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子,”万景和立刻跟了上来,“不找可以,但是,你得借墙扔肝花——死心塌地。”
“成天在一起干活,说话也不行?”
“没有啊。”万景和说:“这么长时间了,我找过你没?没有吧。可是,你要再这么扯仨拽俩的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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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万秋涵用的是缓兵之计,他想,无论如何也先不让父亲伤害到如珍,因为不管怎么说,他们也还没有商量一个具体的办法,一旦伤害到如珍,不但乔峰相不行,恐怕弄不好乔如珍也要迁怒与他。但究竟怎麽办,他还要等和如珍见了面,彻底商量完了再说。
然而事与愿违,自从腊月二十那天以后,他再也没见到如珍。不,不是没见到,是见到了,如珍不理他,并且躲着他。他想插时间约她一下,可每逢这时又总觉得有八十六只眼睛都在看着他,他不能不为了避开人们的视线而暂时蛰伏着。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春节到了。新春佳节,普天同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处在欢乐之中,因为,不管叫什么名称,习惯上人们还是把它当做年。
但是,这个年与往年不同,没有年画,没有对联,也没有挂钱,没有任何文化生活,显得非常萧条。但人总是要追求欢乐的,夜幕降临了,无忧无虑的孩子们穿上了翻做的新衣,点上灯笼,开始他们盼望已久的年会了,大街小巷,不时地传来几声稀稀落落的鞭炮声。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万家屯的青年们不约而同地集聚到杏花院里,有的吃瓜子,有的下跳棋,姑娘们则在另一边稀里哗啦的教给白雪洁抓嘎拉哈,叽叽嘎嘎的不时的响起阵阵的笑声。然而,这时候,两个滞呆的黑影却忧心忡忡地奔向北街,在北街外的柳巷中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为人一世,谁不追求幸福?谁不追求欢乐?只是,他们的幸福是在凄苦的泪水中品尝的。欢乐早已被无限的惆怅所代替。他们抱得那样紧,那样紧,像是生怕被人夺走似的谁也不肯松开。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两张嘴作为传导爱的工具,此时已经严密的吻合到一处,没有一点活动的余地。吻是甜蜜的,但在他们看来却只是痛苦的交流。实实在在的吻,好像连呼吸都要停止了似的,温馨的同时略带几分压抑,而紧贴一处的匈部上,两颗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的心剧烈跳动着,像连体人似的能够体察出对方脉络跳动的噗噗声。
残冬的寒夜,天气还是非常严酷的,不知多长时间了,他们已经身不由主地瑟瑟发抖了,可是,他们还是没有松开,还在紧紧地拥抱着,还是什么也没说。
是的,说什么,说不爱?谁相信。说分手,又怎么可能。几天来,虽说他们没有实在的交流,可爱的痛苦,痛苦的爱使两颗饱受摧残的心早已像被融化了似的紧紧地融合在一起,用不着说他们亦早已深深地体会出对方的那颗虽是凄凉但依旧真诚的心,语言亦早已化成泪水顺着两张焦灼同惨的脸上淌到了他们的嘴角边,使得本来就很伤残的心头又点上一滴苦涩的滋味。
他们已经六七天没见面了,不,不是没见面,是见过面但却不能到一起亲切的相会。但是,他们却几乎同时都清楚对方此时所处的环境。虽说彼此谁也没什么明显的表示,可那可望而不可及的焦灼神态早已使他们清楚地了解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衷。
“你们家不让你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乔如珍喃喃地说。
“你们家知道了吗?”秋函反问了一句。
乔如珍没有回答,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总躲着我?”
乔如珍还是没有回答,猛的抽搐了一下,眼泪又悄悄地流下来。
是的,怎么说呢?是说因为他而受到牵连吗?爱是相互的,应该同甘苦共患难。可是说后悔吗?爱不是随便施舍的,既然不是随便是舍得,即以施舍就不能轻易更动,否则朝秦暮楚就是对爱的亵渎。其实何止牵连,她以受到愚昧意识的强烈围击。
在同龄的女孩子中她和天华最要好,从小到大她们几乎形影不离。可是最近几天她却发现情况有些异常,过去一度曾把她和天华当成姐妹看待的天华母亲万景分,在最近的眼神中却总是带有几分不友好的成分,并且那指桑骂槐的话里总好像是针对她来的。
“你们该干啥的干啥,没事别遥处风张,十七到八了不怕人家背后指脊梁?
“不管在哪,坐有个坐像,站有个站相,挺大个姑娘,不怕人家笑话?就和老梅家海棠似的,张张道道的,刚掉鼻子嘎巴就知道搞对象,浪样------
乔如珍心里很不是个滋味,是啊,在这地方所谓的浪样就是说女人不正当。只是人家没指名道姓,自己有什么理由不让人家说呢?
福不双至,在乔如珍遇见秋函母亲的时候则更是别有一番风雨。过去,每逢见面,或多或少的彼此总是要应酬几句,记得早在儿时她就曾不止一次地和天华出入过万家门楼,而且每次秋函娘都或多或少地给他们一些好吃的东西,尤其是除夕夜。但是,自打这次贾丛娇的母亲三周年过后,她发现,秋函的母亲也对她特别的冷淡,虽说表面上看话还照样的说,可细揣摩一下那脸子是冷冰冰的。
前天,她同母亲去万家门楼磨豆腐,母亲让她去屋里借炊帚,一进门,见秋函娘不大高兴的样子,出于礼节她问了一句:“咋的了妗子,不大乐和呢?”妗子是她随同如珍的一种称呼。
“咋不乐呢。”秋函娘苦笑了一下,“媳妇要来了,还不乐?”
“蓦”地一下,如珍的脸红了。是啊,这是什么意思?是有所指还是无所指。说话听声,锣鼓听音,联想到天华母亲,她敢断定这话一定是弦外有音。
刚好这时侯秋函回来了,见景生情说道:“你这个人,碾坊等着使炊帚呢,唠上了。”她才得以脱身出来了。
更有甚者,秋函的叔叔万景春那天找了她,告诉她不让她再接近秋函,否则他就要找她的爸爸。
那是一天下班的时候,她正要准备回家,突然万景春叫住了她,“如珍,你等一下。我有点事。”
她以为队长找她一定是干活的事,但是她绝没想到是为了这事。他把她领到队部,队部因为都下班了没人,他说,“你小小年纪就胡搞七八搞,还想进步不?”
她没吱声,他说:“万秋涵说了,他不想要你,是你老缠着人家。你不想想,人家是有媳妇的人,他能要你吗?他只是逗你,想占你的便宜,一旦他占了你的便宜,你还想在世上待不?”
她还是没有吱声。他又问道说:“他动你了吗?”
她很烦,但是,她又不能说。这时她才知道万秋涵为什么那样恍恍惚惚,若即若离。原来是他们家找他了,为此她哭了。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没动就好,今后你要多靠近领导,我会给你做主的。实话告诉你吧,要不是我拦着,早就上你们家找你爸去了。你长点记性吧,不要再和他呼呼了。行吗?别哭了,看哭坏了。”说着,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要给她擦眼泪。她用力一甩,挣脱开他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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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珍,你能理解我吗?”过了一会,万秋涵啜泣道。
如珍没有回答。不理解,不理解能和你到这来吗?但是她不能说。尤其是她在验证万景春的话有多少水份。
“你不要怪我,我实在没办法,我要不答应,他们就要上你们家找你爸。但你记住,我是不会变心的,反正咱们岁数还小,先不声张,等到时候咱们去公社一登记,他们就神法都没有了,你说行吗?”
乔如珍还是什么也没说。是啊,说什么?说不行?不行到这来干什么?说行?没等公开就转入地下,这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然而,姜还是老的辣,虽然万秋涵自以为技高一筹,可是,相对于年近半百的父亲来说他只是小巫见大巫,他的一切一切都牢牢的掌握在父亲的运筹帷幄之中。正月初六这天,爸爸又买了几样礼品让他到贾丛娇家去串门。
好个串门,明明晃晃的苦肉计。几斤点心几瓶酒不多,但在他看来却像电影三进山城里绑在敌人肚皮上的炸弹一样令他坐卧不安。是啊,去?怎么对得起如珍;可是不去,就会暴漏自己的计划,他是武大郎服毒——吃也死,不吃也亡。于是,几经斟酌之后,他还是决定采取迂回的策略,暂时隐忍着。
正常人看女朋友大概是甜蜜而又幸福的吧,可是万秋涵却不然,他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因此,就连父亲让他换一件新衣服时,他都感到十分的愧疚。不是吗?既然不喜欢贾丛娇,又干嘛打扮的利利索索的登堂入室?还不是欺骗。但是,在父亲的威逼下他不得不抽筋扒骨的满足父亲的要求,因为在父亲看来只有这样才显得他们的真诚和隆重。然而万秋涵知道,越是这样的隆重就越会拉开他与如珍之间的感情距离。
万家门楼离小西沟并不远,顶多不过二里地,可是对于万秋涵来说却像十万八千里一样崎岖和漫长。他怕人看见,尤其怕被如珍看见,因为距离越远暴露的机会就越多,他恨不得一下子飞到那个他连想都不想去的地方,连个影儿都不留。只是事与愿违,爸爸那煞有介事的四方步,大有中举夸官之荣,走几步停一停,见一个聊几句,使万秋涵觉得像赤身罗体地走在大街上一样哭丧着脸,无地自容、局促不安。
丈母娘疼女婿,一顿一只大母鸡。贾小辫却灿烂得像一朵花似的笑逐颜开。景和父子一到立刻满院子捉鸡,咕咚咕咚的脚步声和叽叽呱呱鸡叫声搅得万秋涵如坐针毡一样忐忑不安。尤其是贾丛娇进屋为爸爸点烟倒水,使得他像如临大敌一样无所适从,只好把脸仰起来看着房笆。
他沮丧极了,他觉得如珍就在他的身后用剑一样的目光在看着他,他的良心受到了谴责。他不能在待了,多待一分钟就是一分钟的罪过,他在心里诅咒自己。
他找了个借口,说是五七战士要组织他们学习离开了小西沟,大步流星的回到杏花院里来。
碧常星要组织学习是真的,但不是今天。早在秋天的时候,碧常星就为青年们每人买了一本毛主席五篇哲学著作,并定了制度,一三五学习,或中午或晚上。
万秋涵来到杏花院的时候杏花院还有不少人。有乔如珍,贺天华,乔成龙,还有梅瑰红。
成龙在欣赏一把二胡,二胡是雪洁带回来的,机械弓机械轴,很是漂亮。梅桂红一旁看着他试着调弦,看样子等着成龙调完了要演奏一番。天华和如珍则在另一边围着白雪洁,原来白雪洁正在画画,炕上放着桌子,桌子上铺着纸,旁边是纸墨笔砚还有颜料。贺天华聚精会神,正给雪洁按着纸,二如珍则不然,人在心不在似的偏坐在炕上手拄着下巴呆呆的出神,那痴痴的样子像是陷入了一场遥远的回忆。万秋涵来了,她一愣,但立刻又恢复了常态,并且低下了头,深深地喘了口长气。
情人见面应该是幸福的,但被人为隔离的情人见面却像特务接头一样,明明熟悉却硬要装作不认识。
“干啥呢,画画呢?”万秋涵说着瞥了乔如珍一眼。
乔如珍没吱声,反倒下地坐到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去了。万秋涵不得不又转向成龙问道说:“二胡,谁的呀?”
“雪洁的。”
“我看看。”
成龙将二胡递给了秋函,秋函接过来试试弦,然后拉了一句评剧唱腔:西拉西拉西来拉来来米扫-------一下子把人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原来,他拉的是评剧小女婿里的一句:田喜哥你的对象选没选好------
乔如珍忍俊不住了,推说头疼要走。万秋涵后悔了,他明白是他逼走了她,但又无法挽留,只好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还好,如珍没有走,被雪洁留了下来。但那烦躁的样子,微睱着双眼,紧蹙着眉头,好像十分受不了似的对秋函说:“你可消停一会吧,行吧?醒醒死人了。”
万秋涵只好放下二胡,但又无所事事,只好卷了一颗又粗又长的老旱烟拼命地吸起来。过去他也吸烟,但可有可无。最近不知为什么,他烟瘾十足,没事就把这无限的空虚都寄托在这毫无意义的烟雾中。
如珍被雪洁叫走了,又和天华两个去看她作画,秋函成龙两个又吱吱嘎嘎地弄起了笛子和二胡,不太熟练的技巧听起来是那样的不和谐。
快到中午了,不是忘记,是得拖还拖,万秋涵还恋恋不舍的不肯离去,突然,贾丛娇出现在他的面杏花院,她没进屋,只趴着窗户向里看了看,便嘟噜着脸子黑风似的离开了。
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万秋涵,因为人们清楚,即将有一场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如珍也清楚,示意秋函快点走。
万秋函更清楚,但是他没走。他不是不想走,而是觉得这样走太没有面子。
果然,不一会,万景和就来了,那怒冲冲的架势大有黑云压城之势,一进院便气冲两肋的喊道:“万秋涵在这吗?”
看来是在劫难逃了,秋涵急忙迎了出去想走,他怕爸爸的出现不但会给自己难堪,弄不好也会给如珍带来不利。但是爸爸把他拦住了,“干啥去?”
“走呗。”
“甭去了。”万景和一脸愤怒,瞪起一双充血的眼睛。
“有话回去说还不行吗?”万秋涵还故作镇定。
“回去说?”万景和五六肺,“不用回去,你不是我儿子,你是爹。”
“算了算了舅舅,你快回去吧,我大哥一会就回去。”天华急忙劝阻。
“是呢,这老头,发这么大的火。”碧常星也笑着解劝,然后招呼秋函道:“快走快走,一会再来。”
秋函没有走,他知道,此时的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