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私仇公报怨结琴声梅桂红忆苦思甜
魏德全走了,潘长枝却和乔峰相两个计较起来。
“我就这么心思,你拉个谁不好呢,拉个这么个东西,那是人吗?那是狼。”潘长枝说。
“你这就不对。”乔峰相说:“人常说他没啕你猪没啕你羊,你管他是狼不是狼。”
“没得手,得手他可不掏你的心。”潘长枝很不悦。
“你呀------”乔峰相很不以为然,说:“你也不知道啥,俗话说草怕严霜霜怕日,恶人还得恶人磨。就算他是狼,你没看看还有打猎的呢。”
“谁是打猎的?”潘长枝没听明白,问。
“唐天柱啊。”
“他是你爹么。”潘长枝白了丈夫一眼,生气不理他,拿起笤帚哗哗地扫炕去了。
乔峰相有点不高兴,气咻咻地说:“你也不知道个啥,这叫策略。当干部没点策略还行?要和唐天柱似地,静等着挨整吧。”
“呸。”潘长枝大声地啐了一口,起身拿行李去了。是啊,她最厌烦丈夫动不动就搬他那套生硬的古文,虽说她听不大懂,但架不住天长日久,倒也多少品出点滋味来。没疑问,这又是他那套什么哲学。她不懂得什么叫哲学,但凭她的臆断,无非就是人与人之间耍的那点花花心眼子。她不服,耍心眼子有什么用呢?在她看来还不如弄点实惠的,弄点实惠的才是正经。不是吗?从打她嫁到他家的那天开始,什么三国、哲学、物理学之类的话,她听得多了,可有啥用呢?现在更是,动不动来一段毛主席语录,得得咕咕的,今儿个翻,明儿个翻,这倒好,翻来翻去还没翻过人家没翻的。
乔峰相笑了,问妻子道:“咋地呀?”
“他要是你小子么。”
“嘿。”乔峰相又笑了。为了说服妻子,他真的从兜内掏出一本毛主席语录来。潘长枝知道他又要念那圣经,立刻躺在炕上,转过脸去不瞅他,乔峰相把自己的行李撩起来向妻子那边凑了凑,一腿支着把胳膊驾到膝盖上,念起来:“‘世界上的事情是复杂的,是由各方面的因素决定的。看问题要从各方面去看,不要只从单方面去看。’虽然他们不是我小子,可只要你想办法把他们调动起来,就一定比我小子还有利。”
潘长枝“霍”地爬起来:“这也是毛主席说的?”
“不不不,这是我说的。”乔峰相急忙解释,“上边是毛主席说的。”
“我觉着是吗。”潘长枝又趴了下去。但一边趴着又一边扭回头看了丈夫一眼说:“哦,你觉着一个人整你不够劲,再给他找个帮手?”
“哎,你呀!”乔峰相有点烦了,但不知为什么刚要发作,就又憋回去了,说:“头发常见识短。”接着,他又翻开一页念起来:“根据事物的具体发展,有些矛盾由原来非对抗性的发展成为对抗性的;也有些矛盾由原来对抗性的发展成为非对抗性的。如果有多数矛盾存在的话,其中必定有一种是主要的,起领导的绝对的作用。其它则处于次要的和服从的地位。‘从现在情况看,”他合上语录,“咱们和唐天柱的矛盾已经大于和魏德全的矛盾,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把老魏整回来,形成三足鼎立,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让他们掐去吧,坐山观虎斗,咱们何乐而不为呢?”
“就你的道高?”潘长枝拉着长声说了一句,其实她连听都没听。
“那咋的?”乔峰相不以为然地说:“道高不道高的可也不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姥爷三周年时曲画匠扎的那个床上画的那幅画,你知道不?”
“我不知道。”潘长枝连理也没理他。
乔峰相不耐烦了,说:“你呀,啥也不知道,就知道咬着屎根子犟。”为了说明问题,他光着脚下了地,把放洗脸盆的三条腿的小凳子拎上来,放在炕上说:“就和这三条腿凳子似地,有这锅撑子腿撑着他就不嘎达;不信你四条腿的桌子就不行。”说着,他又把桌子拎了上来往炕上一放说:“它有的地方行,有的地方就嘎达。”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挪了挪。果然,有的地方很平,有的地方就瘸腿。
潘长枝没理他,只斜着眼撩了他一下,就又转回身去了。他又把桌子凳子拿下去叹道:“哎,头发长见识短,不行啊。这叫三角形的稳定性,孩子们都知道,你不懂。”
“你懂,你高明,中了不?”潘长枝又没好气地堵丧了他一句。也许是他觉得自己是秀才遇上兵了吧,这时乔峰相才不得不不吱声了。但紧接着潘长枝就有怼丧了他一句说:“没别的能耐,就会念藏经。”
可想不到这倒把乔峰相又给说乐了,“嘿”地一下笑了,说:“藏经咋地呀藏经,藏经有用。毛主席这一辈子就靠这一点藏经了。咱们要有这点藏经,甭管他老魏老唐,你都得乖乖地。”
“扑”地一下,潘长枝实在听不下去了,突然把灯吹灭了。
可是,耐心的乔峰相一点也没有发急,反而重又点上灯,脱了袜子,坐到炕上,一手摸着脚丫,一手架在直起来的膝盖上,又翻开了那本他永远也翻不完的红书。
象乔峰相预料的一样,魏德全果真回来了。这在那火红的年代里,不能不说是个艰难的选择。
但是乔峰相也确实没让他失望,给了他一个大队治保主任加万家屯政治队长的头衔。而魏德全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改组班子。乔峰相的儿子乔成龙当上了小队会计;万秋涵成了大队的民兵连长,倒出了个地方,把秋寒的叔叔万景春拿了回来做的生产队长。说是队长,其实有职无权傀儡而已。其余没变,贺天乐与贾有还是组长;刘鸿雁妇女队长;只有保管员换成了贾有的爸爸贾成明,真可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社员们倒无所谓,芝麻大的官,油星般的利益,无可无不可。但是,魏德全的第二件事却让人们大吃一惊,那就是狠抓阶级斗争。
那是一天中午,人们刚刚吃过午饭,还没等歇息,一阵紧急的钟声把人们像催命符一样聚到生产队里来。
场面是可怕的,队部里,人们刚刚坐定,随着魏德全一声号令“驾进来”,两个红卫连战士便反剪着梅占春的双臂,脚不沾地旋风般地驾了进来,然后用力向前一耸,只听“咕咚”一声,梅占春便被耸了个前啪子;头重脚轻磕在了地上,梅占春“哎呀”一声,门牙断了两颗,鲜血流了下来。
可是,魏德全却像没看见一样,到梅占春的背上一抓,又鹰抓小鸡一样把梅占春拎了起来,问道:“梅占春,你老实交代,为什么不做早请示晚汇报?”
梅占春哆嗦着:“做了。”
“砰”魏德全又是一脚,把梅占春踢出老远,问道:“你还狡辩,谁看着了?”
梅占春嗫嚅着回答不上来。是啊,自从回来后他确实每天都到生产队的毛主席像前作早请示晚汇报,这是有目共睹的。只是因为万秋涵管的松,除有些时候贾显贵来点点卯外,赖久光根本就没参加。这让他是有口说不出。因为自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但是他绝不能因为自己而连累别人啊。
“谁看着了?”一个红卫连战士也跟问了一句。
“没人。”面对凶神恶煞般的红卫连战士,梅占春只能改口。
“没人看着你说你做了?”
“啪”又是一记耳光。梅占春只好说自己撒了谎,没做早请示晚汇报。可是这样一来,罪名来了。“好啊,你敢撒谎。”紧接着,皮鞭棍棒,雨点般地落了下来,但还不解恨。魏德全又脱下鞋,亲自下手往梅占春的头上盖了有好几十鞋底,把梅占春打得爹一声妈一声的血人一般。人们一个个面面相觑,惨不忍睹,梅桂红则躲在旮旯里,眼泪成对成双地流了下来却不敢吱声。更有甚者,他们打累了,竟让梅占春的儿子梅桂海打,梅桂海不打,他们就把梅桂海撂翻在地,暴打一顿。梅贵海被打得如同热锅上的虫子一般,翻翻乱滚体无完肤。
没有什么比同类相残更让人惨不忍睹的,用一句流行的话说就是“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当天下午,梅占春就被押解着自己把自己从贾显贵家请了出来,搬进了老社宅里。
老社宅,顾名思义,就是高级社时的老房子,在队部西边的老场院。说是房子,其实已经破旧不堪,房顶杂草一人多高,三间房子一头扒门,两间的大屋没有窗户,房顶倒漏了个窟窿;东山墙堆了,支着一根破柱子,屋子里堆满了杂七杂八的破东西,每当人一进去,七里出溜的大耗子多的只撞腿。稍一抬头,满屋的灰尘像蛛网一样挂的你满头满脸都是,实在话,除了旧社会,这里不可能象一个住人的地方。可是,人在人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再破也是房子,总比住露天地要强得多。为此,梅占春不得不搬进来。还好,魏德全还算网开一面,拨了两个人帮助拾掇修理,一个是乔成龙,另一个是赖久光。
是亲三分向,是火热去灰。梅占春干不了了,浑身是伤,只说是感冒发烧,到队里请了假,赖久光又把他接到自己家里暂时养伤。而自己则领着梅桂红与乔成龙去老社宅修理房子。
不过话说回来,说是修理,实在没法修理。除了三间房壳了,什么都没有。赖久光还算有两下,用了一天多的时间同乔成龙两个为他们盘了一个锅台,搭了一铺炕。天道好黑了,才又上房把房顶上的窟窿堵上。但是炕是新搭的,暂时还不能住,为此,赖久光又去队里般车厢斗,准备给他们搭板铺。这时候,闲着没事,乔成龙四下撒目着所有东西来,屋里屋外,炕上地下,突然他发现在办公桌底下有两样东西很奇怪,底下是一个木箱子一样的方盒子,长约二尺不到,宽有一尺多点,高也就是七八寸左右,外边还有一层像造革一类的包装。箱子上横放着一把圆头木制的不知什么乐器。他大感意外,问梅桂红道:“那是啥呀?”
“秦琴。”也许是身份有关吧,梅桂红声音很低
“那个呢?”
梅桂红迟疑了一下,“留声机。”
“你会弹吗?”
乔成龙很爱好音乐,而且会吹笛,也会拉二胡。他与秋函是好友,在校时经常在一起摆弄,因为秋函也爱好音乐,而且会吹唢呐,也会拉二胡。
“弹不好。”梅桂红依然很低沉。是啊,相处两天了,她却从未主动说过一句话。
乔成龙很感兴趣,索性拿过秦琴轻轻地拨弄起来,慢而生硬的音符象饭碗里面挑砂子一样,半天一个半天一个,没有一点连贯的意思。看到这里,梅桂红拿出一个拨子来递给了他,他才弹出几个连贯的音符。
“你识谱?”
看到这里梅桂红感到有点惊讶,问。两天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
“凑合。”乔成龙回答。
“会啥乐器?”
“我爱吹笛。二胡也将就。”
“哦”。梅桂红点了点头,停了一下,她去外边的皮包里掏了一阵,竟然掏出一支洞箫来,递给了乔成龙。
成龙很高兴,两天来梅桂红终于有点笑容了,他知道,这除了她本身内向外,更重要的是那场批斗会给她带来的心灵创伤。使她本能地见谁都有戒心,并且把谁都拒之于千里之外。而此时,桂红竟然找出一支洞箫来,亲自递给了他,这不能不说是对自己的最大眷顾。于是,他拿过洞箫,看了看,然后试了试,呜呜咽咽地吹起来。
“别吹了,别吹了。”
吹着吹着,乔成龙正吹得起劲,却突然被梅桂红叫住了。
乔成龙一愣,问道:“咋的了?”
“你吹啥呢?”
“苏武哇!”
“别吹了。”梅桂红脸色阴暗,沉下来。
莫名其妙,乔成龙怔住了,问道:“为什么?”
桂红脸色稍缓说道:“没什么,别吹这个,不好。”
乔成龙一脸疑虑,不得不把洞箫放下来,显得有些窘迫。这时候,梅桂红才察觉自己有点过于急躁,急忙解释说:“不是别的,这是四旧,别人听着不好的!”
“哦。”乔成龙恍然大悟,后悔自己太大意,没注意对方的身份,险些给对方带来麻烦。于是一脸歉疚地说:“好了,别玩了。”
“没事的。”梅桂红知道由于自己的谨慎给对方带来难堪,为了解除对方的窘态,她不得不主动把秦琴拿起来拨了两下说:“来,弄别的,我和你玩。”
乔成龙没吱声,想了想说:“你太谨小慎微了吧?”
梅桂红打了个咳声,叹道:“没吃过上清丸,还不知道黄连苦吗?”
乔成龙不相信地摇了摇头,梅桂红再也没解释,想了想弹了开来。乔成龙听了听,随后也跟了上来。原来,梅桂红弹的是《忆苦思甜》
不忘那一年-------
夜幕降临了,徐徐的秋风使本来就有些阴暗的夜色显得更加有几分萧瑟,呜咽的箫声配上那忧郁的琴音,在这空旷的夜空里是那样的低沉,那样的凄凉,老远的听去,不禁让人一阵阵的毛骨悚然------
然而,随着这凄楚琴音的婉转起伏,有谁知道一个失去母爱的女儿此时心里的意境呢?那翻腾的脑海,那沸腾的心血,此起彼伏,就像一个打翻了的五味子瓶一样充满了苦辣酸甜咸,眼泪,也随着翻转的心绪一股股流下来,流到腮边,流到嘴角,最后又回流到苦涩的心田。
第八回似曾相识白雪洁他乡遇知己&n...
下午两三点钟了,高台阶上静悄悄的。屋子里就乔如珍一个人,她面对着镜子就像一位艺术大师在精心地雕刻一件什么精美的艺术品似地在认真地打扮着自己。
她有她的目的,五七战士要来了,她要和那位从未见面的城里姑娘比比美。因此,才在抄完万秋涵给她的那份迎接五七战士的发言稿后专心致志的打扮起来。她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