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脚步声重又响起,洛安琪便随燕儿起了身望去,只见一个人掀起竹帘走了进来。那男子一身旗人装扮,看样子约摸二十五、六岁光景,身形修长,面容和蔼,虽称不上十分英俊,却也颇有气质。
“蓝少爷。”燕儿对男子福了福身。
“燕姑娘不必多礼。”男子微笑着冲燕儿点了点头,眸光便落在了洛安琪的身上。“这位是——”
洛安琪福身道:“奴家洛安琪,是睿亲王府的……朋友。”
那男子含笑拱了拱手,道:“在下姓蓝,名孟桢,瑞草堂乃是家父所开。”
“原来如此。蓝公子可是汉人?”
“不错。”蓝孟桢轻轻颔首,“二位请坐。睿亲王府要的药,所差的那一味药少顷即可送到。”
燕儿笑了笑,“多谢蓝少爷了。”
“不客气。”
洛安琪也坐了,随手执起身旁的茶盅,垂下头浅浅饮了一口。到了古代以来第一次面对一个属于文人类型的汉人,自己竟然有些不习惯。也许在生性豪迈的满人面前,自己无需刻意扮作淑女模样,就连说话也豪气惯了;而此刻面对一个长相斯文,说话斯文,举止也斯文的人,自己居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淡定!淡定!待会儿还要向这年纪轻轻便已拥有大夫资格的男子咨询事情呢!
身旁的燕儿和蓝孟桢聊了起来,看样子二人很熟悉。燕儿是正白旗下一个包衣的女儿,读过些书,并非普通的乡野女子。听这二人聊得投机,洛安琪坐在一旁越发无聊起来。
“少爷,药送来了。”柱子站在门外低声唤道。屋里的人同时抬起头来,蓝孟桢对他点了点头,转而望着燕儿说:“燕姑娘先随柱子去取药吧。”
燕儿说了声好,便从袖筒中取出一张纸片,起身随柱子出去,留下屋里的蓝孟桢和洛安琪二人。
男子含笑问道:“若在下没有猜错,洛姑娘也是汉人吧?”
洛安琪点了点头,“正是。”
“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她笑了笑,“我是南方人。”
蓝孟桢轻轻颔首,将手中的茶盅送到唇边浅啜一口,“姑娘——是睿亲王的朋友吗?”
“算是吧。”
男子浅笑不语,过了半晌,才又开口问道:“请恕在下无礼。不知燕姑娘抓的药是睿亲王府何人服用?”
“哦?公子为何如此问?”她眨眨眼睛,微笑着反问。
蓝孟桢微微垂首,“论理,蓝某并不该多问。这药方必是太医院陈太医所开,但就药方上看来,应该是孕妇所用之药,且这孕妇似乎服用了不当的东西。另外,此药方用得极猛,想必服药之人症头颇险,若非医治及时恐有小产的危险。”
洛安琪暗暗一惊。她垂下头,轻声一笑,又迅速抬起头望着对面坐诊的男子,道:“是了,蓝公子是大夫,自然看得明白。不知以公子专业的角度看来,这名孕妇所服用的是何种不当的东西?”唉,她的用词也太现代了吧……
第十八章 执意探究 六
好在对方并未留意她的措辞。“就药方上看来,应当是某种能够活血行滞、同时兴奋血脏,甚至可以令其产生痉挛的药物,例如——”蓝孟桢沉吟片刻,道,“藏红花。”
哦?藏红花她知道的,听说可以美容。但血脏又是什么?女子眨了眨眼睛,笑得有些无辜。“是吗?但藏红花似乎是好东西嘛……”
“不错,但对孕妇是绝对的禁忌,有可能导致小产的。”蓝孟桢轻蹙眉头,心想眼前的姑娘不会连这个都不知吧。
原来如此。那他所说的血脏也就是孕育胎儿的子宫了嘛,笨啊!看来还真的有人在银珠的食物中作了手脚,所下之物很可能就是蓝孟桢所说的藏红花。
“那么……藏红花又是长什么样子?可不可以让我看看?”
蓝孟桢略一沉思,道:“姑娘请稍等。”说完,便站起身走了出去。过了片刻,他手捧一张纸片走进屋里,“姑娘请看。”
洛安琪小心翼翼地接过纸片,只见纸片上躺着几根弯曲的细丝。那细丝呈暗红棕色,不像是花朵,倒像是什么花的花蕊。一端较窄,向另一端逐渐变宽。她将纸片送到鼻子跟前细嗅,药香非常特别。
她抬起头,将纸片还给蓝孟桢,问道:“这个,除了贵号,一般药房可以买得到吗?”
“应该可以,不过价值不菲。藏红花通常产自高寒地区,据《本草》所记载,藏红花即番红花,译名泊夫兰或撒法郎,产于天方国,也就是波斯等国。乃经由西藏传入中原,故称为藏红花。”
“这样啊……那,不知贵店最近可有人前来购买藏红花呢?若是有人购买,店家会记录下客人的信息吗?”洛安琪也顾不得自己的措辞,以一副来势汹汹审问犯人般的语气,对眼前这名斯斯文文的青年穷追不舍。
蓝孟桢微张了嘴唇愣了一愣,“一般不会记录。毕竟,这味药虽然稀缺,却也不是像砒霜这般可致命的药物。”他舔了舔嘴唇,忽然轻轻笑了,“姑娘真是有意思,似乎,姑娘还未回答在下所提的问题吧?”
女子怔了怔,随即嫣然一笑,“公子的问题,若是连燕儿也不能向您透露半句的话,奴家就更没有那个权利了。”
就在这时,燕儿已抱着一堆药站在了门外,“姑娘,药已抓齐了。”
“好的燕儿,我就来。”她起身对蓝孟桢福了一福,“多谢公子。奴家告辞。”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洛姑娘请留步!”蓝孟桢迅速站了起来,轻声将她叫住了。
她在门边站定,回身浅笑,“公子还有何事?”
男子犹豫着开口道:“不知在下是否还有机会见到姑娘?”
洛安琪愣了一愣,又笑了起来,“也许吧……”她含糊不清地扔下几个字,迅速地转身离去。
唉!为什么她总感觉自己这样有点过河拆桥的味道呢?罢了,眼下她顾不了那么许多……
第十八章 执意探究 七
“哥……”
“干吗?”多尔衮翻身下马,回头望向身后慢吞吞的多铎,一脸严肃。心想这小子越来越没眼力劲儿了,没见自己正烦着吗?
抬起头,看着自己府邸华美的宅门,一想到里面那一团乌烟瘴气,就感到浑身无力。为何自己会这样倒霉呢?这可是他的家呀!既然是家,就应该让他有温暖的感觉不是吗?可以让他全身心地放松,不必去理会那座宅院之外的污浊龌龊,那才是家。然而现在,他却一点也不想回到这个家。若不是银珠的状况令他挂心,他甚至想要搬到吏部衙门去住。
玉儿……他多希望每日在这个家里等候自己的人是她……
多尔衮皱着眉头瞪住他的弟弟,“跟我回去可以,不过不招待晚膳。要吃饭,把你的琪儿领到外头吃去。”府中发生了那么些个龌龊的事,自己光想想就够了,哪里还有胃口吃饭呢?
多铎不满地嚷嚷了起来,“我说哥你咋那么小气呢?我们琪儿胃口跟小猫似的吃的又不多,即使再加上我也不至于就把你吃穷了嘛。再不行,将我每月的奉米奉银拿些出来给你也就是了。”
“我今儿就小气了,怎么着?不满意你可以把人领走。”
“我倒巴不得呢,可谁让皇太极那么多事?”多铎那英挺的眉蹙了起来。他望着自己兄长,压低了声调说道:“哥,你今儿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小玉儿又惹了你不成?”
在这府中有胆子惹毛多尔衮的人,怕是只有那一位了,看多尔衮今日的脸色,更是不做其它猜想。
“你住口!”多尔衮一脸寒意地瞪了回去,“想跟我回去就管好你这张嘴!”说完,便将手中的缰绳递给门前的亲兵,大步流星地走进门去。多铎则吐了吐舌头,示意亲兵过来牵马,自己负手跟了进去。
才进入前院中便留意到一旁的几个丫环们正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表情甚是怪异。看到他们进来又都立即散开,低着头退了下去。多铎满腹狐疑地望着多尔衮,不知道这府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多尔衮则是满脸冰霜,“去找你的琪儿吧,记住别在我府中瞎窜。我还有事,你不要跟来。”他冷冷地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多铎一人傻站在院子里,不明就里地抓着后脑勺。
唉,今儿是怎么了?这睿亲王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透着古怪。他摇了摇头,径直穿过院子和花园,往洛安琪所住的偏院走去。
偏院的门虚掩着,他没有敲便直接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屋子的门也紧闭着。他走了过去,轻轻推了推门,只见那门纹丝不动。他眉头一皱,伸出的手轻握成拳敲了起来。
只听见屋里传来一阵莫名的响动,接着是洛安琪有些慌张的声音,“谁啊?”
“我!”他没好气地自报家门。心想这青天白日的关着门做什么,手下便又重重拍了几下,“开门啊,磨蹭什么呢?”
“就来就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迅速来到门前,取下闩,“吱呀”一声拉开了门。只见春伶一脸惊慌地望着他又立即福下身去,“给爷请安。”
多铎皱着眉看了她一眼,又伸着脖子往屋里张望,“琪儿人呢?”
“回爷话,在屋里……”
“行了你下去吧。”他挥了挥手径直走进屋里,春伶则乖巧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多铎刚迈进屋子便立刻被吓了一跳。原来洛安琪正光脚盘腿坐在炕上看着他,手中拿着一根黄瓜。最夸张的是脸上还满满当当贴着切薄了的黄瓜片儿!
“你——干嘛弄成这副模样?!”他抓狂地大呼小叫。
她满不在乎地眨眨眼睛,随手将那根黄瓜一掰两半,递了一半过去,“要不要吃?”
男子微蹙着眉头走到她身边坐下,摘下头上的朝冠放在桌上,并不去接她递来的东西,只是以一副探究的表情,打量起她的双脚来。
女子没有缠足。一双天足白皙而自然,趾甲修剪得也极干净。
“喂!看什么看?”她推了他一下,大大的眼睛瞪住了他。
他难以察觉地一笑。
第十八章 执意探究 八
眼前的她,不禁令他疑惑起来。汉人女子难道真的已经开化到如此地步了吗?竟然可以在男人面前裸露自己的脚?尽管他的确渴望着全部的她,但眼前的情况却依然会令他感到不自在……多铎又一笑,伸手要去揭她脸上贴着的薄片,她却脑袋一偏躲了过去,同时嚷嚷起来,“别动!还要再过一会儿才能揭呢!”
“你青天白日的关着门,就是在弄这个?”他收了手,一把抓过她手上的黄瓜,豪气地啃了起来。
洛安琪小心翼翼地轻拍脸上贴着的黄瓜片儿,让它们紧贴自己的肌肤,“我下午在外头跑了半天,晒死了。所以回来让春伶帮我弄了两根黄瓜来急救一下呗。”
“你到外头去了?”多铎握着黄瓜的手一顿,语调忽然严厉了起来,“去做什么?”
她轻轻噘起嘴。这件事情,似乎应该让多铎知道啊,毕竟他是她在这里最亲近的人,她不该有事瞒他。而且,他也许可以帮自己出谋划策……
洛安琪一边狠狠地啃着自己手上剩着的半根黄瓜,一边将这两日发生在睿亲王府的事情,包括自己决定查清真相,以及已经查到的线索都向多铎和盘托出。
她挽着男子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把玩着他胸前的朝珠,语气中带了点撒娇的味道,“所以啦,你一定要支持我哦。”
年轻男子侧着脸,望着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陌生了起来。他迅速挣脱了她的手将她推开,语气冷然,“你疯了吗?”
“什么?”她一怔。
多铎伸过手,一片片扯下她脸上贴着的东西,“你答应过我什么?”
她歪着脑袋,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睛,嘟囔着:“我……答应过你什么了?”
“你!”男子气结,伸手点着她的鼻尖,“臭丫头!你答应过我,不能做任何危险的事,忘了吗?再说了,即使小玉儿真是被陷害的,那也是她活该,谁让她素来做人不积德。”
洛安琪跳了起来,“喂!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就算她做人差劲,甚至还做了许多伤害别人的事,但眼下这件事中很显然她是无辜的嘛。并不是什么巫蛊,根本就是有人在侧福晋的饭食中下了有害的药物。不但想要害侧福晋和她腹中的胎儿,还想构陷小玉儿。”
多铎不耐烦地甩了甩头,“你管好你自己便是了。那些个事情自有我哥去处理,轮得着你去趟这浑水吗?”
“你……你走开!没有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