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看完这封意外来信,呆呆的伫立了足足有好几分钟。上山下乡,五七道路,等等等等。这些陌生的词句听起来是那样的糊涂。他不知这封信给他带来的是什么,是喜悦还是忧愁。尽管信中的语言那样诚挚与热情,可他怎么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问题。
如呆如痴的表情让乔如珍莫名其妙,她接过信,一看落款,便大吃一惊。啊!多么好听的名字——白雪洁。单凭这个字眼就能使人联想到她是个多么漂亮文雅又多么高傲的女孩子。她猜测着,她什么样?比自己漂亮吗?不得而知。或许是吧,不然万秋涵为什么那样呆若木鸡呢。她想,他会不会同她------或许是吧,不然怎么这么快就迫不及待地托人带信呢?但是她不服气,不是吹牛,在这一方,凡见过她的人,谁不夸咱乔大个子家有对漂亮姑娘?不知为什么,虽说自己同秋函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可面对此情此景,她不由得从心底里产生出一股无名的妒意。
然而,嫉妒的又岂止是她,还有比她更加嫉妒的人,那就是还守候在老柳树下的那位更加保守的女性——贾丛娇。是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一晚上的观察,她终于掂量出自己在秋寒心中的分量。因此,她懊悔,她悲伤。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多余的人。她不知怎样才好。不知甚么时候,乔如珍已经走了,她也想走,可是,她已支配不了自己的行动神经,象瘫子一样在老柳树后坐了下来,她似乎忘记了害怕,不,人在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可怕的?她哭了,哭得那样悲痛,那样伤心。她更后悔,后悔不应上这来,不来,就听不到这些伤心的话,就看不到这些伤心的事,她就不会受到这些让人难以忍受的刺激。可是,什么办法呢?有谁知道失去母亲的女儿的孤独呢?母亲在世,她可以帮母亲做些个力所能及的活计;而母亲也可以替女儿处理一些女孩家难以处理的问题。虽说爹也疼爱自己,但终不能像母亲那样更贴近女儿的心。
她想到了父亲,他勤劳朴实,倔强能干。但他他太古板。不是吗?若不是他那一头撞南墙的怪脾气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般境地呢?因此,她怨爹爹,他不该给自己订婚那样早;更不该在那种不合时宜的时候草草地让自己结婚。以至于到现在让她有家难奔有国难投。想到这,她哭了,哭得那样委屈,那样凄惨,以至于使整个幽静的夜色都显得格外的低沉。
第三回东山再起唐天柱老账重算&nb...
万秋函一觉睡到大天亮,睡的正香,他母亲撩开了门帘,急三火四地招呼他说:“快起来秋函,你唐大爷来了。”
“我唐大爷来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揉揉眼睛,可是还没等他下地,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小子回来了吗,在哪呢?”
“西屋呢。”
“好啊,太阳晒屁股了还没起来呢。”声音落处,一个半大的干瘦老头已经挑开门帘闯了进来。
“啊,唐大爷。”措手不及,万秋涵一边忙着穿衣下地,一边急忙趿拉上鞋,问道:“这么早哇?”
“啥?”听这话,唐天柱似乎很吃惊。他手拿一把镰刀,倒过来到秋涵的屁股上捋了一下,笑道:“早头给人扛活,这功夫都一气活了。你可好,当了二年兵,太阳晒屁股了才起来。还招呼早呢,没出息。”说完又哈哈地笑起来。
万秋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看了看唐天柱,他还是那个样子。矮矮的个子,炯炯的眼睛。只是脸色比前更重了,象面古铜镜子似的显得更加老成。万秋涵将毡子连同被窝一齐向里一掀,腾出一块地方招呼唐天柱道:“上炕,大爷。”
“哎。”唐天柱答应着把镰刀先放到柜上,然后又回来坐到炕上,从兜内摸出烟包一边卷烟一边打量着秋函说:“不错,长了,也胖了。”
万秋涵笑了,拎起自己的上衣,从衣袋内摸出一盒红大刀牌香烟,弹出一支递给唐天柱说:“抽这个,大爷。”
唐天柱撂下烟包,接过了香烟。万秋涵打着了打火机一边点火一边对唐天柱说:“我看您的体格也比以前强多了,大爷。”
“这话哩。”唐天柱一边丝哈着抽着,一边认真地说:“真格的,经过这么大的运动,就一点收获也没有?”说着,他跳下地,腰一弓,头一扬,两手快要拖地了,说:“你看,我可以这样蹶他几个钟头,你行吗?”
“不行。“万秋涵笑了,摇了摇头。他真为他这种整不跨拖不烂的钢一般的性格所折服。乐观的情绪,风趣的话语,好像从来就没受过什么挫折。
但是,也许是他从他的笑声中察觉了什么吧,他直起腰,很严肃地说:“咋地呀,看不起我?别看你二十来岁正当年,不信我给你背几段语录你看看。“说着,他竟念藏经似地嘟嘟念念地背起来,什么老三篇、红五篇,滚瓜烂熟。
也许这就是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吧,作为新一代的青年人,万秋涵不得不佩服他那惊人的记忆力。虽说个别字由于老书底的原因听起来有些别扭,可通篇的背诵,无论是谁,也不能不承认是三国里张松一类的奇才。于是,万秋涵把话题扯到当前的形式上来,说:“那你会跳忠字舞吗?”
“呃,这可不行。”唐天柱频频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炕沿上坐下说:“到啥时候说啥话。我挨整的时候还没兴跳忠字舞呢。”他吸了一口烟。
“现在不兴了吗?”
“嗨呀------”唐天柱打了个咳声,说:“你光说学,一来没工夫;二来这老胳膊老腿的,老年古语说得好,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心思象你们年轻的呢,咋摆扔咋是?”
“要我说不。”万秋涵笑了看了看他。说:“背语录咋那么利索呢?”
“哈哈哈哈------”唐天柱放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是呀,不逼不上梁山。不过------”他收住笑容,“你们会跳忠字舞忠于毛主席,我不会跳就不忠于毛主席了?”
“哦,那倒不见得。”
“还是吧。”唐天柱似乎找到了理论根据,说:“就说你爸吧,我们俩一趸参加工作,一趸入的党,来运动了又一趸挨得整。现在可好,我站起来了,不让他站起来。说什么我们俩不是一个性质的人?邪了门了。挨整的时候说我们是一丘之貉,现在咋了,现在就是野鸡了?”
万秋涵笑了。面对一个淳朴得像石头一样的人他无言以对。只好说:“哎,正确对待吧!别说是你,城里干部不也照样下乡上山吗?”他拿出白雪洁的信,递了过去。
“这啥?”唐天柱疑惑不解。
“说来什么五七战士?”万秋涵说:“我也不知道。”
“你这在哪整的?”
“乔如珍送来的。”
“乔如珍谁呀?老乔家二丫头?”
“啊。”
“她在哪弄的?”
“乔主任捎回来的。”
“什么,老乔回来啦?”
“啊。”
“不行。”说到这,唐天柱着了风似的,将烟头往地上一甩,“我得找他去。”抄起镰刀就走了。
秋函娘在后面紧招呼,“吃饭了,吃饭了。”可是,他连头也没回。
大队办公室里,窗帘还没有摘下来,厚厚的窗帘把屋子遮得黑洞洞的。唐天柱来到的时候,大个子主任乔峰相正对着话筒嗯哪啊的打电话。“是呀,我是双龙洼。你哪里?唐家围子?噢,老夏吧!哈哈哈哈,怪不得好耳熟嘛。”
唐天柱以为他打完了,刚想张嘴说声么,就又被这黏黏糊糊的电话打断了。“嗯。回来了。大概是------”乔峰相把耳机换到左手里,右手去墙上翻几下落满灰尘的日立牌,并顺手撕下几张说:“今儿个六天。还得去。嗯去。可能得去。”他大声重复着,“多少天?哎呀------没啥准。大约还得十天半个月的,什么什么?”乔峰相两只铜铃似的眼睛得儿得儿的转了两圈,把耳机扣得更紧了,说:“不知道哇。嗯,你说吧。是,是是。什么?冲我说?那那怕不行吧!我得了解了解。”他心思了片刻,又拉着长声说:“我看那么着吧,我们商量商量,你听我个信。怎么样?嗯,对,对对。”
闷长的电话终于打完了,唐天柱才觉得松过来一口气。乔峰相转身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挠了挠刚刚剃过的光头说:“怎么样啊老唐,都安排完了吗?”
“完个蛋吧。”唐天柱知道他问的是给五七战士安排房子的事。因为乔峰相临走时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那咋了?”乔峰相似乎很吃惊。
“咋了?”唐天柱未曾开口脸色暴涨,一副质问的口吻,“不说你把万家屯的房子安排给魏德全了吗?”
“谁说的?”
“我说还没说完呢。”
“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咋地,你有没有这回事?”
乔峰相不吱声了,两眼望着窗外,直勾勾的若有所思。
原来,在万家屯的东街,仅靠西边的沟沿边上有一幢石灰锤顶的海兴房子,这房子在文化大革命前是大队统计魏德全的。六三年,魏德全因为贪污被大队党支部撤了职,同时,为了退赔,把房子也一同兑了出来。六五年,四清运动来了,这给魏德全带来了可乘之机。四清运动中,魏德全由贪污分子摇身一变,变成了贫协主任。于是,公报私仇,唐天柱,万景和成了他打击的目标,两个人三番五次的怎么也下不来楼。还好,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四清工作队没等搞完就全部撤出了。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造反运动开始了,魏德全再次摇身一变,又变成了双龙洼一代的造反英雄,于是,打那以后,原大队党支部书记唐天柱,大队长万景和就再也没能起来,彻底的成了他的阶下囚。
不过,世界上的事情并不都是依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魏德全满以为这下可以一手遮天呼风唤雨了。可强中更有强中手,在经过一场激烈的政治角逐之后,他被另一派排挤下来。原大队副主任乔峰相当上了革委会一把手,他只弄了个副职。为此,他一度曾同乔峰相闹得挺僵。后来,若不是公社把他调到群专队当了队长,他把家也搬到唐家围子,说不定他们早就闹得不可开交了。
“哎,到底咋回事呀?”乔峰相迟迟不开口,唐天柱沉不住气了,向前度了一步。
“啥咋回事呀?”
“万家屯文化室的房子,你到底给没给魏德全?”
“谁说我给魏德全了?”
“梅桂才。”
“他咋说的?”
“你走后我让他安排人收拾房子,他说不行。我说咋不行?他说你答应给他哥了。我说那不行,集体财产怎么能说给谁就给谁。你猜他说啥?哈,不行你找乔主任去呀,房子也不是我的,我也没说要。你们领导之间有矛盾,可不能拿我这举重的埋了坟。你听听,他这是人话吗?”
乔峰相还是没有吱声。好半天才抬头看了看唐天柱问道,“那你咋说的?”
“我说好小子,你等着。乔主任回来咱们问问,他若答应你,算我没说;他若没答应,耽误了五七战士住房,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不信咱骑毛驴看唱本——走着瞧。”
“嘿。”乔峰相轻轻地哼了一声,还是没有吱声,再次挠了挠光光的脑袋寻思起来。
那还是去年七月,魏德全刚刚当上群专队长不久的时候,群专运动开始了。一天打着对阶级敌人实行全面专政的旗号,魏德全率领公社黑风战斗队全部人马,杀气腾腾地进驻到双龙洼大队来。晚上,包括四类分子在内什么唐天柱万景和以及万景和的亲家贾振丛等都被抓了起来。
那场面是令人难忘的。不,可以说是触目惊心的。皮鞭沾着凉水,像毒蛇一样扑向每一个“敌人”。痛苦的哀叫声象处在地狱之门一样撕肝掠肺。然而,作为掌握时代命运的时代宠儿魏德全,则得意地狞笑着说:这就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并美其名曰触及灵魂。
其实,触及的何止是灵魂,作为同一物种的人,乔峰相知道这是政治报复。是同一阶级中清楚异己的最露骨的政治表演。当然,也包括杀鸡儆猴。但是他不能说。虽说作为革委会主任,他是基层政权的统治者,可面对掌握着一支基层武装的魏德全来说,他犹如三国中的汉献帝,只是个被人摆弄的牌牌,自身尚且难保,还顾得了别人吗?
成绩是可观的,仅几天时间,双龙洼大队就揪出了三名反革命分子、两伙盗窃犯、五对破鞋,唐天柱万景和便想当然的成了死不改悔的走资派。
成果是可贺的。游街开始了,红卫连的战士们一个个手拿皮鞭,身背大刀,俨然似刚刚打完胜仗的英雄。不,像是古代法场上行刑的刽子手,如狼似虎地驱赶着那些被专的对象,戴着高帽,有的还背着破鞋,每走一步,不时地会挨上一鞭。
更为奇特的还是唐天柱,虽说五花大绑的被绑着,可唯独他像唱戏的一样,头上戴的是一顶唱戏的乌纱。每走一步那帽翅还不时地要颤悠一下,引得不少大人孩子簇拥着围观。
场面是可怕的,一个孩子篡改了一句“我是一个兵,拉屎不擦腚,老师问我做什么,我说是讲卫生------”被打的皮开肉绽,而每当这时,魏德全都要美滋滋的显耀说,这叫鞭子底下出政权。
气氛是恐怖的,整个双龙洼大队阴云密布,人人自危,连乔峰相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暗自庆幸,依仗自己事先给夏部长送一百斤小米去,不然就魏德全的为人,说不定要找什么棱缝呢。
其实,作为对手,魏德全从来就没有忘记他。因此,就在乔峰相暗自庆幸自己的高明之举时,魏德全已经悄然来到他的跟前。
“咋样啊老乔?善恶总有报,只睁早与迟。太阳不总在一家门口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