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我就一个人睡了,而且告诉妈妈和阿姨,我不怕黑了。
第五天了,该做个了结了。我的胡思乱想也好任性天真也好该是开向转弯道的时候了。
从头发牙齿到肌肤指甲都彻底清洗过一遍后。很好,李百立又重生了。
寄居蟹,重新找回了它以前的壳。
我望向镜子中的自己,水珠顺着发梢无声的流落至腮边,就像是一滴晶莹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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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一地破碎的心,我继续读书,发呆,吃饭,睡觉,做义工。
这个项目我已经进行两个月了,对象是老人院里一位姓江的老先生。
他的脾气很不好,先前已经辞退了好几位护工和助理,我所加入的慈善基金会认为让几位有活力的年轻人去会比较好。我被派到那里,跟同会的莎莎,阿养哥和燕姐一起负责陪他讲话,每隔三个星期去一次。
大家刚开始用了很大的热情,但江先生也是爱理不理的,到后来只有我莎莎和我坚持了下来。
“他根本就不合作好不好!”其他两个人给我打电话时这样说过。
莎莎也问过我为什么要坚持,“我是必须领这份津贴。”她怀孕了,是未婚妈妈,最喜欢告诉我bb现在大概有多大,踢了她几下。这段时间我见证了bb从乒乓球到金鱼的过程。
要是轮到我陪的话,我会跟他讲好多事情。比如说大气污染啊,妈妈工作太辛苦了我不希望她那么拼命钱够用就好了,最喜欢什么菜,乱七八糟的都说一通。而且,我还会跟他讲我那三个好朋友和鸣蓉清。
他一点一点知道我跟他的恋爱史。
在这个过程中,江先生总是右卧着,把头深深的压在雪白的棉枕里,衬得他的脸像大树风化后的根,每一道纹理都隽刻了沧桑。他似乎是用这种不声不响的行为抗议着医院派人打扰他的清净。如果不是看到他紧闭着的眼睛时不时跳动一下,我都几乎以为他死过去了。
我很喜欢跟江先生讲这些琐事,弄到后来都不知道是我来陪他说话,还是他陪我,让我能够说话。
那天当我哭着闯入他的病房时,江先生似乎被我弄醒了,他从床上直起了身子,很是惊讶的表情。
传闻中脾气暴躁的他并立刻赶我出去。
我并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去探视他。
当时伤心到死,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我拼命地抽泣着,围巾都被我用来擦脸擤鼻涕了,但眼泪还是像打开水龙头了一样噼里啪啦掉个不停,真的是大颗大颗往下掉。
过了很久,看我没有停止的意思,他慢慢地起身,给我倒了杯水。
他走路走得很慢,拿杯子的手都是颤抖的,然后一步一步地挪着脚步防止水洒出来。当他把水端在我面前时,我哭得更伤心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我站了起来。向江先生深深鞠了一个躬,然后就走了。
我很感激他的那杯水,我更感激他什么也不问。
我尽情地哭了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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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开机后,才发信芸儿打了我11个未接电话。
在她铺天盖地斥责我怎么不开机她好着急云云的时候,我淡淡地说了一句:
——“芸儿,我决定跟鸣蓉清分手。”
她立刻不讲话了。
我没想到我自己居然可以讲这句话说出来,在家里窝着那四天,一想到这两个字心就像要撕裂了似的痛不欲生。
“……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半响,她在电话那一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心里刹那间涌动着许多东西,酸酸涩涩,五味陈杂。但我已经没有眼泪了。
这种哭不出来的感觉让我觉得呼吸都困难了,我的心真的好痛。
“对不起。”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却只能憋出这么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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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按照惯例去了病房,江老先生倚着床,带着玳瑁眼睛读报纸。
我轻轻走过去,坐在医院准备好的椅子上。
“怎么有朱古力的味道?”他好奇地转过头来。
我笑了,来医院前我吃了很多。
我把包包里面的巧克力秀给他看,江老先生眼睛一亮。
“给我一粒。”
不行,他的糖尿病很严重。
“好心你啦,给我一粒,一粒就好!”
我眼睛瞄了一眼护士,趁没人看过来,快速将一粒巧克力球塞入他手心。
“嗯!”他眯着眼赞叹着美味。
老人有时候真像一个孩子,固执的老人也就是个任性的孩子而已,需要用理解和包容去温柔地对待。
再过一个星期去拜访他时,发现这间清净的病房突然挤满了人。
有几个打扮入时的妇人在一旁争执,眼看就要打起来了。旁边的人没有一个敢上去劝架。
江老先生又恢复右卧的姿势,他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如老僧入定。
我悄悄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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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去看他时,他正在用饭,护士一勺一勺地喂他,他突然伸手打翻了碗。
“不吃了!不吃了!”
等护士惊恐未定地快步离开后,他捶着腿大骂道:“都是群畜生,只认钱的畜生!”
我敲了敲门。
“你走开,快点走开!今天不要你来!”
我径直走了过去。
“叫你走开,你聋了吗?”他大喊大叫道,开始用枕头乱丢一气。
我上前,轻轻将他拥进了怀里。他全身僵硬地跟木头一样,却没有挣脱。
半响,他叹了口气。
我却笑了。
——————————————————————————————————————————快放寒假了,这次拜访是今年最后一回。
我给他带了自己煲的莲藕排骨汤。用来两个小时的老火,汤汁都呈现出淡淡的肉色,香味扑鼻。
江老先生却一边喝,一边抿着嘴皱着眉头骂道:“好难喝!太难喝了”
但他却是喝了三碗吃光了所有的粉藕。
我在一旁不停地笑。
临走时我嘱咐他要乖,好好吃饭,听医生的话,他理都不理我。
他似乎很困了。
我笑着轻轻关上了门。
我没有想到这是最后的相见了。
在我还在珠洲过年看烟花跟朋友们聊天的时候,他一个人死在冰冷的病房里。
我的爷爷死了。
大年初三的晚上,我接到了律师的电话,被告知了这一切。
他的所有子孙中我的获益最多,律师笑着说,我的遗产总够我成了香江的名媛了。
原来他一直知道我是谁,正如同我一直知道他是谁。
我不要这些,江先生,我不要,这些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想要的。
我宁可用这一切换回我跟你分离的那一刻。
早知道这样,我一定要唤你一声我在心里喊过你千百遍的称呼。
爷爷。
偷鸡不成蚀把米
鸣芸悦
我问我男朋友:“为什么当初我很反对他们在一起,现在他们终于要分手了我却若有所失?”
他笑:“也许你是喜欢他们,不希望看见他们受到伤害。”
其实我自己清楚为什么——因为我觉得鸣蓉清和李百立是真的深爱着对方。
而这对我而言,太过奢侈。
所以我不忍心。
当我告诉鸣蓉清,李百立要跟他分手时,他的表情谁看到都会难过的。
震惊,怀疑,恐惧,悲哀……我一直以为他能永远带着的那张微笑的面具,瞬间粉碎了。
在那一刻,我开始相信他是真心的了。
我不是傻瓜,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接近李百立。
因为,她是江念涛的嫡孙女,她是最有可能继承资江集团的候选人。
鸣蓉清为剑桥准备考试的那几个月,他的房间堆满了试卷和考题。我曾在钟家见过一份由他写的数学证明题,思路清明,方法简单,但步步为营,直指关键,没有一句废话。
几何题都总是做一条辅助线足以应付了。
因为看透了,所以出手的招式很简单。
他是高手,一出手便可致命。
为了讨她欢心,强迫自己每天试吃令他闻之作呕的榴莲。
最后,不经意地上了瘾。
现在他已爱上了这芝士糕般浓郁的味道。
正如他已爱上了这紫水晶般剔透的心灵。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除夕的晚上,我邀请了李家三口人和我妈妈一起过年。李蔚禾阿姨自从与我妈妈相识后,就成立手帕交,自然很痛快地答应了。我也让傅怀信享了福,尝到宋嫂的手艺,他赞不绝口。
真没想到鸣蓉清会来,妈妈的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比她还不好看的是李百立的表情。
李阿姨和宋嫂显然是不知道他们已经闹翻的事,不断用看准女婿的眼光打量他,露出欣喜满意的眼神。
他确实一表人才,又很会说话讨人开心。但身上却穿着一件像跟烂菜叶般的毛衣,还笑得一脸欢喜期盼的样子。
真不知道他抽了哪门子的神经。
春晚开播后,在客厅拐角处,看见了拉拉扯扯的两个人。
“放开我!”李百立从牙缝中突出这几个字,她激动起来脸蛋会红得跟苹果一样。
我立刻躲起来看戏。
“你可以大声喊人,那只会让他们看到我们现在这幅样子。”
鸣蓉清一字一顿地在她而耳边说道,这幅杀千刀的不正经口吻跟鸣蓉秋泡妞时如出一辙。真不愧是兄弟。
李百立气到几乎吐血。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么想你!”他可怜兮兮地说道,“你根本不肯看我,理我,跟我说话。我只好用这种方法了。”
软硬兼施?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鸣蓉清突然发了狠,死命抓住她的肩膀不放。
“你弄疼我了……”
鸣蓉清轻轻将她的脸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你也弄疼我了。不管你相信还是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不要笑话我。”
他低头注视着李百立的眼睛。
——“我甚至爱你。”
声音沙哑到像一根羽毛,柔柔地拂拭着听者的心。
鸣蓉清笑着,却好像哭一样的伤心。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表情。
好悲伤。
我没有再看下去。
当他们两个前后走进客厅时,我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
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李百立的脸上似乎还有泪痕。
但是她一定拒绝了他。
所有人都看着电视吃着瓜子点心,没有人发现他的不对劲。
“他毕竟是我哥哥。”我对傅怀信说道。
我亲爱的男朋友笑着吻了我一下。
我独自去钟家找鸣蓉清谈。
“我哥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一个劲地要人去买榴莲。拜托,现在是冬天哎!”
鸣蓉秋一见我就开始抱怨。
“还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你说,他是不是被人甩了?”
无视他一脸的八卦,我直接敲门。
半天没人应。
鸣蓉秋对我耸了耸肩。“他不可能开门的,我妈敲都没用,你别白费力气了。”
我转过身,走了几步,突然我停住了。
鸣蓉秋奇怪地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狂踹那张无辜的门。
“嘭!”
“嘭!”
“嘭!”
我站在门口,用日语大声喊道——“听好了,我最讨厌你了!”
“成绩比我好,头脑比我好,什么都比我好!”
“你聪明又容易掌握要领!”
“明明比我晚接触公司的事务却处理得比我更妥当,更让爸爸喜欢。”
“为什么你不消失!”
我连喊了那么多声,必须跪在地上拼命地喘气。
冬天的口里的白雾,和膝上传来的冰冷感,成了我一生都忘不了的记忆。
门的那一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我抬起头,一股脑地大喊道:
——“可是白痴李喜欢你!”
我用手指擦干净不断淌出来的眼泪。
——“混蛋,你听见没有!”
“她喜欢你啊!”
终于在泪眼模糊中,听见了门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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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的春天,我被邀请为鸣李两家结亲的订婚宴司仪。
翠绿的草坪和鲜红的请帖,彩色的气球和洁白的婚纱,铃兰和克虏伯香槟。
当然,还有亲友的嘈杂声和新人们的笑语声。
我在台上致辞,傅怀信在台下微笑致意。
我拍了拍麦克风——
“hello?”声音吓了我一跳,“啊,这么大声!”
底下的人都笑了。
“大家好,我是准新郎鸣蓉清的妹妹,鸣芸悦。”
稀稀落落的掌声。
“谢谢。”
我拘谨地说。
“其实呢,我一直以来,都想对我哥说一句话。”
我慢慢抬起了头,望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