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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情 佚名 5087 字 3个月前

到北街的姑母家,奶奶在屋里同大人们说话,他同表妹天华到前边园子里去玩。刚出门,如珍来了。他们一起到园子边上摘烟油。刚摘了一会儿,贾显贵与梅贵才也来了。他们在园子里,梅贵才他们在园子外梅贵才跟他们要烟油,他们不给,梅贵才就唆使贾显贵用石头打天华,没打着。他们又一同往烟油秧子上尿尿。尿了一烟油秧子,还尿了如珍一身。如珍哭了,他急了,抡起一块石头把贾显贵的脑袋打开了花。贾显贵嚎起来,不一会,贾显贵的母亲宋向英找上门来,奶奶生气了,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于是,他也哭了。

可是,这时候,如珍却好了。而且竟像个小大人似的细声细语的安慰他。还用她那细嫩的小手给他揉。接着,他们便又像没发生什么事似地到门框上揭了一块写对联的红纸,涂点唾沫,把脸蛋染红了,唱起戏来:

“田喜哥你的对象选没选好,

人家都说你眼光高------

“啪------”又是一声清脆的鞭声,再次把万秋涵拉回到现实中来。真快,大车已经来到自己所站的山脚下了。居高临下,他已经看清车上的每一个人。

他猜得不错,大车正是万秋涵所在的生产队万家屯的。赶车的正是他的表哥贺天恒。今天,青城中学的应届毕业生,在经过几年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洗礼,不确切点说是经过几年盲目的政治闯荡后响应党的号召毕业还乡了。那欢快的歌声,不正说明天真无邪的青年一代对未来前途充满无限憧憬、无限希望吗?万秋涵非常高兴恨不得一下子跳下去飞到大车旁。但是,他没有。他放下背包轻轻地跑到一堆松树毛子后边躲起来。

“如珍,再唱一个。真格的这么欢迎还不来一个?”上梁了,大车的速度慢下来。贺天恒手握大鞭正向外首车耳朵上的一个姑娘发动攻势。他五短的身材,三十多岁。打着赤膀的宽阔身板被日光晒得黑亮,一件深蓝色的家做便褂掖在腰间。黑红的脸膛,厚厚的嘴唇,两道浓重的眉毛下窝嘟着一双深邃的大眼睛,黑乎乎的显得有点寒气逼人。

“不唱了。”贺天恒的话并未引起姑娘的多大兴趣,两眼一咪,拉了个长声。

她就是乔如珍,双龙洼大队革委会主任乔峰相的二女儿。十七岁。苹果脸,大眼睛,翘鼻子。一双薄薄的红嘴唇。戴一顶缀着红星的绿军帽,军帽下是两只一动一颤的小髽髻,显得小巧玲珑。

但也许是年龄的关系吧,她又显得非常好动。两只纤细的小手没有一会着闲;一会摘下帽子理一理额前的刘海;一会低着头摆弄摆弄胸前的像章。因此,就在贺天恒再次向她发动攻势的时候她不但没唱,反而双脚一扬,‘啪’的一掌拍在了辕马的屁股上。那马一惊,猛地向前一窜,‘砰’的一下,把一个斜倚在外手车厢上的男学生耸了个趔趄,后脑勺‘哐’的一下磕在了车厢上。引起一阵笑声。

“干什么玩意。”男学生不高兴了,手摸后脑勺,呲牙咧嘴的翻了翻眼睛。

‘‘哄’的一声人们都笑了。

男学生叫贾显贵。他粗骨棒,大脑袋。由于水蛇腰看上去有点缩脖。赤红的面包脸上镶嵌着一对玻璃球似的羊眼睛,好像二十年也不转一回。

“这呀,叫快马加鞭。”乔如珍好像一点不在乎,人们的笑声使她有点得意忘形。

“屁,你那叫拍马屁。纯的拍马屁。”贾显贵觉得有点失面子,扫视了人们一圈。但当见人们并没有理会他时便有挪了挪笨重的身子躺了下去。

“努”,贾显贵刚刚躺下,如珍旁边一个又矮又胖的女孩子就瞄着贾显贵向乔如珍努了努嘴。如珍会意了,扬起手‘啪’的又是一巴掌。这下坏了,辕马一惊,又猛地向前一窜,拉起大车,咕颠咕颠地跑起来。

贾显贵再也躺不住了,颠簸的大车硌得他腚板骨生疼,他一骨碌爬起来,见人们都板着脸忍着笑故意不瞅他,不由得吃错了药似地本着一副公鸭嗓,气急败坏地喊起来:“没脸哪咋的?”

“哄”的一声,人们又哄堂大笑起来。

但是,乔如珍却却急了,脸蓦的红了。因为,在这地方,骂一个大姑娘没脸,就等于说她不正经。于是,乔如珍连珠炮似地嚷起来,“没脸我咋了?没脸我咋了?没脸我也没尿炕啊!”

“唰”的一下,贾显贵的脸也变了。面包脸立刻变成了紫牛肝,连额头上的青筋都绷得老高。

是啊,说话别揭短,打人别打脸。贾显贵本来有个尿炕的毛病,谁能受得了这样揭嘎嘎。因此,没等张嘴,嘴唇就一闪一闪的只拉勿,好半天才恶狠狠地蹦出几个字来,说:“你好,看你多好,银又聪明,长得又漂亮,要不言这么多银,咋没给咱邮个军帽像章的戴戴呢。”一着急,贾显贵把若不然的然和人都念成了小字眼。

笑声戛然而止,人们像掐死一样肃静下来。是啊,说话听声,锣鼓听音。贾显贵的话使人们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了后边的贾丛娇。而贾丛娇却把脸移向了旁边,回避了开来。

“唰”的一下,乔如珍的脸又变了。由红变白。向来以利害文明的乔如珍不得不败下阵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说什么呢?别看贾显贵的话是冲乔如珍说的,可明眼人一听便知是说给贾丛娇听的。因为众所周知,如珍的军帽和纪念章是万秋涵给邮的。

其实,贾丛娇并不知道乔如珍与万秋涵的关系,因为,别看他们住得不远,但却是上下两个万家屯,不属于一个生产队。不过她也曾纳闷,万秋涵远在千里之外又不同家里通信,有些事他是怎么知道的?而且那样详细。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是死鬼有活鬼拨弄着啊!尤其是当她看到如珍胸前那闪闪发光的军用纪念章时,她才彻底明白,怪不得秋函那样冷酷无情,原来她已是一个多余的人。

可以说,她对秋函是很怀恋的。尽管秋函对她那样冷酷,并且又给她写了一封措辞那样强烈的绝交信,可是她认为,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既然爹爹已经把她许给了万家门楼,那她就没有理由再去向往别的。什么爱情不爱情,女人就是这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更何况她比秋函大好几岁,在这地方正经人家的小伙子,超过二十说不上媳妇,就被看成是有毛病的人,她还能说什么呢?爹说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能挣口饭吃,养活一家人就得了。她没有更高的要求。再说了,不光怎么说,她已和秋函睡了一夜,她不可能再找别的人。

当然,这倒不是说她一点想法都没有。比如说,万秋涵代人剃了爹的头,她就差点要不干。是啊,就算那是四旧,可那也不是你那样身份的人说剃就剃的呀?是万景和好说歹说‘不管咋着,看在我和你爹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把兄弟,你就委屈点吧!’爹也说,“哎,拉倒吧。他岁数小,爹不跟他一般见识。你还能说别的吗?这种事不是咱们家出的。”等等,她才勉强原谅了秋函。

但是,自从秋函给她来了那封信后,她却再也沉不住气了,她偷偷地哭起来,哭了不知有多少回。她又怪起爹爹来。挨专不假,可你说什么不行?偏要说人家逼婚。由此,她又觉得有些对不住秋函。她多么羡慕人家呀,都有个好爹妈。可自己呢?母亲没了,还骗摊上这么一个抱着葫芦不开子的爹。连自己出去都觉得没脸见人。不是吗?解放二十多年了,爹的头上却仍旧梳着一根满清的破辫子。穿沔裆裤子,还扎着腿;明明是汉人嘛,说话却总离不了‘扎,扎。’惹得年轻人笑个没完。尤其是,作为女儿,自己的衣着打扮都要受爹爹的限制;不许穿制服;不许剪短发。连夏天穿一件背心都不行。总共念了四年书就不让念了。说什么女孩子围着灶坑转,念到多咱也做饭。甚至连看点闲书都不行。因此她想过,假如自己同别人一样念书,大概万秋涵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她吧?想到这些,有时她又觉得万秋涵做对了,应该剃他爹的头。

不过,一牵涉到切身利益,贾丛娇又不能不记恨万秋涵。是啊,你一封信就拉倒了,万事皆休。我这过门没几天姑娘不是姑娘媳妇不是媳妇的,可怎么出门啊。真要象万景和说的那样也行,他岁数小不懂事,扑扑大岁数,过几年就好了。可是眼睁睁来信了,说得一清二楚的,不再和她有任何关系,她可还盼什么呢?她一无是处。只是针对万景和对自己那一片心情,不管人们怎样闲言碎语,他都拿她像女儿一样待承,她纵然有话也不能说。她要等万秋涵回来。她不让两家老人同时为她倒这份多余的肠子。因此,那封信直到现在她还偷偷的珍藏着。她还抱着一个侥幸的心理,盼着真像万景和说的那样------

但是完了。贾显贵的话一时让她明白了许多。等,等什么?甭说别的,就说乔如珍那脸色吧,由红变白,由白变黑。还有人们的表情,不正说明人人都知,唯瞒一人吗?她后悔,后悔不该同他们一起回来。耳不听心不烦啊!

其实,贾丛娇是上万家屯的,因为公社号召搞三忠于四无限活动,学跳忠字舞,上万家屯没人,就派她去了。当然,一同去的不光他自己,还有万家屯的贾淑女,就是后首车耳朵上的那位大姑娘,她长瓜脸,高颧骨,黑黑的皮肤瘦骨嶙峋,别看是二十多岁正当年,却没有一点流光溢彩的好姿容。她就是贾显贵的姐姐、贾丛娇的本家姐姐贾淑女。她们一共学了七天,刚好今天结业,正遇上青城中学这帮学生毕业,队里派车去接,她也就跟着沾光一同回来了。但是贾丛娇怎么也不会想到会遇上这样的尴尬事情。

话不投机,气氛一下子降到了零点。笑声没了,说话声也没了,一个个掐死了一样屏住呼吸,剩下的只有的的答答的马蹄声。

“站住。”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把人们吓了一跳。一抬头,沟沿上万秋涵正以一个十足的军人姿态打着举手礼。

“秋函?”一个大个子男生第一个认出来,“蹭”的跳了下去。他是如珍的哥哥乔成龙。

“成龙”。万秋涵也欣喜若狂的奔下来。久别重逢,两个人就地打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同时叫道:“你——好。”

“秋函,

“秋函------

“秋函------

“吁,”大车停下来,人们都一阵风似地赶过来,围着万秋涵。一时间问好、握手、拥抱,不可开交。

“真想不到,碰上你们了。“万秋涵高兴万分,然后问道:怎么,都毕业了?”

“没有。”成龙说:“如珍还差一年呢。”

“噢,对,对对。”万秋涵一边答应着一边四面搜寻着,突然,他看到了贾丛娇。“唰“地一下,四目相对,如雷电相击,立刻又回避开来。

“如珍,咋的了?”万秋涵立刻转向乔如珍。她,苹果脸,大眼睛。一双俏丽的薄嘴唇。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动人。

如珍没吱声,不由得偷窥了一下贾丛娇。啊!又是四目相对,又是电闪雷鸣,当然,又是急忙回避。不过她尴尬极了。是啊,本来,因为贾显贵的原因,就已经很尴尬了。如今,又突然冒出个万秋涵来,她还没来得及考虑呢。

不过,她的反应还是很快的,因为万秋涵已经分开人群走来了,她知道,这种场合,越畏缩就越意味着心虚。于是,她打定主意,也落落大方地迎上来。可是,就在她下了车,准备和万秋涵握手时,却发现,贾丛娇已经在后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后悄悄地溜走了。

“丛娇,丛娇------”毕竟是本家姐妹,贾淑女一边喊着一边追了上去。并且,一边追着还一边回头嗔怪地瞥了万秋涵一眼。

万秋涵眯起眼睛,露出一股不屑的神情。

贾显贵也显得有些不愉快,就在万秋涵上前同他握手时,他也乜斜着眼睛冷冷的问道:“你咋不招呼一声啊?”

“腿是她自己的,你挡住了吗?”

“你就应该招呼一声。”

“人各有志,你不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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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死一样的寂静。与落日的余晖相乘的是滴滴答答的马蹄声。

第二回探幽情贾丛娇无意窃私语&nb...

月亮只露出了半张笑脸,塞外的秋夜却是那样的幽静清凉。

张灯时分,一个滞呆而又轻盈的脚步慢慢的渡向东街,那踟蹰的样子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走走停停地来在东街的老柳树下,向着老柳树后面的一座院子里投以一个期待的目光。

实际上,贾丛娇已经来过一次了。只是当她考虑到自己与万秋涵的微妙关系时总觉得自己没脸见人,才又悄悄地回去了。可是,她人回去了,心却没回去。到家后除了倔强的爹不住点的唠叨外,她连一点稳定的办法也没有。于是,转来转去,勉强喝了点稀饭后就又硬着头皮再次来到万家门楼。

万家门楼,老万家当兵的回来了。这给了这以往比较消沉的院落增添了不少热闹气氛。因此,从万秋涵到家的时候开始,万家门楼就象办喜事似的缕缕行行的总没断人。把个秋函娘忙的,又是烧水又是燎茶的连点闲空都没有。无奈,打发弟弟小明到西沟去找贾丛娇,叫她前来帮着招待招待客人。

贾丛娇来了,可是是进去还是不进去呢?她却拿不定主意。站在老柳树下,能够听到屋子里的阵阵说笑声。她踮着脚向院子里看了看,但只见那两扇反扣着的大门黑乎乎的,象隔着万重山似的,使她没有一点靠近的勇气。

是啊,按理说这是她的家,她应该是这里的主人。可是,这得有个条件——那就是得人家承认。自己被承认了吗?原来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