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受。
她是否,真如黑暗的密林中那个萨满所说的,到了她该去的地方?
是否,回到了她本该存在的那个时空——她所熟悉的现代?
是否,一睁开眼就能够看到她至亲的家人?
又是否……真的再也见不到那个,本不该和她有任何交集,却让她如此坚定地爱恋着的人呢?
那么,究竟是睁眼?还是不睁眼呢?
……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悠长的马嘶声,而,仿佛是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还响起了成群牛羊的叫声,一个陌生的清朗男声正用陌生的语言唱着陌生的悠扬曲子;淡淡的青草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进了她的鼻息,这一切,都让她焦躁的情绪不知不觉间渐渐地舒缓了下来。
她轻轻地勾起了嘴角。这样的感觉,多么怡人,多么——
不对呀!
唇畔的淡淡笑意迅速敛去,女子猛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并非她预料中那熟悉的雪白天花板,而是类似于蒙古包的毡房穹顶。这毡房内有十余平米的面积,空间不算大,也不是很高,然而内饰的色彩却很丰富,充满了浓郁的游牧民族气息。
也就是说,她其实并没有回到现代吗?
洛安琪的内心忽然迷惑了起来。她用手支撑着身子,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然而这一动作却牵动了身上的伤一阵剧烈的疼痛。她紧紧咬着牙,强忍着疼痛,心下暗暗咒骂着密林中那个萨满对她的欺骗,又疑惑着自己为何遍体鳞伤,而且还伤的如此——似曾相识。
她所受的伤应该是在左边心口处的刀伤,不是吗?
正迷惑着,毡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争执。一个老妇人略带哭腔的声音让人莫名地动容,“你们给我让开!我要进去看我的乌云其其格!”
“祖母,乌云其其格换了药,这会子正睡得沉,等她醒来再去看也不迟。”一个中年男子在一旁劝道。
“住口!”老妇人厉声道:“你还算是她的阿爸吗?那年她才两岁啊,要不是你听信了那个萨满的疯话,狠心让他把她带走,我的乌云其其格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让开,我没有你这样的孙子!”
“祖母,您是知道的,当时乌云其其格病得那么重,就连医官也说她没救了,必利格大博说能救她,但必须带她走。这十二年来她额吉(蒙语:母亲)没有一天不在怨恨我。可你们就没想过吗?乌云其其格是我的亲骨肉呀!送走她我心里又何尝好受?可是,我当时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病死吧?”
第二章 乌云其其格 二
“唉……”老妇人轻叹了一声,语调忽然软了下来,“这我都知道、都知道,所以,当年你祖父、阿爸、额吉还有兄弟们都怨恨你,还是我出面劝说的。只是这些年,苦了我的乌云其其格了……”
“祖母,孙儿知道您疼乌云其其格……”
“好吧,过去的事暂且搁下,可她昨日就回来了,你媳妇也确认了她的身份,为何你竟不来告诉我?”
“我的好祖母,昨日夜深,别说是孙儿了,就是阿爸也不敢惊动您,扰您休息呀!”
“哼!你倒会说话。罢了,你让人把必利格给我留住,回头我还有话要问他。”
“孙儿遵命!”
坚实的脚步声渐渐地远了,外面忽然沉静了下来。而毡房内的洛安琪本人,则是彻底的懵了。
老天哪,情况似乎变得比先前还要复杂了……
他们的对话,是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和先前恍惚间听到的对话所使用的语言一样,不是满语,也不知是哪里的方言。但奇怪的是,她似乎能够懂得那些语句的意思。
为什么?
前所未有的害怕深深攫住了她的心。
毡房外那二人口中的“乌云其其格”,就是这遍体鳞伤的身体的主人吗?也就是说,她现在是占着别人的身体了?
洛安琪偏过头,眸光略带嫌恶地滑过这具别人的身体,心下忽然难以抑制地滋生出些微的恶心感。
这时,毡房的毡门忽然被掀了起来。略有些刺眼的阳光中,一位妇人在门口顿了顿脚步,然后一把推开侍女的搀扶,弯腰走进了毡房。只听那老妇人满口唤着“乌云其其格”,径直朝洛安琪的床边走了过来,一把抱住她大哭了起来。
洛安琪被牵动了身上的伤处,不自觉地低低呻吟了一声。老妇人听到,便很快地松开了她。抬起头再看时,才发现那身穿赭红色蒙古袍的老妇人已是老泪纵横。那老妇人满头银丝梳成了盘高的发髻,额上还戴着用珊瑚和绿松石制成、蒙族风格的华丽头饰。气度雍容,身份应当是十分尊贵的;有些苍老的慈祥面容也掩不去她年轻时必定貌美的事实,而那眉眼之间竟还有三分熟悉的感觉。
她确信自己并未见过这位老妇人。但为何在她的心底里,对眼前的慈祥面容却是如此的熟悉呢?
“您是谁?”她怯怯地问着,刚发出声音便将自己吓了一跳。那本该是她自己的声音,只是稚嫩许多,带着些变声前期特有的童稚,而这熟悉的声音竟然说着本应陌生的语言。她张着嘴,却忽然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
老妇人怔了怔,忽然用手绢捂住脸,哭声却更大了。
洛安琪顿时慌了神。怎么办?眼前的情形似乎也与她最初在豫亲王府醒来时大不一样!难道还真要让她像所有占据他人身体而出现在陌生古代的女子一样,装作自己失去了记忆吗?
“格格,这位是咱们科尔沁大妃,您该叫她老祖宗,她是您阿爸的亲祖母呀。”一个轻柔的嗓音响了起来。说话的是刚才扶着大妃进来的那个身穿浅蓝色蒙古袍的侍女,她含笑朝洛安琪行了礼,“奴婢珠拉给格格请安。”
洛安琪眉头轻轻一蹙,望回大妃,“老祖宗。”因为起不了身,她只能轻轻点了点头,权当行礼。
“我苦命的乌云其其格,这十二年,你在外面一定受了很多苦……”大妃擦了擦眼角的泪,忽然伸出苍老的手指轻轻抚着她的面颊。略带粗糙的指腹刮得她的面颊有些生疼,然而望着老妇人眼中的疼惜和着泪水再一次漫溢了出来,她的心中只剩下不忍。
“很疼吧?”老妇人轻声问道。
她轻咬着嘴唇,缓缓地摇头,“一点也不疼。您别担心,真的不疼。”
第二章 乌云其其格 三
老妇人别过脸去擦泪,又转过头来望她,“孩子,别怨你阿爸,那时候你病得厉害,他是为了救你才答应送你走的……这些年,他和你额吉没有一天不念着你,你额吉也是一想到你就淌眼抹泪的……哦,她守了你一天了,不吃不喝的。就她那副身板儿哪里吃得消啊?这会子刚被你阿爸劝回去休息……”
“我……我不怨的。”
“好孩子、好孩子,你回来就好,往后我们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谢谢老祖宗。”洛安琪小小声应着,对那老妇人报以微笑。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来,她轻轻伸出手拽住大妃的衣袖,“老祖宗,我想见见那个送我回来的人……”
她必须见到他,只有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呀!
“不行!”大妃忽然脸色一沉,瞪大眼睛望着她,“乌云其其格,虽然是他治好了你小时候的病,但他竟然把你送给了在深山里采参的放山人,让我科尔沁尊贵的格格过了整整十二年的苦日子,如今又在接你回科尔沁的路上让你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弄得浑身是伤,你——还要见他做什么?”
苍老的妇人倏地站起身来,原本慈祥的面容染上一丝阴冷和决绝,“我这就去找你祖父,让他把那个人驱逐出去,永远不得跨入我科尔沁左翼中旗的领地。”
“不要啊!老祖宗!”洛安琪急切地唤着,同时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他,求您让我见见他吧!”
这里,就是科尔沁草原吗?
那个她曾经在永福宫里,听布木布泰一脸神往地描述过的美丽故乡?
此时的科尔沁草原,大概已经渐渐地复苏了吧。在这座毡房外面或许就是浅草漫漫的辽阔草原。因为,她已经能够嗅到空气中散发着那种淡淡的青草气息,听到化冻的河水在淙淙地流淌着。在那辽阔草原上、广阔的天地间,还有人正在唱着赞美家乡的长调,那歌声是如此的悠扬,宛如天籁,让听到它的人,一颗心也仿佛跟着飞了起来。
洛安琪平躺在床上,静静地打量着这座毡房。
整座毡房呈圆形,用原木色的哈那墙搭建起来。头上的穹顶有绘着回纹的天窗。床的正对面是厚厚的毡门,上面绘有色彩鲜丽的吉祥纹饰;在毡房的正中央置有炉灶,床前有桌,床的右侧有供奉神像的位置;左面放置绘有各种图案的竖柜,左前方则放置炊具、奶具等用品;地面上还铺着厚厚的、用羊毛织成华丽的地毯。生活用具一应俱全,并且都带有一股浓郁的蒙古风情。
这里,真的就是蒙古、是科尔沁草原了呀!
她现在占着的这具身体,是失散多年的科尔沁小格格乌云其其格的,十二年前因为身患重病,所以被萨满带走了,现在的她应该是——十四岁。
到目前为止,她能获取到的信息仅限于此。至于大妃、“阿爸”和“额吉”,这些人究竟是谁,与她所熟知的科尔沁女子们,诸如哲哲、大玉儿、宁真等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亲缘关系,还有她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蒙古话,则是完全不得而知。
“格格,大博大人来了。”珠拉轻轻掀起了毡房的毡门,让进来一个高大的男子。洛安琪望向门口,一眼便看到那天夜里在密林中见到的神秘人。
依旧是同样的装束,及腰的黑发也已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身前,露出了他的整张面孔。于是她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
那是一张三十岁上下、轮廓分明的古铜色脸庞,细长的眸子,鹰钩鼻颇有几分印第安风格,嘴唇很薄,几乎没有厚度似的。略显阴鹜的长相,让人心下不禁生出些许敬畏的感觉,尤其是那一双犀利的眸子,仿佛可以洞悉世间的一切。
此刻,他正垂手站在那里,细长的乌黑眼眸写满了淡漠。
她轻轻地移开眸光,清了清嗓子淡淡地问道:“你为什么要骗我?”
第二章 乌云其其格 四
他定定地望了她片刻,忽然抱起胳膊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随即,那个曾经在她脑中响起的声音,此刻正从他薄薄的嘴唇中发出,“我并没有骗你。”
“怎么没有?你说过要送我去该去的地方!这里是我该去的地方吗?太过分了,我究竟是招谁惹谁了,为什么要被这样的恶搞?”她的心底涌起一阵躁怒,语调也陡然提高了几分。
薄唇畔那抹轻轻的笑继续盘亘着,“我虽不明白你在恼什么,不过,这里,才是你真正该去的地方。”
“胡说!”她用力咬着嘴唇,娟秀的眉紧紧拧起。
“我所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他抱着的胳膊轻轻展开来,双眼微闭,脸也轻轻地仰起,一副正在感知上天旨意的神情,“要知道,眼前的你,才是真正的你。”他说。
“真正的我?”洛安琪冷笑着,“那么,你来告诉我,真正的我是谁?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十四岁的乌云其其格吗?”
“难道不是吗?十四岁,跌下马背浑身是伤的那个人,不正是你吗?”
什么?!这个身体是十四岁时候的她?
洛安琪的内心充满着惊愕,然而她却以一脸寒意瞪视着眼前的人。十四岁时候自己的确是在参加障碍赛的过程中跌下马背,因而弄得一身伤的!难怪她觉得这身体所受的伤如此熟悉。
可是,这也太玄了吧?当初她能来到古代,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现在竟又陷入更加荒诞的情况中……拜托啊!又不是在出演《time machine》的科幻电影,类似的经历有一次便已经足够丰富她的人生了好不好?
而且,这个人究竟是如何将十四岁时候的自己弄到这里来的?究竟倒退了六年时光的只是她的身体,还是她所处的这整个历史时段?
她的心中充满了疑问,可对于眼前这个神叨叨的家伙,似乎很难让他使用她所希望的方式来进行沟通。
“就算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那又如何?难道你要让我顶着别人的名字,冒充别人的身份吗?我!不!要!”她大声地说。
“你为何还是不明白呢?我已经说了,眼前的你就是真正的乌云其其格,而这也才是真正的你。”萨满用力摇了摇头。他缓缓朝她走来,伸出右手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认真地低声念着:“真正的你,真正的乌云其其格……”
“走开!别再妄图对我施什么法术!”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啪”的一声用力推开了他的手,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不要以为我现在动弹不得你就可以随便摆布我!我再也不会相信你说的半个字了!我警告你,我的脾气不是很好。你最好马上送我回现代去,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萨满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忽然用力摇了摇头,“我说的都是实话。乌云其其格是宰桑第三子索诺木的亲生女儿,在她的左肩上有一个圆型的青色胎记。这个胎记就在你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