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么?”欧阳弈见他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心里有些受伤:“我看上去就该是窝在齐州那种人么?”脸上却笑道:“自然是真的。”以姝不吝啬赞美:“夫君……你真好!”
从叫“夫君”这两个字会起鸡皮疙瘩到现在的无比自然,以姝觉得,自己貌似真的被这个时代这个男人“毒害”了。
最近以姝很少会想起以前的事情。眼前的人和事占据了太多的心神。只有在梦中,还会偶尔掠过飞机、火车、电脑这些代表现代的东西,亲人的脸竟然已经模糊了。
或许,自己真的和那个时代,已经告别。
以姝安慰自己的功力是一流的。何况前生是理科生出身,梳理混乱的局面本就是特长。理清思绪,也就不做些杞人忧天非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对于林醉,她现能做的,只是在心里暗暗祝福。
回齐州又是一个月的功夫。欧阳老太太不舍两个孩子,非要欧阳弈以姝回到欧阳府去住。但是回欧阳府就要天天看欧阳夫人的脸色,以姝和欧阳弈自是不愿,又用其了那个千篇一律的需要“管铺子”的理由。然后欧阳老太太居然提出了自己也要去住城西宅子的事情,幸亏欧阳老爷说这于礼不合,哪有儿子健在老人住孙子家的,这不是往欧阳老爷脸上抹黑么。于是欧阳老太太三步一回头地恋恋不舍地和两个孩子告别,不过还是硬逼着欧阳弈和以姝把每月两次会欧阳府改成了三次。
凑走欧阳府三位,欧阳弈和以姝都松了一口气。这下,终于要回自己的小天地啦。
回到宅子,原来竹苑一行人竟然已经等着了,颇让以姝感动了一把。
娟妈看见两个小孩很是激动,眼里竟然有些泪水。无忌、大武、阿城还有画画则是好奇地围在两个小孩身边,低声的议论着。以姝吐出一口气,这种不受约束的感觉,真好啊。
晚上的接风宴,娟妈和小莫弄了个火锅。欧阳弈也不是那么在意主子仆人的身份,相反,对于竹苑的人对以姝三年的陪伴守护还是感激的,于是一桌人围坐着,涮着各种食料,好不热闹。
欧阳澈和欧阳漪捏着拳头,也被这快乐的气氛所感染,甚是开心的样子。虽然还不会说话,不过就是能让人感觉到开心。
画画见到了两个外甥辈的小孩,分外新奇,看了一眼以姝的肚子,才道:“澈澈和漪漪真的是从姐姐的肚子里面出来的么?”以姝随口答:“是啊。”画画有些纠结地再看了一眼以姝的肚子,又瞅瞅自己的,道:“他们这么大,肚子上的洞(指肚脐眼位置)这么小,怎么出来啊?”
以姝:……
欧阳漪和欧阳澈还没有长大,以姝居然现在就被问这个很让人头痛的问题。
虽然很宠爱宝宝,欧阳弈还是在两个小家伙吃饱后把他们丢给了娟妈,想着明日去请个奶娘的事宜。看见以姝,振振有词地道:这里的床太小,睡四个人睡不下。以姝想起以前两个人睡时中间隔一条长江的日子,默……
从马车到柔软的大床,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欧阳弈和以姝几乎立刻就坠入梦乡。
不过三个月,以姝的奶水几乎就没有了,就算以姝再不喜欢宝宝喝别人的奶,还是不得不去请奶娘。千挑万选,设了重重关卡才选出一个。奶娘自己不久前得了一个女儿,提前断奶了,现在奶水还是很多。以姝看了看奶娘的“庞大”的身形,还有自己胖不起来的小身板,也就无话说了。但是以姝还是尽量找时间和孩子们呆在一起,她心里还是有些发憷所谓“有奶就是娘”,最后连自己这个亲生母亲都不认识了。
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只除了一件事。欧阳老太太病了。
一个多月的颠簸让欧阳老太太气血都比不上之前在欧阳府养着的时候,这偶一感染风寒,竟就变成了大病,老太太甚至咳血不止。大夫诊断出来,就是现代的肺痨。本来好好将养着,这病也能拖很久。但是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身体器官本身在面临衰竭,因此左近也就在这几月了。
欧阳弈和以姝想住进欧阳府多陪陪老太太。以前一直希望他们回来的老太太此次却死活不答应,说是怕自己的病气过到欧阳漪和欧阳澈的身上。尽管很想念自己的曾孙曾孙女,每次欧阳弈以姝来探视老太太都不允许把两个小孩带过来。看老太太如此,以姝从欧阳府出来,心情沉重。
生老病死是正常现象,自己又不是没有经历过,但是每次看见一条生命的逝去,以姝心里还是堵得慌。
从宁州回来三个月,欧阳澈和欧阳漪已经能发简单的音节了,看到他们的成长以姝很是欣慰。但是,欧阳老太太也是处于弥留之际了。
齐州最好的大夫对于老太太的病也是束手无策,季颦一时半会也联络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欧阳老太太日渐衰弱。这日,以姝刚从欧阳府回来没多久,欧阳府的假定便快马追赶而来,说老太太快不行了,赶紧去见最后一面。以姝想了想,还是带上了两个孩子。
小孩子不懂什么是死亡,在老太太面前竟然还是乐呵呵的。老太太看着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眼里流露出一丝欣慰。她已经虚弱得发不出声音,但是枯瘦的手还是微微颤颤地指向枕头下面。
老太太的贴身丫头明白她的意思,帮着在老太太的枕头下摸出一个红布包,交给老太太。老太太挥手不要,又指向两个孩子。以姝从丫头手里接过了红布包,按老太太的意思打开,见是两个香囊。
那个贴身丫头道:“这是老太太前些时候命奴婢做的,亲自念过七七四十九遍经的。”老太太见以姝把香囊一小孩一个,挂在他们的脖子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以姝背过身去抹了抹眼里流出的泪水。
她想起了前世自己的太婆婆。当她也是这般懵懂婴儿的时候,太婆婆在临终之前把自己辛苦珍藏的几块钱给了她。所有的事情自己都没有印象,都是听妈妈讲的,但是每次将其,自己仿佛都能感受到太婆婆的孺慕之情。
以姝和欧阳老太太说不上很深的感情,但是在欧阳府里,欧阳老太太是唯一每次都对她和颜悦色之人,尽管有大部分还是因为自己怀了孩子。于欧阳弈而言,欧阳老太太是在冰冷的欧阳府唯一的一点点的温暖。欧阳弈的眼眶也红了。
欧阳老太太看着眼前自己的后辈,儿子、媳妇,孙子、孙媳,曾孙、曾孙女,自己也算是四世同堂的人了,如今欧阳府不仅生意做得好,更有欧阳文暄踏入了官场,老爷,我也算对的起欧阳府的列祖列宗了。
老太太含笑而逝。
欧阳府老太太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可以说充分彰显了欧阳府的气派,可是以姝觉得,长长的送葬队伍,还是显得那么凄凉。
以姝默默地跟着队伍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看到生与死的交替,以姝想起了快忘掉的自己临死的瞬间。车速很快,刹车声很刺耳,却是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一道白光闪过,无意识,再睁眼就是在张家村了。
很多未解之谜上说,人临死的时候会产生异像。比如看见自己灵魂出窍,看见自己一生经历的回访,或者在一条色彩斑斓的通道内飞行,当然,这些都是那些最后终得死里逃生的人回忆起来的事情,最后真正逝去的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
以姝回想起欧阳老太太的那抹满足地笑,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呢?
哭娘的声音完全盖过了欧阳府的人的啜泣。以姝知道,那里面蕴含的都是银子,而不是悲伤。
下葬的地方据说是欧阳府的祖坟,说是风水宝地。以姝站在一个个坟冢之间,心里面却是一点害怕也无。这里面,埋葬的,从理论上来说,应该都是自己的亲人啊。以姝自认虽然没有日日在欧阳老太太跟前尽孝,但至少没有做出不孝的事情来。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或许就是这样的吧。
以姝想起自己成亲后第二日,跟欧阳弈去拜祭生母的时候,并不是在这片地方。她虽然为欧阳家生了一个儿子,却是连欧阳家的祖坟都没有资格进去。以姝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始自终,她都没有得到欧阳家的承认,就连把她安排给欧阳老爷的欧阳老太太,怕也只是关注欧阳弈这个孩子而已。
这就是,一个妾的悲哀。
三十五、离
以姝站在欧阳老爷和欧阳夫人身后,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不过想来可能是悲喜交加的吧。因为欧阳老太太的一个决定,造成了欧阳府两代将近二十年的恩怨。在孝道礼教的束缚下,没有人敢挑战,现在欧阳老太太走了,属于欧阳老爷和夫人的“时代”到来了么?
以姝抬眼看了看天,阳光被厚厚的云层挡住了,阴郁得发寒。有点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在三个月的守孝期内,欧阳府的气压一直都比较低。虽然两个小宝贝开始牙牙学语,但是整个氛围却沉闷地压过了孩童天真的稚语。
出孝后不久,便是端午节了。借着这节气,以姝一群人好好地把城西的宅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插上艾叶,包起各种花样的粽子,在和欧阳府二老吃过很是沉闷的所谓“团圆饭”后,开始自己过节。
齐州没有大河,也没有什么赛龙舟的活动。倒是家家插艾叶、吃粽子、喝雄黄酒。以姝等人在宅子里喝酒吃粽子。欧阳漪和欧阳澈已经开始学着抓东西了,见到粽子便抓着不放手,把小手都搞得油腻腻的,被以姝直接丢进浴池仔细地全身都刷洗了一遍。
这月十五,以姝和欧阳弈按照规矩带着欧阳弈和欧阳澈回欧阳府。看是刚一进门,欧阳弈就看见好几个商铺——包括自己管理的铺子——的管事都在。
欧阳弈隐隐有些猜到要发生什么事。
小莫和青鸾一人一个小孩抱着出去玩了,欧阳二老、欧阳弈夫妇和所有管事都在大厅中集合。欧阳二老待所有人坐定后,道:“各位管事,今日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是有件事要宣布。”顿了一顿,又道:“阿弈是老夫长子,管理铺子也有段时间了,收益不错。老夫经过最近一些事,也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因此,老夫想把欧阳府并产业就交给阿弈。”
不得不说,欧阳弈管理的铺子虽然没有挣大钱,但中规中矩,每年也有不少收益。对于自己主子的决定,管事们也没什么异议。反正他们还是一样地做生意,并且欧阳弈比欧阳老爷好说话得多,说不定……
欧阳弈道:“父亲,孩儿能力浅薄……”
欧阳老爷的决定很是坚决:“阿弈,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说罢也谈了口气,道:“近几年文暄再宁州的打点,需要不少银子,因此……唉,欧阳府铺子也……少了一些……阿弈,你不会怪为父吧~~”
欧阳弈道:“父亲您不要这么说。支持二弟是应该的。”
欧阳老爷赞许地拍了拍欧阳弈的肩膀,让家丁把一叠契约交到欧阳弈的手里。
以姝看向欧阳夫人,脸上居然带着淡淡的笑意。这可是自从以姝嫁入欧阳家以后第一次出现。按照欧阳夫人对欧阳弈的态度,怎么可能心甘情原地把欧阳府的产业交到欧阳弈的手里呢?除非……
欧阳弈看着手里的契约,不用翻也知道,绝对不包括欧阳府最赚钱的几家铺子。心里曾经设想过的局面竟然真的发生了,虽然已经有些心理准备,欧阳弈还是忍不住有些心寒。
不是他贪图欧阳府的财富,只是,他们像打发一个外人一样就几家铺子打发欧阳弈以堵上悠悠众口,而真实的所有留给了他们自己的儿子。
是啊,他终究不是他们的儿子。他的娘亲,已然在生他的那天故去。
欧阳弈脸上绽开一丝笑,道:“父亲大人放心,阿弈一定会守住欧阳府的基业的。”
欧阳府虽是大户,但欧阳老爷是一脉单传,欧阳这边的近亲倒是不多,事情也就很快定下来了。齐州的所有事物都甩给了欧阳弈,以姝还记得欧阳老爷和欧阳夫人送欧阳弈她们回城西的宅子里时乐呵呵地道要出去游山玩水了,叫欧阳夫妇搬回府中居住。欧阳弈倒是应了,但是以姝看他却似乎只是口头上随随便便答应。
这日晚上,以姝哄了两个小孩睡着后,见欧阳弈居然一反常态地没有回到房间里休息。以姝走出卧房,院子里,欧阳弈正坐在石桌前,桌上摆着一壶酒,正在自斟自饮。
晚风吹拂着,还是有些凉的。以姝回屋拿了一件披风,给欧阳弈披上,也不去阻止他喝酒,虽然以姝知道,欧阳弈的酒量其实不怎么样。
欧阳弈身上一暖,回头见是以姝,便拉了她在怀里坐下,头搁在以姝颈上,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淡淡的酒香。
以姝知道他心里难过,欧阳老爷今日来这么一出,几乎等同于把欧阳弈完全抛弃掉。他们其实还是带走了大部分的产业,改头换面说是欧阳文暄所创,他们依然可以开创一个欧阳望族,只是让欧阳弈继承了小部分的铺子。担着一个继承人的虚名。说不定欧阳二老暗中布置了什么手段给欧阳弈捣捣乱,然后欧阳弈经营不善,就把欧阳府的基业给败掉了。反而宁州的欧阳文暄的产业欣欣向荣,于是世人道欧阳弈大公子无能,继承了了也只能败坏祖业,欧阳一脉还需要欧阳文暄来继承。加上欧阳文暄的名气声望,以姝完全有理由相信就算以后欧阳文暄一家子再也不回齐州了,在齐州的声誉依然是好的。所有的恶便叫欧阳弈担了。
这真的是一个挺不错的计策。
欧阳弈带着酒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