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马厩的那一天起,就极少再见到多铎本人。他一定是不愿意见到她的,她也就别自己跑出去给人添堵了吧。
“咴——”旁边的一阵马嘶声打断了她的沉思。洛安琪将水桶和刷子仔细收拾好,又走回马棚,伸手轻抚着马儿的鬃毛。这些日子她不是边干活边唱歌,就是听着春伶的絮絮叨叨然后满脸傻笑,再就是发呆、胡思乱想。
没有人明白她也没关系,她原本也没指望有人能懂得她的心思。想想,芹溪“兄”的《红楼梦》都被称颂为具有先进的思想性,体现了青年男女对专一爱情的勇敢追求。现在离那部巨著的横空出世可还有许多年呢,她就别去扛那杆标新立异的大旗了。何况,她也没有那个能耐啊。
洛安琪不懂,或者说不能理解,这个时代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思维模式。就拿多尔衮来说吧,他和布木布泰应该是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并且,可以看出二人即便是到了今天这种欲诉幽怀,却只得转过回阑叩玉钗的关系,彼此心中仍然埋藏着深刻的感情。但就算是这样,多尔衮依然一堆老婆不停地娶回家。甚至,即便是他当年真的可以娶到布木布泰为嫡福晋,他也仍会娶很多的侧福晋、庶福晋,并不会因为心有所属而有任何改变;而布木布泰本人恐怕也不会认为自己的老公娶回那么多的小老婆有什么不对,搞不好还得亲自为他寻觅所谓合适的人选。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每一次想起当日在多尔衮府上和他交谈的情景,就会让她的心中生出许多不知是何滋味的感慨来。
睿亲王府真是漂亮啊。虽说都是王府,建筑上都必须遵从同样的定制。而看着却比多铎的豫亲王府显得多了几分秀丽。如果说豫亲王府给人豪迈大气的感觉,那么睿亲王府就更多了几分汉地宅院的清秀味道。这大概和他们两兄弟各自的审美情趣有关吧。
洛安琪让自己停止了乡巴佬般的张望,只是对着站在前厅的修长青年福身行礼,“奴婢给睿王爷请安。”
“姑娘免礼。请坐吧。”多尔衮态度倒很是亲和。但她心中很是清楚,那是多尔衮作为哥哥,替多铎“出头”来了。多尔衮确实是一个会为维护多铎两肋插刀的兄长,也无怪乎多铎日后会那般忠诚地为他两肋插刀了。
这对兄弟真是让人羡慕,也让人心疼。
第十章 简单 二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落了座。丫环端上的香茶,她轻轻喝了一小口,心中也只等着多尔衮展开话题。但多尔衮却只是执着茶杯,用杯盖不停地刮着茶水面上浮着的茶叶。
望着多尔衮带着一丝焦虑的俊美脸庞,洛安琪满脑子却是想着那与这脸庞有三分相似、温柔也易怒的脸。她能想象出多铎是多么失意和失望,也会因着他的失意和失望而感到于心不忍,甚至厌恶自己。“爷……”她突然有些沉不住气,先开了口。
多尔衮终于放下那杯茶,抬起头望着她,“姑娘是明白人,我也不绕圈子。我这弟弟,他其实是个寂寞的人。”
洛安琪袖子中的手紧紧地握了拳。她知道呀!多铎是个寂寞的人,而她也是一直那样地为他心疼……她咬了咬下嘴唇,佯装轻松地说:“豫王爷怎么会寂寞呢?爷在和奴婢说笑话呢。”
多尔衮摇摇头,“姑娘不必再装,我心里都有数。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何姑娘不愿嫁给多铎?且先不提多铎的那份心思,难道姑娘竟不是喜欢着多铎的吗?”
她轻轻笑了。满人还真是耿直。幸好自己是个现代人,若真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汉人女子,恐怕要被多尔衮的这句话吓得晕过去了。“爷,您对我一个姑娘家这样说话,恐怕不合适吧?”
她决定将装傻进行到底了。
多铎的那份心思,她不是不清楚,但她宁可当作毫不知情。因为她无法确定那份心思可以持续多久。何况,他已经有了那么多可以让他避风的港湾,还有两个可爱的儿子让他去疼爱。她算什么?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他从没有接触过类型的女生罢了,他觉得新奇也是正常的。
只是往后他的后花园中还会填充进更多的女人,特别是在入关之后,他征战江南之时。他还会有更多的儿子,多到自己家用不完,还可以过继到他哥多尔衮膝下。他哪里忙得过来,去为了她这样区区一个意外闯入古代世界、闯入他生活的不速之客的拒婚而难过太久。
倒是多尔衮怔住了。于是洛安琪就趁着他怔住的机会,继续她想说的话。“豫王爷他是不会因为奴婢的不识抬举而怎样的。豫王爷是奴婢的救命恩人,他要奴婢的报答,而现在奴婢不是已经在做苦力认真报答了吗?最重要的是,他府里并不缺我一个。”她直视着多尔衮,微微笑着朗声说。
她本不属于这里,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反正总有一天,她一定会从这里消失的。所以,她不可以和这里的人有更多的情感纠葛。否则,且不论对方如何,便是她自己也会承受不住的。
洛安琪并没有告诉多尔衮一字一句关于自己的真实想法,她从迈进他家门槛的那一刻起就打定主意装傻到底。因为多尔衮不会明白,说实情只会让他将她理解为一个善妒的女子。就冲他不能理解皇太极专宠宸妃,就冲他尽管心中深爱着他的玉儿,却依旧满府美貌的妻妾。
就算那些婚姻都不全是他自己的主张,可他也没觉得那样的生活有什么问题,不是吗?
算了,算了。再厉害的人物,也别指望着他能有超越他所处时代的意识形态,即使他是什么“满洲第一俊男”、是将来的“皇叔父摄政王”,即使他有率领清军铁骑,踏进山海关的韬略……
倒是皇太极,却让她心中突然生出几分敬佩和欣赏来,那原本因布木布泰所受的冷遇而怀有的一丝怨愤也忽然间变淡了些。想一个戎马一生的帝王也能有那么柔情的一面,的确是不容易。唉,说到底他也是个为情所困的男人罢了,只是困住了他的不仅仅是一个“情”字,还有那帝王的身份以及跟那个身份相关联的副产品。
想到这些,她越发笃定了自己的心意。
“琪姑娘你……”多尔衮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她有些无奈,他一定是没有见过那么固执又叛逆的女子吧。但洛安琪只是淡然地笑笑,止住了他,“爷您什么都不用说了。奴婢真的认定,这样对每一个人都是最好的,无论是豫王爷、豫王爷的家人,还是奴婢自己。您和豫王爷现在可能会怨恨奴婢,觉得奴婢不识抬举。但奴婢相信总有一天,您是会明白的。”
多尔衮最终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告诉她,多铎为了她,已私下派出正白旗的人马拦截前往科尔沁送婚书的使者,更没有告诉她多铎这般行事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只是在一阵长长的沉默过后,扔下“你真的与众不同”几个字,遣人将她送回了豫亲王府。
与众不同?他们是这样看她的吗?
与众不同就与众不同吧……洛安琪望了望春伶忙着整理草料的背影,又抬起头,看着云卷云舒。她笑了笑,一切,就这样吧。
“琪姑娘。”听得身后有人叫她,她转过身,望着朝她走来的年轻军官。她微微笑着放下手中的水桶,朝着来人福身行礼,“给格礼大人请安。”
格礼却是摇摇头,“琪姑娘您……别总是行那么大礼,行么?在下可承受不起。”
洛安琪轻轻一笑,弯下腰重新提起水桶朝另一匹马“小南”走了过去。“大人说哪里话呢,奴婢只是一个下人而已。”说罢,拾起刷子认真刷着马身,并不再去看他。
格礼站在原地,望着忙碌的女子,又看了看旁边同样忙碌着的春伶,欲言又止。过了许久,他摇了摇头,轻轻吐了口气,转身抬脚就走。
“大人请留步。”洛安琪叫住了他。他重新回转身子,见她已是肃手而立,站在那儿望着他。“大人可是有话要同奴婢说?”她上前两步,晶亮的眸子带着些疑惑。
她知道格礼来这儿绝不是站站就要走的,即便是来视察工作。
格礼皱了皱眉,低下了头却不说话。
“大人有什么事就请直说吧,没有关系的。要不——”她四下张望,忽然跑到树下搬起一个木凳子,又小跑着过来,轻轻将凳子放在格礼身旁,又用袖子掸了掸灰尘,“大人先坐下来,慢慢说吧。”
“不不不,不坐了。”格礼慌忙地摆着手,“我忽然想起来,爷找我还有事。姑娘忙着,在下先告辞了。”说完,便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洛安琪在原地,皱着眉头一脸苦笑。
第十章 简单 三
格礼走了,她却越发疑心起来。她虽一直待在马厩做活,极少到内院里去,但她可不是傻子,这些日子她也留心到府里的古怪。亲兵忽然变少了,府里的人们脸上也怪异了起来。宁真来马厩看过她一次,也是深蹙了眉头欲言又止。临走前只牵了她的手,低低说:“妹妹注意身子,别太累着。姐姐改日再来看你。”
而多铎本人似乎是变得空闲起来,因为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格礼一早到马厩来牵马。难道皇太极给多铎放大假了吗?
她只知道,在这种时代,能让一个朝廷官员“放大假”的,应该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这名官员犯了事被皇帝惩处,另一种是这名官员为了避事而告病在家。而这两种原因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突然想起多尔衮的欲言又止、宁真的欲言又止,又想起格礼的欲言又止。其实,即使所有的人都欲言又止又如何?有些事情不必说得太明,如果她真的把问题想周全、想透彻。
心止不住突突地跳了起来。该死的!为什么她一直都只关注于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骄傲,却完全忘了,忤逆封建君王会有多么糟糕的后果?
洛安琪设法找到格礼再三追问。她在现代时曾经从电视剧知道满人最看重头发,她甚至以断发相逼,才迫使格礼说出了真相,也终于得知多铎因悔婚,以及拦截谕旨,被皇太极重罚的事情。
拦截谕旨啊!多铎竟为了她拦截谕旨!
虽然多尔衮那日并没有告诉她,而现在看来,那时的他已是知道了一切的。府里知情的人也都只字不提,或许并非故意瞒着,而是这种事情,没有人愿意去添那个堵将它提起。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多铎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情。她可以想象皇太极的盛怒,那可不是像多铎曾经在元旦朝贺时向皇太极进献劣马,又推说开玩笑那样便可简单了事的。拦截谕旨和假传圣旨一样,都是很严重的、可以掉脑袋的罪名。而皇太极又是出了名的严厉。多铎虽没有被判死罪,却被勒令暂时交出正白旗旗主之位及礼部之印,交由多尔衮代管,回府闭门思过。
交出旗主之位,是很严重的责罚了,那不是没收几个牛录的问题。多铎十三岁就封了贝勒,一直统领着正白旗。整整一个旗呀!洛安琪虽不清楚一个整旗究竟有多少人马,但她知道,自多铎作为正白旗旗主以来,正白旗就一直是八旗之中兵力最强的一个旗。
罚点别的什么不行?比如罚款什么的。剥夺一个将领的军事力量是不是太过分了?而且,为什么是交给多尔衮?这不明摆着是在挑拨这两兄弟之间的感情吗?虽说是暂时交出,却不知道要暂时到何时。
格礼说,当日多铎在朝里甚至连一句乞求谅解的软话都不肯对皇太极说,就像他一直以来那样,倔强偏执、我行我素……若不是礼亲王、睿亲王他们几位颇有战功的亲王贝勒再三恳求,只怕皇太极当即就下令将他拉出去砍了……
朝中的人会怎么看他?当初闹着要娶的是他,后来要悔婚、甚至派人拦截谕旨的也是他。即使他一向给人以行事荒唐的印象,但一而再、再而三的荒唐,怎么可能不会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忍无可忍呢?
洛安琪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产生过的戏谑念头。加倍讨回来……这一次,皇太极当真是加倍地讨回来了。恩赐寿宴,那才是多久以前的事?她、她怎么不知道自己竟是个乌鸦嘴啊?而且还是个充当了那根压死骆驼稻草的乌鸦嘴……
自嘲地笑了起来。当初自己不是还很牛气、很不屑吗?皇帝的恩典……无论是不是承认,在这种封建社会中,皇帝的恩典确是许多人赖以为生的基础,没了这恩典,谁人能活得下去?
入夜。多铎居室的窗口透出了淡淡的灯光。洛安琪站在门外,几次伸出手想要敲门,却始终犹豫着。
她只是想要和他说声对不起,尽管她知道“对不起”三个字是如此苍白无力。但假如不说的话,她自己的心中又觉得始终梗着一块石头。
敲门,不敲门。她就那样站在门前矛盾着,伸出的右手紧紧握拳。
“唉,还是算了……”她摇摇头低声喃喃着,伸出的右手缓缓缩回胸前,紧紧地攥住了前襟。他不会愿意见到她的,她就别去给人添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