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士和他们精心装饰的坐骑在眼前走来走去,少女一双眸子兴奋得瞪得大大的。
天哪!她从没见过那么多漂亮服饰、漂亮的马匹!虽然在现代她参加过的赛马比赛中,骑手们也都会身着风度翩翩的正式服装,将他们的坐骑打扮得相当神气,但是眼前的一切与她熟知的比赛场景完全不同。而这样的比赛形式显然更加壮观、热烈,并且吸引眼球!
除了彪悍的男人和壮硕的骏马,赛场上还有这样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只见一个个衣着亮丽、笑靥如花的姑娘站在各自恋人的身旁,为他们加油鼓劲儿,而男人们的脸上也都是志在必得的模样。这是蒙古人“男子汉三艺”的重要比赛,每个人都希望借此机会将自己最勇猛、最阳刚的一面展现出来吧,尤其是在自己心爱的姑娘面前。
看着这般场景,洛安琪不禁有几分跃跃欲试。她的巴图也是难得的好马呀!若是配上满珠习礼叔叔送的雕鞍,也让她来参加这场比赛,恐怕不见得会输给这些男子汉吧……
就在她满脸兴奋不停张望的时候,少年已经骑着马走了过来。
“乌云其其格!”他喊了她的名字,将她的眸光扯回他所在的地方。
少年一袭石青色蒙古袍,挎弓立马,逆着光伫立在她面前。马背上的他显得英气逼人,而他身后的一副雕有古拙花纹的劲弓和箭筒,更给他增添了几分武将的英姿。
洛安琪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她快步走过去,宠溺地拍了拍博尔术的脑袋。“博尔术!你好帅哦!”
前一天夜里因为光线不好,并没有仔细看,现在才终于看了个清楚。博尔术是一匹深棕色的乌珠穆沁马,毛色发亮,在阳光之下竟亮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华丽的雕花鞍辔,也定是为了这盛会而特意准备的。
好马啊!
第八章 庆典 六
特木尔望着她的模样,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丝好看的弧度。“喂!别发呆了,你看看那边,”他用握着马鞭的手指向远处,“看见了吗?”
那里是赛马的终点,旁边竖有一支高高的旗杆,在旗杆的顶端悬挂着一只用鲜艳的绸带扎成的花球,在人山人海中显得尤为醒目。
洛安琪微微颔首。她知道那是为赛马优胜者所准备的战利品。
再过片刻,众多的勇士们将会驾着他们心爱的坐骑汇入这场比赛,其间需要在马背上完成一系列高难度的项目,最后的胜出者还需摘下高高悬挂于旗杆顶端的花球,以确认自己的胜利。所以这赛马比的并不仅仅是速度,更多的是胆量与技能。
少年轮廓分明的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一如他身下的坐骑在不住地踢腾着前蹄,仿佛早已迫不及待似的。
“它是我的!”少年高声说,“你就在这儿待着,哪里也不要去!”他用力夹了夹马肚子,冲向比赛的起点。
真是个骄傲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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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一声清越的哨音,无数高大剽悍的蒙古汉子驾着各自的坐骑从起点处风驰电掣而来。滚滚红尘之中,竟分辨不出谁是谁,只听见如雷的马蹄声,以及身旁的人群持续不断的加油欢呼。
这是怎样一种令人震撼的场景啊!洛安琪身陷人群之中,只觉脚下的大地都在震颤,整个世界都在欢腾。
这样的气氛来得太突然,让她几乎有些眩晕!
人群在不断地向前拥着,几下就把她挤到了后面。尽管她身材高挑,但在人群中想要看清楚赛场上的一切,也还是得奋力地踮起脚尖。
方才那个夸下海口的少年人,在哪里呢?
“哎!你们看哪!是特木尔!”
身旁那个穿鹅黄色蒙古袍的姑娘突然用力拽了拽洛安琪的衣袖大喊。只见一名身穿石青色袍服的少年竟驾着一匹深棕色的骏马博尔术,穿破滚滚的尘土,冲到了最前面!
那少年在草地上跑马如飞。不消片刻便已一骑红尘将其他勇士们远远甩在身后数丈之外。而就在场外开始有人呼喊他名字的时候,他已飞快地将重心向左移,让身体完全悬于马身的左侧,随即伸开修长有力的手臂,拾起了地上的一行行哈达!
“特木尔!特木尔!”
纷乱的呼喊声忽然变得整齐且有节奏起来,仿佛是有人指挥的大合唱一般。就连原本喊着自己恋人名字的姑娘们也纷纷加入了这场合唱。
但马背上的少年却仿佛没有听到场外的喊声。他如同一只身姿矫捷的苍狼,一刻不停地打马飞驰着。他迅速摘下身后的劲弓,娴熟地搭箭。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羽箭赫然插在了箭靶红心的位置。
“特木尔!特木尔!”
那合唱仿佛是唱到最为激越高亢的乐章,就连摔跤场地上的人们也都不约而同地望向这边。
洛安琪不自觉地扬起了灿烂的笑。“加油啊!”
明快的欢呼迅速地被淹没在如雷的喊声中,但她毫不介意,只是满心期待地望着赛场上那道石青色的身影奋力奔向终点。
“你这疯丫头!一眼没盯着你就跑得没影,让大家好找!”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为了盖过背景的嘈杂而刻意提得很高,显得有些尖锐。
“哈!哈!”她干笑着回头,“姐姐怎么来了?”只见眼前的少女双手叉腰,红红圆圆的脸膛满是气恼。
“早上不是说好了一起看歌舞吗?大家都在等你!”
“我在看赛马!姐姐你快看,特木尔要赢了!”
阿茹娜冲她身后看了看,轻轻一挑抛物线样的眉,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走吧走吧,跟我看歌舞去!祖父和阿爸他们都等着听你唱歌呢!”
“可是……”
“可是什么,大小姐,”圆脸少女一把拉过她的手,“别太使性子了,你还要大家等你多久啊?”
第八章 庆典 七
阿茹娜的眼神让她有片刻的怔忡。不过对方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脚步又开始移动起来,而她也只能被动地跟着在如潮的人海中艰难地穿梭。好不容易才挤出包围圈,走到了人群稀疏些的地方,却听见身后的人群又一次发出高亢的呼喊。她回头,看见远远的地方,一个石青色的身影正骑在马背上,高高抬起的右手中赫然举着一只色彩鲜艳的花球。
那少年竟然真的赢得了这场比赛呀!
洛安琪会心一笑,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
如果,特木尔是想把那个花球送给他的小女朋友,那么昨夜的失约应该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乌云其其格!”
尖锐的喊声又一次打断了她的思绪,让她不得不再次腆着笑脸望了回去。“好姐姐,又怎么了?”
阿茹娜跳着脚,“你能不能快一点?不要磨磨蹭蹭的。”
“好啦好啦!我不是一直乖乖的跟着你的嘛?不要催啦!”洛安琪有些不耐烦。眼前这小丫头片子还真是不可爱!是不是第一次有与她年龄相仿的人叫她“姐姐”?否则,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龄却为何总是一副大姐大的模样啊?
说来,阿茹娜和特木尔还真挺登对,都是走的装酷托大的路线。要不是那小子已经有了恋人,倒是可以撮合撮合的……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阿茹娜又开始用眼睛瞪她了。
她敛了眸光,轻轻摇头,“呵呵,没什么……”
不知出现了什么样的盛况,赛场又是一阵欢腾。人群再次如潮水般涌动着,而一个快步走过她身旁的高大身影忽然引起了她的注意。然而就在回身的那一刻,她明显感到人群中有一丝相当诡异的视线盯住了自己。那种感觉令人很不舒服,就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扎到了似的。
在科尔沁,在这草原上,会有什么人用这种眼神看她?
眸光小心翼翼地滑过视野所及范围内的每一张面孔。倏地,一双细长锐利的黑眼睛闯进她的视线,在距她数丈之外的地方与她四目相对!
“啊!”头痛欲裂的感觉再次袭来。她用力扶住额头,鼓起勇气再次朝那个方向望去,那个身穿藏青色袍服的高大身影却又一次汇入了人潮。
“必利格!”洛安琪高声喊着那个人的名字。她不可能弄错!那双眼睛、那令她头痛欲裂的感觉……除了必利格,还能有谁?!
“必利格!等等!”她甩开阿茹娜的手,奋力地扒开人群,朝那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乌云其其格!你去哪里?”阿茹娜的喊声被她远远甩在身后。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找到必利格,向他问清楚所有的一切!
她是谁?
真正的乌云其其格在哪里?
乌拉的宝石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有,她要如何才能变回自己,回到多铎的身边去?
深藏已久的心事仿佛是在一瞬间爆发了出来。她艰难地在人潮中前行着,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现在的她,究竟是谁?
涌动的人潮已经离她很远了。她听不见那些欢呼喝彩的声音,听不见热情洋溢的歌舞,而她一路追寻的藏青色身影也忽然失去了行踪。两脚仿佛灌了铅似的沉重,少女无力地跌坐在草地上,忍不住高声哭喊起来——
“必利格!你个骗子,你给我出来啊!”
为什么要如此捉弄她?为什么……
身后脚步声渐进,而她浑然不觉。直到一只修长的手臂扶住了她的胳膊,她才睁大了一双水汽氤氲的眸,惊恐地望了过去。
“你——”
弯腰站在她身后的特木尔,脸上的惊讶之色显然并不亚于她,“乌云其其格,你怎么了?”
“呃……”洛安琪如梦方醒,抬起手背草草擦去脸上的泪痕,“没什么,我不小心摔倒了……”她迅速站起身,淡淡地朝那少年笑了一下,低下头往人群的方向走去。
第八章 庆典 八
“喂!”特木尔在她身后喊道,“方才我都听见了,你是在找必利格吗?必利格,就是那个带走了你,又送你回来的大博。”
“你知道他?”她飞快地回身,惊讶地望着他。
那少年微睨着眼,抱着胳膊缓步上前,一只手里还拿着先前赛马赢来的花球,“听说过一些。他是蒙古人同女真人所生,却继承了他阿爸的衣钵做了法师。不过也是,他们家原本就是某一女真贵族家的世袭萨满,到他阿爸已是第九代了,他若不做法师,还能做什么呢?”
“世袭萨满……”老天,还有这种职业啊?“那他阿爸为何不留在那女真贵族的家里,却要到了咱们科尔沁草原来?”
“具体情形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只听贝勒爷说起过,当年的九部联军攻打建州,那女真贵族也是其中的一支。必利格的阿爸不仅是萨满法师,也曾频繁地参与政治上的事情,当时那女真贵族就是派他作为使者,前来联络科尔沁等部的。”
“九部……联军?”
“是啊,九部联军……咳,这都是几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你一定不知道,也不愿意听那种打仗的事情吧?”
洛安琪点点头,又忽然摇了摇头。她当然知道,那应该是万历二十年的事情,多铎曾经同她说过,就在说起叶赫老女,说起“乌拉的宝石”的时候。
那么,那女真贵族若不是叶赫首领布扬古,就应该是乌拉贝勒布占泰——她一把抓住特木尔的衣袖,急匆匆地追问道:“对了,你可记得那女真贵族是属哪一支?”
“我如何知道?那时候连我阿爸都还十分年幼。”少年蹙着眉望向她捉住自己衣袖的纤手,清俊的脸上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
洛安琪眸中的光倏地黯淡下去,让他颇感不忍。他偏着脑袋想了想,又补充道:“哦,我想起来了。乌克善王爷说过,九部联军战败后,那位大博的主家为英明汗*所俘,而他也就不再返回女真,而是留在科尔沁,成了婚。”
虽已猜到三分,但听到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惊愕。布占泰!那被英明汗努尔哈赤所俘的女真贵族不就是布占泰么?
必利格果然是乌拉部的人,而且还是乌拉贝勒家世袭萨满的后裔;至于“乌拉的宝石”,若非他先辈的作品,还能作何解释呢?
洛安琪深深呼吸了几下,然后缓缓抬眼望着眼前的少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虚弱的笑,“特木尔,谢谢你……”
“谢什么……”少年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花球,手一扬朝她扔了过去,“对了……这个你拿去吧。”
她下意识地接住那团飞过来的东西,本就很大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诶?干嘛给我呀?”
特木尔的脸色一跨,“给你你就拿着呗,哪来那么多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