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吩咐几句,一挥手,黑影又旋风般消失无踪。若非深蓝色地毯上面两团圆形的浅浅跪痕,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刚刚房里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安若用过晚膳,依在窗下读书,也不知这玉福宫之前的主人是谁。竟然在东厢紫兰阁的后房里留下一屋子的藏书,可把她乐坏了,平日就耗里面在翻看书册,连宫门也不曾踏出一步。
素颜为安若换了一杯热茶,拿银簪将烛火挑亮,“小姐,夜里凉该歇息了。”
“素颜,何为孝道?”安若突的开口。
素颜一怔,道:“孝子之事親也.居則致其敬.養則致其樂.病則致其憂.喪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五者備矣.然後能事……”
“如此看来,我真是大大的不孝了。”安若放下书本,往着窗外的月色,与父母近在咫尺却如同远在天边。他们想进进不来,自己想出去也出不去,高墙内院硬生生的将血肉亲情隔成了君臣生离。
“小姐,小姐,好象是皇上往这边来了。”素心闯了进来,一脸的煞白。
“看清楚了,是不是往永寿宫去的?”安若平静的看着她,并不认为这个时候皇帝会到想起到玉福宫来。
“娘娘,皇上…皇上…已经快到宫门口了。”又一个宫女紧张的手脚发抖,战战兢兢趴在地上缩成一团。
安若站起身,此时更衣肯定已是来不急,弄不好治你个怠慢之罪。看看身上素白的衣衫,丝线细细的绣了嫩绿的荷叶和几支粉白的含苞半绽的荷花。一支羊脂白玉芙蓉雕花簪,腰间悬一枚玉螭凤纹韘,下垂粉色婴珞,虽然素净却也不失礼。
素颜左右瞧瞧,见案几上掐丝珐琅龙凤纹花瓶里今早才插上的芙蓉开得正艳,取过剪子,“喀嚓”剪下一支插在她发上。素心端来铜镜,红花白玉反到衬得人脸色白嫩晶莹,素雅衣衫更显楚楚动人,点点头,起身往前殿迎去。
“皇上驾到!”
刚到门口,太监已经喧唱,安若盈盈跪下,“臣妾恭迎皇上”身后素心素颜跟着跪在一侧。
只见一双金色龙纹的鞋带明黄色衣袍一闪而过,皇帝大步迈过安若走到正堂的上坐下。自有宫女奉上香茗,这也是宫里训练有素的地方,不用吩咐就知道皇上来了该做什么。
皇帝不叫起身,安若也不敢乱动,底着头细细的数地毯上莲花的花瓣。金色的花瓣上面,竟然还有微微滚动状的露珠,真是巧夺天工。这样的织品却用来垫脚,若买掉不知道能救多少贫苦百姓。
“爱妃平身,抬起头来”正在胡思乱想,皇帝略带磁性的低沉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安若站起身,偷偷抬眼往上看,明黄的缂丝上层次分明的绣出了,翱翔天际的金龙,周围祥云缭绕,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黼、黻等十二章分布衣裳。腰间系一块水光流转的龙形玉佩,咦,这玉佩好象有些熟悉,在往上是一张俊秀的脸庞,上面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微皱着眉头,唇角带有一丝嘲讽的笑意。
这相貌……
灵光一闪,安若上前一步,指着座在上座的男人叫道:“是你??”
卓夙琅脸色一变,“大胆!”高得明一惊,上前一步,“竟敢对皇上无礼!”
“我……”安若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望着那双深幽的神目,无声的道:“羊脂白玉膏。”
卓夙琅一楞,仔细看了看安若,又看了一眼在肃立一侧的素颜,眼中有一丝了然,道:“不妨事,安淑媛初进皇宫,不懂宫中规矩也在所难免,你们先下去吧。”
“是!”高得明无声的走了出去,很快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安若和皇帝。
卓夙琅起身走向安若,眼神中有着愤怒,伤害,狼狈和一丝赞许,“右公子是吧?品莲居大当家,与朕把酒论英雄,豪情干云又无心仕途,只愿做个逍遥闲人。你什么有了兴致,做起了安王府的二小姐?安慕远,朕的好王爷,安淑媛,朕的好皇妃,你说你们该当何罪?”说到最后一句,眼神微眯已是赤裸裸的雷霆震怒了。
很显然安若要是没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只怕今天晚上就得换个地方睡觉了,如果到时候还能睡着的话。
“我……这个……臣妾……恩……”安若悔得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想了半天,干脆‘噗通’跪在地上,大声道:“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与家父无关,您要治罪就治我一个人吧。”
“你还有理了?”卓夙琅双眼一瞪。
安若咬着嘴唇,小声嘀咕道:“那您当时不也隐瞒了身份的嘛,又不是只我一个人……”
“恩?”卓夙琅脸色一沉,眼中怒气翻滚,安若心中一懔,暗道:糟糕,此事若处理不好,恐怕还会牵连到整个王府,后果不堪设想。
脑海中急速的思索当日与皇帝见面的情形,说过的话语。自己当时本是与父亲赌气外出,心中不甘,言语横冲夸口。本想萍水相逢,谁也不会在意,谁知道当日的夙公子竟然是当今天子。
暗暗的在心中叹了口气,定定神,道:“皇上容禀,所谓不知者不罪,臣妾并非有意欺瞒,臣妾当日并不知道夙公子就是您。臣妾创办品莲居只是巧合,父母并不知情。况且‘凡人之生,是秉五常之性,各得其一而为人,是以有强、弱、刚、柔、智、愚、贤与不肖。而水火木金土之五性皆具在真性之中,而本来真性之体,乃是纯粹之精,虚明寂定者也。若气质之性是气以成形而得然耳!’实与王府上下无干,请皇上明查。”言毕,深深的俯下身体。
半晌,方才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叹,“罢了,你起来吧,难为你此时还心系王府安危。朕若不成全你一番孝心,倒显得朕小气了。”
“朕记得你当日所言,说居上位者,一言一行当为百官表率。居王侯者当为百姓之表率,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此谓,一言贲事,一人定国。是以你甘愿逍遥闲散,做个普通百姓,不求加官封候。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安若心中暗暗叫苦,当日随口一说,怎知道这皇上还记得那么清楚。这下搬石头砸自己脚上了,“皇上,臣妾当日只是信口胡言,并无他意,请皇上忘了那些话吧。”
皇上一脸玩味,似笑非笑的盯着安若,“忘?这可不容易,朕素闻这安王府的二小姐,知书达礼,温柔端庄,从小饱读诗书,今日方知还是一位治国良才。”边说边抬起安若的脸庞,眼中满是赞赏。
安若羞得满脸绯红,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索性垂下眼睑不去看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安若脸上,嗅着他身上龙蜒香味,心砰砰乱跳,脑中一片迷糊。
良久,不见他有下一步动作,安若好奇的抬眼看去,见他面色迟疑,眼神疑惑又迷茫。安若眨眨眼想看清楚,转瞬间却又消失无影,依然是嘴角一丝似坏似嘲的笑意。一低头嗪住安若的嘴唇,鼻端尽是他重重的呼吸,安若一声“嘤咛”唇舌以被他堵住。一身功夫此时也提不起半点劲,只能软软的靠在他的臂弯,闭上双眼……
第六章
玉福宫后院有一片修竹,剪剪翠叶,碧意深深,蜿蜒的小径直通竹林深处。时值中天,午后阳光炽烈,站在林边顿感丝丝凉风袭面,步入其中,满眼凝碧,遍体凉爽,竟彷如两个不同的天。
斜倚凉亭,安若慵懒地抬手抚平被风撩乱的发丝,嘴里曼声轻吟,“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月如钩。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经过昨夜,安若举手投足间彷佛多了一丝妩媚的风情,盈盈剪水秋瞳,有噬骨媚色纵肆,娇艳红唇呵暖,洒落无尽缱绻缠绵。卓夙琅的唇薄而温软,带了一丝凉凉的茶香,流连在她颤抖的唇畔,细细的,如同孩童贪恋美味的饴糖,舍不得一口吞下。
“扑哧”身后有人笑了出来,安若恼怒的回头,素颜一脸笑意:“小姐,皇上才一天没来你就开始想他了?”
“胡说,我那有想他?”安若瞪她一眼:“后宫美女如云,那么多人想他,我何必凑这个热闹。”
素颜一脸打趣:“你不想他,那又是欲望休,又是丁香结的做什么?”
素心也在一旁抿嘴偷笑,戏谑的双眼闪闪亮亮。
安若羞红了脸,却故意将脸色一沉,一本正经的说道:“你们两个都给我仔细着点儿,如今可不比在王府,可以由着你们的性子来。这皇宫之中,上有太后和皇后娘娘做主,太后和皇后不在,尚有贵妃与各宫娘娘,可不是没有规矩的地方,以后说话做事可别坏了规矩,否则就算是我也不定保得住你们。”
“是,小姐!”两个丫头躬身回应,进宫多日他们又岂会不知这宫里就属流言传得最快,平日里谨言慎行,就怕走错一步替小姐招来灾祸。
素心轻声道:“小姐放心,这个地方很安全。”
“恩。”安若当然知道此刻周围没有闲杂人等,但依然仔细叮嘱:“咱们初入皇宫,万不可走错一步,否则不但咱们人头不保,只怕整个王府也会受到牵连。”
两个丫头连连点头,素颜想起那夜的情形,心里一阵哆嗦:“对了小姐,那日你怎么认出,皇上就是三年前来品莲居白吃的夙公子的?”
想起那晚,安若也暗道侥幸:“你们还记得当日夙公子说身上没钱,要拿玉佩抵酒钱,说之后来取的事吗?”
“记得,我还记得当时小姐不肯收他的玉佩,说是太过贵重,后来我们几个还替小姐惋惜了好一阵子呢。”
“对,那天我瞧那龙形佩就觉得眼熟,仔细再一看,果然是他,过了这些年他并无多大改变,只是眼神锐利了很多,嘴角依然带着嘲讽般的笑容。”想起卓夙琅唇边似笑非笑的神情,安若的目光柔和起来。
“难怪!”素颜素心恍然大悟。
素心迟疑的看了安若一眼,小心的说道:“只是,后来怎么皇上又走了呢?”
“没什么,兴许有政务还没处理完吧。”安若眼神黯淡下来,芙蓉帐内缱绻缠绵,万般温柔,却在最后关头匆匆离去,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见主子伤怀,素颜侧目横了素心一眼,呆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素心吐吐舌,不敢再言语。
那晚皇上驾临玉福宫,大家伙儿喜出望外,都以为小姐会侍寝,玉福宫翻身的日子到了。可谁知皇上待了一个时辰就又走了,临出门时还特意吩咐众人:好好照顾淑媛娘娘,不得有任何差池。
众人纷纷猜测,究竟是小姐触怒了皇上,所以他才‘临阵’走掉,还是皇上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所以离开?可猜测归猜测,却没人敢去问小姐,毕竟这是主子的闺房之事,就算亲近如她和素心都不好开口,更何况其他人。
竹林中一时静了下来,主仆三人各怀心事沉吟不语。
一高一矮两个青衣宫女走近竹林,只听矮个的说:“琉珠姐,听说咱们娘娘得罪了皇上,娘娘要被打入冷宫了。”
琉珠脸色一变,抓住矮个宫女的肩膀,厉声道:“胡说八道,秀兰,你从那里听来的嚼舌根的话?被人听到,你还要不要活?”
秀兰泫然欲泣,委屈的说:“是丽景宫的小六子说的,他说那天皇上离开玉福宫之后径直去了丽昭仪那里,还摔了一个镏金的茶杯。”
“秀兰。”琉珠见秀兰眼中含泪,放缓了语调,“你进宫之时,管教姑姑是怎么教育你的?不准背后议论主子,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这些你都忘了吗?”
“没有,没有,我没有忘。”秀兰着急得起来,“我只是担心,我们玉福宫的人以后出去会被欺负。”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低声抽泣了起来。
琉珠不忍在苛责,摸摸她的头,轻声说:“算了,以后别人说什么你都当没有听到,特别是主子的事,知道吗?擦擦眼泪,回去吧,以后小心点。”
“知道了。”秀兰点点头,转身离去。
琉珠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跟着走开。
第七章
素颜松了口气回过头,却见安若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坐在桌前,双手紧紧的握着衣角,捏得太用力连指节都泛白了。
“小姐!”素颜心中一痛,跟随安若十年从未见她这般神情,“也许,皇上……他另有要事…….所以…….你别太难过。”
“素颜,宫中的下人都是这样吗?背地里妄议主子是非,若是被人听见,还不说我这个主子连个奴才也管不了?”安若神色异常的平静,平静得如同枯井波澜不惊,抬起头,眼底碎碎芒芒,敛藏着无数细碎的锋芒。
“这……小姐,容姑…….”素颜欲言又止,宫中的宫女一直都归容姑管,好几次素颜发现有宫女犯规告诉容姑,容姑总是不阴不阳的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