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看那老革命?”她向外指了指。
“没事,咱把门插上。”
“窗户呢?’
“用被子堵上。”
“不行。”白雪洁又摇摇头,“看来人。”
“大冷的天谁来啊,行不?”
白雪洁未置可否,万秋涵高兴了,立刻一个高似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就笑眯眯地拎回一台留声机来,原来是梅桂红的。
年轻人做事总是顾头不顾腚,大天白日,白雪洁、万秋涵与乔如珍插上门,堵上窗户在屋放起唱片来。
“田喜哥你的对象选没选好,
人家都说你眼光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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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的年代,几个特殊的青年,竟干起与时代不符的特殊事情来------
然而,就在这时侯,万景和与碧常星却同时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开门。”第一声是碧常星。几个人一惊,万秋涵摆了摆手。
“开门。”第二声是万景和,严厉中带有几分愤怒。
不好,万秋涵的心“倏”地紧缩了一下,急忙收起唱头,可是晚了,在碧常星的允许下,万景和已经端开门,走进屋来了。
“你好快活啊?”万景和一脸怒气,眼睛布满血丝。
“你也不要脸。”碧常星从不发火,这次不知咋了,上来就是几巴掌。对雪洁。
乐极生悲,万秋涵无地自容。急忙说:“没别人,都是我。”
“你咋的呀?”万景和火了,“你长着三头六臂呢?”
“那我咋了?”
“早晨我不就和你说了吗,今儿个是你老丈母娘三周年,让你老早去,你可好,跑这癞蛤蟆躲端午来了。”
“我没工夫。”反正依旧了,万秋涵索性不怕了。
万景和急了,“没工夫你还唱小女婿,要有功夫你就得唱秦香莲!”
“把这些东西给我砸了它。”碧常星也怒不可遏,指着雪洁骂个不停。
“好了好了。”因为自己让两个女性受到牵连,万秋涵有点驾驭不住,不得不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来说:“好汉做事好汉当,这都是我的错,我自己去大队自首。行了不?”说着,一转身,奔了出去。
是的,没有别的办法,他只有这样才能转移视线。
但是,他没有去大队,也不可能去大队,他直接奔了北街上的姑母家。
“大姑,我有点事。”一进门他便开门见山。
“啥事啊?”万景分似乎早知来意,一脸的不屑。
“我爸让我上老贾家,我不去呀!”
“凭啥呢?”
“我不要她。”
“要也是你,不要也是你?”
“我没说要,是你们让我要的,那时候我小,是你们包办的。”
“呦呦,这不是。”万景分急了,脸色黑下来,“我觉着就是嘛,甭说情,没有仇就足了。我不管,有能耐找你爹去。”她朝外一指。
“我不。”万秋涵说道:“当时不是你说的吗?为这事当时我哭了一天,你们不中,非得逼着我,我不干。”
“那好,我找你爹去。”万景分愤愤地下地了:“我知道管闲事落不是。别说好啊,整出仇来了。”捣哈着两只小脚奔向了东街。
万景和气愤极了,也懊糟急了。是啊,他爱自己的儿子,他不相信儿子会干出这种事来,因为他把自己的专横教育看成是至高无上的,在他这个独立王国里,不允许有任何反叛的事情发生,然而今天却真的发生了,他感到无比的耻辱和愤怒。但是,他更后悔,后悔不该宠惯儿子,以至于养痈为患、舐糠及米。因此他要同儿子做一次正面接触,不,是对面的交涉。
交涉是在晚间进行的。仲冬的夜晚,呼啸的寒风裹着阵阵的清雪为这本来就很阴森的场面又增添了不少恐怖气氛。万景春、贺天恒、万景分还有陪伴母亲的贺天华分坐在万家门楼东屋两间房子的大炕上,静静地看着秋函娘东一下西一下地给每个人甜茶倒水,万景和则搬了条小凳子放到地当央,低着头,压着腿,闷声不响而又大口大口地抽着老旱烟,暗淡的油灯下,万秋涵像个待宰的羔羊一样,叉着腿默默地靠在门口的壁子上,两手撕吧着一张烟纸,捻成捻、合成绳反复地做着这个动作。
他心里很乱,虽说这场面是他早已料到的,可一想到父亲,一想到那可怕的结局,心里总也稳不下来。他知道父亲的为人,更知道父亲的脾气,虽说在自己身上从没戳过他一指头,可父慈子孝,正因为这一点,又使他在儿女的心中显得更加威严。
“去吧,上面那屋睡觉去吧。”小孩子不知道轻重,万晓明好像比平常精神多了,手拿豆包跟在母亲的身后窜来窜去的没有个消停。还不时的趴到爸爸的大腿上打的留,万景和强打精神撵他。
“来来来,我给你点东西。”晓明不走,秋函娘连拖带拽的糊弄说。晓明跟着母亲走了。
屋子里更加寂静了,寂静的能听到每个人的喘气声,就连空气都好像要凝固了似的,只有三个小烟囱,还在大口大口的吞云吐雾,把整个房间都弄得阴云笼罩。
万秋涵有点害怕了,虽说他志坚如钢,可面对的毕竟是他有着绝对权威的父亲,因而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似地七上八下。时而看一下爸爸那铁青的脸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而机械地干咳一声,用来稳定一下突突不停地跳动的心。
“咳。”不知过了多久,万景和终于给了个动静。
开始叫板了,万秋涵的心跟着父亲的咳嗽声微微抖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脚,因为他知道这莫须有的咳嗽声只是开演前的一下净场锣。
“嗯------”万景和终于开口了。他瞥了一下儿子,好像很为难似地思量着又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们,说:“发昏当不了死,丑媳妇难免见公婆,谁让我养活儿子来呢?秋函哪。”他转向儿子,“找你没别的事,这不是你大姑,你老叔,你大哥他们都在这,咱们今天是里手赶车——没外人。你呢,二十来岁了,也娶亲抱子了。我呢,别看是你爹,俗话说儿大不由爷,因此,今天我即不能打你也不能骂你,你自个琢磨着,怎么着好,把话都说出来,说个八大六开,让大伙都听听。如果都说你说的对,那没办法,咱就按你说的来。别看你爹不识几个字,但你爹不是糊涂涂,新社会嘛,和外人都能讲**,各自儿子就不能讲公平?”
说到这,他停下来看了看,似乎在征求着人们的意见。
没人吱声,他又接着说:“不过要说不行呢?不行怎么着?你也得说个出,不然就这么着过的不像过的,玩的不像玩的叫个啥呀,我又不经常在家,娶媳妇吹天鹅——咋也不是个曲子。
依然是一片沉寂,万秋涵也没有吱声。因为他知道在严格的父权家庭里是没有公平可言的。所谓公平只是当儿女沿着他们所铺设的轨道循规蹈矩时才会实现,一旦他们的神圣父权受到威胁,他们立刻就会变成一头凶狠的雄狮。
“不说不行啊。“万秋涵不吱声,万景和显得有些不耐烦了,暴躁地说:”和别人能说,和你亲爹不能说?还是这话,若都说你说的对,你爹不混蛋。“他动气了,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把半截烟头都摔了。
“对,对。”主审官发火了,陪审员不能不就火烧屁了,坐在炕梢的万景春接上来说:“都不小了,让他个子说。”
万景春,三十六七岁,大个背头,长得比较清瘦,虽说是人过三十天过午,但圆中带方的黄白镜子脸上不乏一股英俊之气。不知是因为过度的劳累有些困倦还是在仔细的思考什么,此时,他正两手拢着大腿,低着头像是闭目养神。
“是呀。”有人接台了,万景和似乎又觉得自己太燥了,又急忙往回收了收说:“不是你爹心狠不成全你们,你咋不心思心思,这是咱家出的事吗?老年古语说得好,忠厚传家远,就你一个中,反正就这个玩意了,她豁出死来咱还豁不出埋来?可你得心思心思,你还有个兄弟呢,还想说个人不?前有车后有辙,有你这么一闹腾,谁还敢给你?俗话说,老人欠儿子一房媳妇,儿子欠老子一副棺材,这要是到时候说不上个媳妇,你叫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呜呜------”情到**,万景和坐回到凳子上竟哭了起来。
“你别那样。”弟弟哭了,万景分罗锅着腰劝了起来,“孩子也没说不听你的,年轻人在外边哪有不沾花惹草的,这功夫的年轻人你心思像早头是的呢?”说到这她又看了看弟弟,“其实也不一定净怨秋函,死鬼有活鬼拨弄着,那么大个丫头,风风张张的整天缠磨,有几个坐怀不乱的。”
“嗨!”听到这万景和打了个咳声,又抬起头来说:“是呀,我也知道,红花绿叶的时候,你能说我不知道吗?可你的心思心思哪起哪落,我又不是没给你说媳妇,又不是三十里五十里,你不知道,她姐姐怎么着了?”他指的是乔羽荣。“贾淑女又怎么着了?飞了吧!我听说人家又找了,梅贵才又弄个雀飞蛋打。我的天爷。”万景和把右手背向左手一拍,“这要是像她姐姐似的,你说你让我受得了吗?呜呜呜。”说着说着。万景和又哭了起来。
万秋涵也哭了,悄悄地哭了。但他绝不是被爸爸所征服,他是为自己的命运所忧伤。他不否认爸爸的的感情是真挚的,可他更清楚的是此时的怜悯就等于背叛,而背叛不单单毁了如珍,同时也毁了自己。更何况他更知道,爸爸的哭声里也包含着另一种用意,那就是作为一种手段来征服自己。假使他拒绝了,爸爸会立刻现出本来面目。因此,他不说,他也要用同样的手段去征服别人。
旁观者清,万景分又接上来说:“要我说你们谁也别哭,哭也没用。啥大不了的?秋函呢不管怎么说也还是个孩子,小猫搂着猪头睡,哪有不闹个刺棱的,改了就得了呗。再者说了,笑话戴花的不笑话戴帽的,他们豁出来了,咱们豁不出来?”
“不是这么个说法。”万景春不同意姐姐的说法,伸手拽过烟笸箩,一边卷烟一边说:“这纯粹是一计害三贤,就和你告人们吃夜饭是的,名义上是你,可你个自心思心思,你咋知道的?嗯,现在又要和你搞对象,早干啥了?”
忍无可忍了,万秋涵最看不惯的就是他们故意的贬低如珍,实际上这叫釜底抽薪。该说啥说啥,干嘛这么旁敲侧击。他说:“想说我就说我,不要指山卖磨。”
万景和火了,“好小子,那你说,你到底怎么着?”
“没啥说的,我不要她。”万秋涵干脆利落。
“什么,你凭啥?”万景和终于忍不住了,又忽地站起来。
“没有感情。”
“你妈那碧。”万景和哆嗦了,在人们的劝说下勉强镇定下来质问道:“你早干啥了?”
“早我岁数小。”一不做二不休,万秋涵义无反顾了,“你们知道,订婚时是天恒我大哥把我从学校用自行车带回来的,我不干,你们不中,逼着我去相亲,我哭了一天,连饭都没吃,你们不知道?”
“你哭了不假,可是去了以后绑着你的嘴了没?”
“没绑着嘴你们让我说话吗?”
“好,有劲。”万景和脸都青了,哆嗦着两手转向大伙,“你们听听,我养活儿子都养活出孽来了。”他又转向秋函,“这么说我给你说媳妇说出不是来了。”
“我没说不是。”
“那是啥?”
“给雪人烤火——不如不。”
“好你个王八蛋肏的,你还不讲理来呢。”恼羞成怒,万景和扒下一只鞋忽地扑了过来,公平的面具被彻底撕破了。
贺天恒急忙跑过来拉住了舅舅。但万景和再也冷静不了了,光着一只脚,拎着一只鞋,声色俱厉,“你说,你到底怎么着?”
万秋涵没说也没动,他知道,此时此刻他说什么都没用,因为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更何况是从不说下句的亲爹。
“你到底说不说?”儿子的沉默被当做是无声的反抗,万景和大动肝火,一手拎着鞋一手指着问。
沉默,依然是沉默。万秋涵一声没吭。
贺天恒急了,冲万秋涵嚷道:“你这人真是个说,木头疙瘩还动弹动弹呢,你就不能嘎巴溜丢脆?”
“我说了不是不行吗?”
“你再说一句。”万景和要拥过来。
“不要,愿要你们要。”
“好你个王八羔子肏的,我叫你横,我叫你横。”
“啪,啪。”两声沉闷的响声,落到万秋涵的头上。
“嗡”地一下,万秋涵觉得眼前直冒金花,但是他没动。封建家教的熏陶使他宁可忍受皮肉之苦也不想逃避,两行屈辱的眼泪从眼中哗哗地流下来。
十六回投鼠忌器万秋涵认错 ...
人之于人,有真怕有假怕。真怕是实力悬殊,有被吃掉的危险;而假怕则是虽不怕你,但我有软肋暴漏于你,为了保护某种利益,不得不暂时认输,这叫投鼠忌器。
万秋涵就是这样。几番轮番的轰炸,并没使他感到怎样的恐惧,但最后了父亲的几句狠话却让他不得不败下阵来。父亲说:“你倒说怎么着吧,我给你说媳妇在先,你个自狗扯羊皮在后,如果你非要固执己见,我明儿个就找乔峰相,问问他你养活姑娘是干啥的?明媒正娶,我们不要;放私骆驼你另找别人。”
“倏”的一下,万秋涵觉得一阵毛骨悚然。是啊,兵法说‘攻其所必救,’这可是他最怕的呀。因为就他们的事情来说,哪怕是父亲打死他他都不怕,但他不能不怕他们伤害如珍,
因为那可是一箭双雕啊!
所以,他不得不变换一下策略,他说:“你找人家算干啥的呢?牌有主副,秧有根蔓,这事是我找的人家,你怨着人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