在科尔沁草原上,那个梳着长长的发辫策马奔跑的小姑娘;那个冒冒失失闯进大帐不知所措的小格格;那个围着篝火自由舞蹈的仙女……
那个时候的他是那样骄傲,他以为自己可以拥有那个英雄的梦想、拥有她、拥有全世界……但他最终还是和那个英雄的梦想失之交臂,失去了她,失去了一切。
为什么每一次遥望,他都只能看见她低垂的眼帘,但却无法得知,她是否也看见了他眼中隐隐的忧伤。
为什么每一次轻轻唤着“玉儿”,那个回应他的娇柔嗓音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一个。
低下头淡淡地笑了。
他已无法得到他此生想要的幸福了,那么——他最疼爱的弟弟呢?
皇太极派出的使者,昨日已带了那张他们亲眼确认过的婚书,启程前往科尔沁了。这一次,皇太极应承得如此顺利,顺利得令他心中有些生疑,有些难以至信。但,这一切却是真的,皇太极没有拒绝,更没有骗他们。这桩被多铎、也被他所期待着的婚事,应当是不会有变数的了。
若他没有看错,这一次,多铎是真正用情了。那么多年以来,自己和所有人一样,几乎要认定了这个风流不羁的弟弟,就要那般风流不羁地过一辈子了。却不曾想他也会为了一个女子真正用情,甚至不惜答应下皇太极的条件……
好事?抑或是坏事?
在那个女子的身上,确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特别,让人眼前一亮,让人无法移开眸光。她与他们不同,但却并非那种纯粹汉人与满人间的差异。多尔衮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直觉地知道,没有人能忽略了她身上的那份特别。
所以,玉儿才会认了她做妹妹吧。
多尔衮摇摇头,淡淡地笑了起来。玉儿的确是会如此行事的人,她还是老样子,与多年以前的她并无改变啊……
身边传来一阵淡淡的梅香,轻缓的脚步声在他身后顿了下来。
“爷……”
多尔衮的嘴角微微勾起。他回转过身,迅速伸出手臂扶住正福下身去的年轻女子。
“银珠,”他柔声唤道,“屋外凉,快回去吧。”
名叫银珠的女子是多尔衮新娶回的侧福晋,朝鲜郡主,人极为聪慧,懂事并且善解人意,也因此得到了多尔衮的几分宠爱。她微微仰起明艳的脸庞,望着她的丈夫,柔美的笑容让他也扬起了淡淡的笑意,回应着她。
她轻轻摇头,“豫王爷过府里来了,说要见您呢。”
哦?这曹操来得挺快呀。多尔衮微微一笑,“准新郎官儿来了?那你也不必亲自过来通知我嘛,让仆人来也就是了。”银珠如今有了他的骨肉,是睿亲王府的重点保护对象。
银珠想了想,才说:“豫王爷像是心里不痛快,铁青着脸。我担心有事,这才自己过来找您的。”
多尔衮皱了眉。怎么,多铎不痛快吗?这就奇了。虽说不是第一次做新郎官儿,但此次即将迎娶的是他自己选定的心上人,本应当是开心还来不及,怎么能不痛快起来?这臭小子又在耍哪门子的少爷脾气?
“知道了,你先进屋吧,小心感染风寒。”唤来丫环将银珠扶回房休息,他径直走向前厅。
此刻正歪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执着茶盏的多铎,听得走到门外的多尔衮低声喊了他的名字,便抬起眼望向门口。“哥……”多铎低哑着声音轻轻应道。
多铎看起来有些憔悴,这是准新郎官该有的模样吗?多尔衮望着弟弟,又一次皱了眉头。“来我府上做什么?有这空闲应该去筹备你的婚礼事宜。不要凡事只让宁真一个人操心。”他走到多铎对面的椅子落了座,接了丫环奉上的茶。
多铎愣了一愣,却又自嘲着低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多尔衮蹙眉问道。多铎摇头,随手拿着茶杯的盖子,一下一下地在杯沿上不停地磕着,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婚礼么?已经不会有婚礼了。”
多尔衮心下一惊,不禁提高声调吼了起来,“什么?你说不会有婚礼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皇太极反悔了?”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难道婚书有假,或者……正恼着,多铎却挑着眉毛,竖起右手的食指朝他轻轻晃了晃,“这一次不关皇太极的事,是我自己要悔婚。”
“你胡闹!当日吵着说要娶的是你,现在要悔婚又是你,却是为何?难道你不知道大家为了帮你促成这桩婚事,做了多少事吗?如今送婚书的使者都已启程前往科尔沁了,你这时候说要悔婚?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吧!”多尔衮“唰”地站起身,瞪大眼睛看着多铎高声吼着。
多铎却依旧歪在椅子上,皱着眉,庸懒地望着他的哥哥,“送婚书的使者,我已差人去拦下了,他们到不了科尔沁的,”他微微笑着,“明儿一早我便进宫和皇太极说去。”
什么?他竟然让人去拦截谕旨?!多尔衮上前两步,一把揪住多铎的前襟高声道:“你疯了!拦截谕旨是死罪,你不知道吗?!”
“我是疯了!”多铎甩开多尔衮的手顺势站了起来,他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双眼血红直勾勾地瞪着多尔衮,大声嚷嚷了起来,“她宁可去做一个粗使丫环也不肯嫁我!那好呀!我便遂了她的意,让她去照管马厩!我多铎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比她年轻貌美的多得是!她不是清高吗?我倒要瞧瞧,她现下如何清高得起来!”他紧紧咬着牙齿,眼中寒意森然,嘴角却挂着讥诮的冷笑。
“你——”多尔衮气结。他扬起右手想要给他一记耳光,却在望着多铎嘴角那抹冷笑时顿在了半空,脸上愤恨的神情也在刹那间,土崩瓦解。
多铎,他真的——疯了……
多尔衮缓缓收了扬起的手,带着几分颓丧地坐回椅子中,重新执起茶盏。这一次,他当真不知该怎么说好了。那琪儿不愿嫁给多铎,这也便罢了,多铎竟未与他商量便派人拦截谕旨?她说不嫁,他便不娶了吗?多尔衮怎么不知道,他这弟弟何时变了懂得尊重起女人的意愿了?
但这是“赐婚”哪!哪由得当事人发表个人意见?若是可以发表个人意见,并且发表有效的话,那么当年玉儿便可以言明自己不嫁给皇太极,他也可以说不要娶小玉儿……世上便不会有如此多的遗憾。
多铎这娄子捅得太大了,却要如何收场?皇太极肯成全多铎,答应赐婚,甚至想出给琪儿安排一个正式和尊贵的身份,就已经是个奇迹了,此刻是绝不可能再收回成命,取消赐婚的。否则,若是这般朝令夕改,往后帝王所说的话还有何威摄力?
话又说回来,这琪儿为何会突然说不肯嫁给多铎?而那臭小子定是气极了,才会让一个姑娘家去做照管马厩的粗活……若如多铎所言,他们应当一直相处得十分不错,也十分友好才对。
他望着多铎,紧紧握着茶盏的手上,青筋微微突起。沉吟半晌,他缓缓呼了一口气,解铃终需系铃人,“看来,我得邀请琪儿姑娘来我府上小叙了。”
第十章 简单 一
睡觉,起床,喂马,吃饭,给马洗澡,打扫马厩,吃饭,添草料,睡觉。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一月有余,生活变得忙碌却简单了起来。没有了华服的包裹,没有了钗环的围绕。仿佛十二点钟声敲响过之后,马车变回了南瓜,而公主也变回了灰姑娘一样。
原来在她身上正上演着中国清装版的《灰姑娘》啊?只是结局不是王子拿着水晶鞋找到了灰姑娘,两个人从此过着幸福美好童话般的生活,而是……洛安琪撸撸袖子,继续认真地给多铎的白马刷背,同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可能象她这样的灰姑娘,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洛安琪把手中的刷子扔回水桶,长长地吁了口气,伸出双臂缓缓地环住了白马的颈子,把头轻靠在马的耳朵旁。微闭上双眼,喃喃地说:“雪儿,你也会怪我吗?”
“姐姐,你又乱给马取名字了。”
身旁传来春伶嬉笑的声音,洛安琪微微笑了。那天她正在给马添草料,忽然看见这小丫环竟一个人跑了过来,两个眼睛红红的,一把便抢过她手中的草料。问她半天才知道,是宁真派了她过来和自己一起照管马厩。心中有些感动,便不再推脱。于是两个人便开始了“难姐难妹”一同喂马的生活。
“是呀是呀,”洛安琪爽朗地笑着,“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的名字呀?”她伸手揉乱雪儿长长的鬃毛,却引得马儿探了脑袋在她肩头一个劲儿蹭来蹭去的。
现在,她已经跟多铎的马匹混得熟了,还给每一匹马都取了名字。她不懂满语,也不管它们本来有没有名字,她都按自己的喜好给它们取了名。什么“小米”、“豆子”、“美元”……怎么高兴怎么来。也怪啊,这些马儿眼下竟都默认了她给它们的名字,听话得不行。就拿多铎这匹白马来说吧,它被命名为“雪儿”,听话驯服得都快赶上小狗了。真是有成就感哪,只是这种成就感偶尔还会让她感到有些担心——等到多铎带兵打仗的时候,它们可千万别不听它们真正主人的话,那就麻烦大了……
春伶帮着她去将桶里的污水倒掉,又重新打了一桶过来。一边走着,还一边嘟囔着:“‘雪儿’这名字倒是可爱了,可那几个呢?什么‘月亮’啦、‘小猪’啦,怎么听都不像给马取的名字。要是让爷知道了,那还不得气得什么似的!”
洛安琪听着,耸耸肩只是傻笑,并不答话。口中却开始唱起歌来,不管身旁那个小丫头抓狂的大呼小叫。
“嗯哪~冷啊冷,嗯哪~疼啊疼,嗯哪~哼啊哼我的心哦,嗯哪~等啊等,嗯哪~梦啊梦,嗯哪~疯啊疯,请你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闪闪红星里面的记载变成此时对白,欠了我的给我补回来,偷了我的给我交出来,你我好像划拳般恋爱,每次都是猜……”
“姐——姐——!!你那唱的是什么呀!!!”
“哈哈!”她大笑出声。眼下的安排其实也很不错啊,她原本也很喜欢马。虽说两个女孩子照管二十五匹马是累了些,不过也很愉快。这种简单纯粹的生活,在这深深的庭院中是很难得的。
即使是丫环,也不必去侍侯什么主子,不必去体会类似《红楼梦》中所描绘的大家门户庞下层社会中的复杂生态,这倒算是多铎对她的优待了。而宁真甚至还让春伶来帮她,这份情意,她也深深的记下了。
相比之前那锦衣玉食却名不正言不顺的生活,现在这样反而让她感到踏实许多。至少自己是付出了劳动的,没有白吃白喝,不是吗?
她将自己比作孙猴子。因为猴子在天庭的时候不就被贬作了弼马温吗?而,弼马温又怎样,无拘无束乐得自在。就连玉皇大帝的帐都可以不用买,多好。
而,从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