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林牧副渔不好办,按着万秋涵的设计每个都必须有一套模型。好在能人有,乔成龙与贺天恒是道具师,农业做一个假车,一人推着,一人坐着,抱着粮食模型,前边还有一个小孩拉着,叫做喜送红心粮,其实就是原来的老汉推车。渔业更甭说了,就是跑旱船。牧业是跑驴,只不过换换形式罢了。
最难整的在后边,是新兴的各种戏剧角色,有英雄人物李玉和、杨子荣、李铁梅、阿庆嫂以及郭建光,而与此对称的则是反面人物小炉匠、王警尉等。时代不同了,传统戏剧里的角色不能再用了,但由于毛主席诗词的关系,他们保留了孙悟空与白骨精两个人物,然而,最为奇特的还是他们设计了一对被打到的领袖人物——王光美与刘少奇,身后背着“臭名昭著”的“反动著作”《论修养》,而与此对应的则是两个压阵的角色,老两口学毛选。
什么老两口学毛选,其实就是过去的老迈头与老迈婆,只不过道具换了,老头拄拐杖,老婆手拿毛选,两个人边扭边逗,同时又边走边学,好个悠闲。
一切按部就班,一切井井有条,然而,服装发下去了,人们也都准备好了,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跃跃欲试,谁知这边王光美却怎么也找不着人。
“怎么了?”锣鼓一阵紧似一阵,这边却迟迟不能下场,乔峰相问。
“王光美没人。”
“没人?”乔峰相也似乎一愣,但马上就决定说:“梅桂红。”
“那------”万秋涵迟疑了一下。
“咋地呀?”乔峰相毫不在乎,“她不干谁干?”
万秋涵还是有点犹豫,但只见梅桂爽快地红走过来对万秋涵说:“来,我来。”
“你------”一时间万秋涵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问道:“行吗?”
“咋不行?”梅桂红斩钉截铁,“不就是扮个角色吗?谁一辈子不结婚?除非是想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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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有个建议。”过了一会,她又说:“我想一个人演两个角色。”
“演两个角色?”
“得需要做一个模型。”
“那------”万秋涵想了想,“好吧。”他招呼贾显贵,“显贵,你去看看成龙。”
“在哪呢?”
“在老毕她们家呢。”
“哎。”贾显贵答应着与梅桂红与奔向了杏花院去了。
在世界上,反作用力有时比正作用还大,比如爆竹、火箭、还有喷气式飞机等等。人也一样,一句鄙视的语言可以激励人冲天的志气,古今中外因此而成名的大有人在。
梅桂红豁出来了,武大郎服毒——吃也死,不吃也亡,何必谨小慎微呢?她去杏花院找成龙,成龙不在,他回家去了。她也回家了,她要找一身合适的衣服换一换,她想了,同是年轻姑娘,自己何必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呢,她拿出一件时髦的双格贴兜上衣和一条青色暗兜凡立丁裤子,看了看,又把上衣放了回去,又找出一件学生蓝色人民服感到很满意,这是她昨天晚上找出来的,因为,昨天她想到了死。但是今天她不了,她凭什么要死?不但不死,而且还要回复她一个真正女儿所具备的一切,包括心理与生理上的一切要求,要让人们看到她也是一个具备一且条件的真女人。
不一会儿,乔成龙来了,万秋涵打发他做道具来了,其实鬼才知道万秋涵是怎么想的。但是,作为热恋之中而又被人为隔离的情人来说此时的机会却是千载难逢的。因此,刚一见面,他们就情不自禁地抱在了一起。
梅桂红哭了,乔成龙也哭了,但更多的是难过。不是吗?因为自己的无能却让爱友无辜地受到了不应有的惩罚,他感到无比的愧疚。他掏出手绢为她擦拭,可是,委屈的泪水却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揩尽一层又流下了一层。
他们交往好长时间了,但是他们从未像今天这样亲密的接触过,作为五类分子的女儿,她一开始就谨慎地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他多么想亲近一下呀,哪怕是一次,但都被她拒绝了,她说:“忙啥的,煮熟了的鸭子还飞了吗?”
但是现在她明白了,她那只是梦想。不过,乔峰相的所作所为,让她产生了一种逆反心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她何必不活得个痛痛快快?更何况他能控制他儿子的外壳,却未见能控制得了他的心。她要打败他。不,她要报复他。
她问成龙:“你来干啥来了?”
“秋函说你做什么道具?什么道具?”
“做人。”
“做人?”
突然间,梅桂红一把扯开了自己的上衣,致使整个一排纽扣都被撕裂了,露出了一个鲜艳的红兜肚。
乔成龙愣了,不,是傻了,直呆呆地看着她。
“咋的?”梅桂红嗔怪地问道:“你不想要吗?”说着,他又脱下了上衣。雪白的臂膀如同一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嫩藕,衬托着一朵鲜艳的莲花使得整个屋子都显得蓬荜生辉。
乔成龙一下子把她拦在了怀里,青春的烈火遇上久备的干柴,使他迫不及待地剥掉了伪装她的一切,狂风暴雨中设定了一颗稳固的探海神针!
二十回物极必反梅桂红背水一战&nb...
人常说不怕背兴,就怕拦兴。因为背兴一阵子,拦兴一辈子。
拦兴的最大表现就是破罐子破摔,梅桂红就是破罐子破摔。不过,她的破罐子摔响了。
四月二十八日这天党的九大召开了,四月二十九日,万家屯的秧歌出场了,但最为离奇的还是梅桂红。
亏她想得出,本身上着绿旗袍,头顶交际帽,眼架一副茶色宽边墨镜,嘴上还打了口红,手戴白手套,左手搂着身前的假模型,下穿黑裤子,腰围一个用纸板做的假腿;右手拿一块粉红色透明纱巾,佝偻着腰,一扭三晃的简直像极了。有些老头老太太不辨真假,还故意上前摸了摸,想知道究竟是谁背着谁,逗得人们哈哈大笑起来。
可是梅桂红却没有一点笑意,是啊,她笑得起来吗?她有的只是一副被冷却了的可怜肝肠。但为了表演,她又不得不强装笑脸,一边扭着,一边用轻纱慢慢地一遮嘴巴把脸朝旁边一侧,欲羞不羞,又似笑非笑,美极了。
人们不得不为桂红那高超的演技所折服,但是,就在这时,她却身子一躬,就好像前边的人背不动了要往上窜一窜似的猛的颠了一下,人们一笑,她却又把腰身一摆,轻飘飘地离去了。
但万家屯的秧歌真正出场的时间还是在五一。五一这天,连同庆祝党的九大,公社将各个大队的秧歌都调到公社去了,这下可热闹了,七八拨秧歌同时演出,各吹个的调,各走各的道,一时间彩旗飞舞,锣鼓争鸣。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万家屯的,而最卖力的要数贾显贵,大热的天他却身穿皮袄,头戴毡帽,大丏当裤子还扎着腿带,甭说扭,光捂也要捂成旱魔,可是,他却全然不顾,在杨子荣那黑黑乎乎的枪口下佝偻着腰,乜斜着眼,贼溜溜地大有见机欲逃之势。把人们笑得一个个前仰后合。
令人惊叹的是刘少奇背王光美,这是众多秧歌队中绝无仅有的,那梅桂红一会扭,一会窜,奔奔磕磕的步履蹒跚,笑的人们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然而她却佯佯不睬,半带羞涩的似的两手将轻纱一抻,再往眼前一遮,偏着脸跑过去了。
小孩子们最爱看的是小毛驴,不能不佩服成龙的技艺,黑毛驴白嘴巴,脖子底下还挂着一串响铃,一个人骑着,一个人赶着,鞭子一挥,有时还来几个蹶子,而赶着的人又故意将身子一侧,好像被踢着了似的一溜歪斜的跑了下去,引起人们阵阵的笑声。
岁数大一点的人都盯着后边,因为后边有一对看上去年迈苍苍的老夫妻,肥大的裤褂,满脸的皱纹,一个手捧毛选,一个手持拐杖,一步三摇,步履蹒跚,但那劲道道的样子一会指点点,一会比比划划,大有急用先学的味道。
扮演老太婆的是贺天乐,本来他的个子就不大,戴着假发,梳个大纂,走几步还不时的抬手理理鬓角,不少老人不知真假还以为是秋函的姑母万景分来了呢,不由的惊讶地赞叹起来:“呦呦,倒是好事,那么大岁数还跑秧歌呢!”是天华告诉人们:“谁呀,那是我哥哥。”人们才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贺天华扮演的是阿庆嫂。本来天华就不大,又胖顿顿的有几分像个小媳妇,这一打扮就更像了,浅灰色带大襟上衣粉裤子,腰围一面蓝底白花的麻花围裙,左手提一把高粱吊嘴茶壶,右手拿了一块红绿两色八角手绢,也亏得她练得好,手绢得儿得儿转,茶壶滴溜溜地旋,那熟练劲,简直比电影里的还动人。
然而最惹人瞩目的还是乔如珍,红袄白花绿裤子,疏一条又粗又长的大后辨,手提一盏红灯,大辫子一动一闪,红灯也上下翻飞,比刘长瑜差不了多少,活脱脱就是一个李铁梅。是啊,都说长相不如扮相,可长相毕竟是长相,乔如珍本来就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忠字舞比赛时就已经家喻户晓了,这一下更不得了了,她的出现使人们像看仙女下凡一样争先恐后。你看她,一双丹凤眼,两道月牙眉,悬胆般的鼻子下一个樱桃小口,慢启朱唇,露出两排玉米粒似的银牙,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长长的睫毛的衬托下如同两旺清澈的泉水水汪汪的艳丽动人。
其实何止动人,乔如珍的出现简直就像饥蜂见蜜一样让所有人为之疯狂,尤其是青年们,一个个神魂颠倒,瞠目结舌。也不管道路平不平,全都张着嘴,踮着脚,不错眼珠似的盯上了她,她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推推搡搡,前呼后拥,群蝶争香一样,有的挤掉了帽子,有的被踩掉了鞋子,还有的撵着撵着不留神,砰地掉在路旁的道沟里。
万秋涵是吹鼓手,这些都让他一一的看在了眼里,他也一阵阵的感到自豪。
但是有一利必有一弊,娇妻美妾自古以来又正是惹祸的根苗,得意之中又让他隐约地品尝到一种很难说出滋味的隐痛——好东西并不是他一个人愿意吃!
果然,一天,黄家沟大队的革委会主任吕成万找到了他,让他为他的弟弟吕成和当介绍人,女方嘛,就是他的心上人乔如珍。
天哪,万秋涵倒吸了一口冷气。是啊,别的不说,这吕成万、吕成和是他的亲表叔,他对他们是了如指掌啊。莫说吕成万是黄家沟大队一把手,与如珍家是门当户对,就不说门当户对,就吕成和个人来说,在部队当兵,是个开车的司机,前几天刚刚回来探家,他看了,黄马褂一穿,水平多高不说,往那一站也是一表人才啊!这时,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这种近乎于掩耳盗铃的方法只能是自欺欺人,所以他不能不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下部策略了。刚好,这天公社宣传队下乡演出来到了双龙洼,他约好了如珍一起去看节目,以便好好同如珍谈谈,大致嘛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要先订婚。
地下的恋爱是艰难的,为了防备人们议论纷纷,他们走得特别晚,并且到地方以后,他让如珍自己先进去,他又在外边先抽了一支烟,因为他不想看节目,他只想等如珍出来好和她出去待一会。可是,还没等他抽完一支烟,却发现如珍竟又出来了。正站在大队的门洞外四处张望着。
他很奇怪,上前悄悄地问道:“你咋出来了?”
对方“嘿嘿”地笑了,说:“谁呀?”
万秋涵这才知道看错人了,是白雪洁。于是窘迫地笑了一下说:“我心思谁呢,没上节目吗?”
白雪洁笑了,说:“我找咱们营子的人呢,一个也没有,如珍来了吗?”
“她------”万秋涵犹豫了一下说:“在里边吧。你找他干啥?”
“有人让我给她捎封信。”
“信?”万秋涵一愣。但面对又一个可爱的姑娘他没敢问下去。
当然,白雪洁也没有再回答,惨淡地笑了一下招呼秋函说:“走啊?”两个人并肩回道大队院里来。
场地设在大队的窗户下,没有电,场地前边,两个人用木杆挑着两颗用铁丝捆着的大棉花球,棉花球下边是两只盛满柴油的盆子,每隔一会儿沾一下油,腾腾地直冒黑烟。
万秋涵没有找到乔如珍,他感到很纳闷,四处转了转,没有,大队屋里没有,卫生所屋里没有,各个人空看了也没有,他有点沮丧。只好返回到前栋房子后边的阴影处各处撒目着。不料白雪洁正在那里,问他道:“找着了吗?”
“没有。”万秋涵觉得很难堪,依仗背灯影,看不清脸色。
“在那边呢。”白雪洁用手朝房山子一指。
“什么?”万秋涵一阵愕然。他既不明白白雪洁什么意思,又不知道如珍究竟到那干什么去了。解手?解手有厕所,干嘛要去房山子?等他?等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一声?不由的从心底里产生一股无法解释的疑团。他想过去看个究竟,但白雪洁在这他又不好意思。正这时,却见乔如珍回来了,并且后边还有一个人,那带走不走的样子好像还有多少话没唠完,边走边谈、黏黏糊糊。
万秋涵一阵紧张,心也蹦蹦地跳个不停,联想到最近的林林总总,他有点不是滋味。
“你干啥去啦?”背灯影里,如珍还没看着万秋涵,万秋涵叫了一声,把如珍吓了一跳。
如珍一激灵,所问非所答,“吓我一跳。”
“那个人是谁?”
“嗯------夏部长。”
“他找你干啥?”
“没干啥。”
“没干啥放着节目不看,上背灯影里干啥去了?”万秋涵不高兴了,转身走了。
“上那就非得干啥呗?“乔如珍也不愿意了,但又不得不跟着万秋涵走出来。
“别忘了你是个大姑娘!”一听是夏部长,万秋涵就气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