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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情 佚名 5149 字 3个月前

春秋叫了出来。

原来,侯家窝铺老关家,是人保组长关嘉熙的本家,他有个堂兄关嘉琳是地主,儿子三十多岁了没定亲,家里有个姑娘二十五六了也没婆家。去年早些时候姑娘关彩银生了个私生子,掐死了,据说是她哥哥强尖的。为此人们议论纷纷,所以就更甭想说媳妇了。

近了远不了,远了近不了,去年的时候,关嘉熙看中了梅桂红,就有心把梅桂红说过去,(由于政治原因,五类分子们,女孩子有人要,男孩子多半打光棍,所以五类与五类之间交流已经成了风气)但由于当时没机会便搁置下来。关嘉熙的堂兄很有心劲,无论如何,儿子说不上媳妇他就不打发姑娘,为的就是这一天。俗话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真是天赐良缘,俗话说大舌头吃肥肉——肥也别说肥,关嘉熙想给他们撮合撮合。

但是魏德全却不同意。他认为,这样一来梅贵才还是猫咬尿泡——一场空。他的想法是与其说换还不如转,方法嘛,就是把梅桂红也拉进来,让梅桂红嫁给贾显贵、贾淑女嫁梅贵才、梅贵才的妹妹梅桂兰再给关嘉熙的侄子关书学、外号关跳子,关跳子的妹妹关彩银再给梅桂红的哥哥梅桂海,这样,不但满足了二寡妇的要求,无形中也成全了梅贵才,并且,关跳子还能捞到个黄花姑娘,真可谓一举三得。

好个魏德全,不亚于月老重生,红娘再世,几个人无不拍手称赞。尤其是宋向英,得了个金娃娃一样,马上烫酒做菜,招待几人。但是涉及到现实,让谁去说呢?他们都有点犯难,原因是都怕梅桂红。

关嘉熙不听那一套,说:“好说,这年头,他们还算人?”他要叶兰桃去说,说:“你让她去说去吧,出了事我兜着。”

夏春秋不同意。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道,他要关嘉熙先把梅占春带到公社去,说是去年使掉骡子的事又犯了,“一批两打”要把他送到监狱去。然后,静等着梅占春自己送上门。

好个夏春秋,隆中对策一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几天,这场串亲便真的串成了。老关家双手欢迎,老贾家异常高兴,梅贵才双喜临门,只有梅桂红万般无奈。

是啊,这是婚姻吗?这叫拉郎配。可是怎么办?自己是右派子女,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拒绝?不但哥哥说不上媳妇,爸爸已被抓去当了人质,只要自己说一个不字,等待他的就是几年牢狱之灾。作为女儿,她只有以身子换和平。虽然她强烈地爱着乔成龙,可事实已让她清楚地知道,在这个环境中,想要和成龙成就是不可能的,除非是换换环境。当然,要说换环境,她也胸有成竹,因为她妈妈在黑龙江,那地方偏僻的很,关里关外的盲流在那里有的是,甚至说连个组织机构都没有,挨着**子,靠近大山林,土地随便开垦,柴禾任意砍伐,生活比这里富裕多了。如果成龙同意,他们可以到那里去生活,没人找得着。

可是,这是两个人的事,成龙同意吗?为此,他托秋函把成龙找了来。

成龙来了,一脸的麻木,因为人为的关系他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万秋涵在外边给他们放风。

她问:“我想和你走,你干吗?”

“往哪走?”成龙慢声慢语,依然无动于衷。

梅桂红不高兴了,“天底下空空堂的,哪里黄土不埋人?”

“我怕名声啊!”

“啪”地一下,她给了成龙一个大嘴巴子。是啊,他毁了她的青春,却还要什么名声。

废物,男人要废物不如个好女人,更何况男人若废物又要女人干什么?梅桂红再也不抱什么希望了,她想到了死。

但是,秋函不同意。秋函说:“毛主席说,‘中国人死的都不怕,害怕困难吗?”她劝桂红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要桂红好好考虑考虑再说。

梅桂红犹豫了,可是她已怀了成龙的孩子,一旦十月怀胎,像贾淑女一样那可怎么办?她反复为难,最终她决定不管怎样,先打掉孩子再说。

堕胎,谈何容易,谁人能堕,谁肯给堕?梅桂红借来药书自己查找,终于她查到了麝香与红花可以。可是,哪里有麝香,一说麝香,简直比金子还贵重。于是,她只好抓红花。然而这又谈何容易,一说要好几两红花,大夫们不肯开是一方面,就是给开,大姑娘家这么多这么多买红花,自己也好说不好听。为此他费尽周折,不但托人帮助买,比如万秋涵,乔如珍还有白雪洁等等,自己也跑了有好几个药房,七凑八凑的总算凑够了有二两。然而,物极必反,药量大了,不但堕了胎,因为大失血把命也搭上了。这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船迟又遇顶头风。

沉默,一阵空前的沉默,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啊。只有小河里的水,静静地向下流淌着,传来哗啦啦的响声,一群群小鱼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荡着,一会钻进水草里一会露出在水面上,好像要研究一下这对陌生人似的好奇般地摇头摆尾,水面上荡起阵阵涟漪。

乔如珍喘了口长气在水边上蹲了下来,她拿起一根树枝往水中一点,小鱼们吓得惊慌失措,四处窜逃了,她不由的叹息了一声。是啊,她多么羡慕小鱼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是人呢?要受到很多很多限制,这样的那样的,有条目的,不成文的------当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倒无可挑剔,最让她理解不了的是那些虽不成文但却有着非常约束力的乡规民约,别看没有明确的条目,可约定俗成却有着比法律还法律的约束力,什么同宗、差辈,犯相、成分,等等等等,坑害了多少青春生命啊!

“那你找我干啥啊,就说这个吗?”过了一会,万秋涵问。

“不是,你让她邮了几封信?”

“两封,咋的?”

“天啊。”乔如珍腾地一下坐了下去,脸色如纸。

万秋涵大惑不解,“咋了?”

“我就接到一封啊!”

“那------”万秋涵呆若木鸡。

是啊,这封信很重要,里边有他约如珍共同出走的计划啊,地点就是黑龙江梅桂红的母亲家。

乔如珍埋怨起来,“你咋啥都乱整呢?这也是和别人说的?”

“没办法吗,逼的啊!”万秋涵也有点惊慌失措。

是啊,可不是逼的,不是逼的谁肯这么做,这就叫有病乱投医吧。

“这可好。”如珍急了,“省的谁不知道,属小孩子的没拉屎先叫狗。”

“那怎么办?”万秋涵也有点害怕了,问:“梅桂红现在哪放着?”

“在太平房,人保组都去了。”

“梅占春呢,知道了吗?”

“群专队呢。还知道啥,好几个人抓都抓不住,石头瓦块的,谁上来打谁,都来命的了。”

“------那怎么办呢?”万秋涵急的来回直打踅。因为一旦这封信公开了,自己就完了!但是他更纳闷,如珍消息咋这么灵通。他问如珍:“你怎么回来的呢?”

“在医院实习呢。”如珍回答,但接着又埋怨道,“你可也真是,怎么心思和她来往上了呢?”

“我没和她来往。”秋函说:“他们搞了个转亲,桂红不同意,想要和大哥走,让我帮忙找找大哥,就这么着,我也找不着你就让她帮忙邮两封信。”

“这可怎么整?”乔如珍急的直走遛,头上青筋爆得老高。

“一不做二不休,扳倒了葫芦撒了油。”万秋涵说:“实在不行就走。”

“说得轻松。”如珍嚷道:“走,往哪儿走?”

“就往桂红他妈那儿走。”秋函说:“不然我找桂红干什么?”

如珍急了,“这事还有搭伴的?”

“没办法,明知不是伴,事急切相随嘛。”毕竟是男孩子,万秋涵索性不怕了,说:“反正是武大郎服毒——服也死不服也亡。一句话,你说怎么办吧?”

如珍没吱声。是啊,怎么办?走?怎么走?不走?不走又怎么着啊?一个女孩子,她可有什么好主意啊!她哭了。

万秋涵也掉下几滴眼泪来。但是,俗话说,发昏当不了死,他不能不面对现实,因此他说:“就那么地吧,我先回家看看什么情况。有什么问题,假如有问题你回去可以到表嫂家问问,行吗?”

“就你,”乔如珍满腹牢骚,“还怕知道的人少?”

万秋涵轻轻地摇了摇头,又说:“记住,如果实在联系不上,你可以到沤麻池边上的柳树底下找,我在那里留纸条,用石头压着。可以吗?”

如珍还是没有回答。是啊,什么叫可以,什么叫不可以?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兵贵神速,不能再耽搁了,万秋涵起身要走,可是一转身,“刺”地一下,挎兜挂在了自行车货架上的弹簧上,撕坏了。

“背兴。”万秋涵来气想要撕掉它,可是被如珍拦住了,说:“你看你?”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万秋涵非常沮丧。

“缝缝不就得了吗?”

万秋涵仰天长叹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乔如珍摸出一个线穗来放到货架上,又去找顶针,这时万秋涵急忙扯下线,帮忙韧针,等如珍找出顶针他已把线韧完了,并且回手打了一个疙瘩。

“你看你?”乔如珍又不高兴了。

“咋了?”

乔如珍啪地用呀咬掉了线疙瘩,“仇疙瘩。”

“嘿。”万秋涵冷笑了一声。是啊,可不是愁疙瘩,只是音同字不同,他哪还有闲心顾及这些,还没等如珍缝完,便迫不及待地扯断线,焦急地走人了。

实际上,事情的发展远比万秋涵预料的要坏的多,万秋涵刚到学校,刘鸿雁便给她打来电话,要他马上回去一趟,说是他母亲病了。

母亲病了?他半信半疑,他更多的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出所料,回到家他没进家,直接去见表嫂,表嫂告诉他,事情弄大了,惊动了司法机关,公社人保组长关嘉熙已经来到万家屯。

“关嘉熙来到万家屯?没说有啥事?”

“别的没听说,就耳蒙听说不有一封什么信?”刘鸿雁说。

“信?”万秋涵心里一惊。什么信?那肯定是自己的。看来已经露馅了。天啊,万秋涵再也没想到事情会弄到这般程度,立刻像木头人一样仗马寒蝉。

不过,刘鸿雁告诉他,目前一般人还不知道,据说那封信在唐天柱的手里,她估计,之所以还没有公开可能是等着什么人?因此她问:“你爸爸在哪?”

万秋涵很佩服刘鸿雁的猜测,默默地点了点头,因为他知道爸爸这几天没在家,到县里开会去了。因此他敢肯定,这只是时间问题,一旦爸爸回来了,马上就会昭然若揭。怎么办?还等吗?再等就等于坐以待毙,而摆在面前的事实是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因为铤而走险也许会化险为夷,而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此时此刻,他多么想见到乔如珍啊,可是来不及了。说不定爸爸已经就在回来的路上,或者正在和唐天柱研究怎样对付自己的策略。打电话吗,就大队一台电话,里面进进出出的全是人,他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他后悔,后悔自己回来的那么仓促,没有和如珍好好定一个适当的联络办法。这真是百密一疏,一招失误,满盘皆输。他哭了,对刘鸿雁说“嫂子,那封信是我的。”

“你的?”刘鸿雁惊讶异常,“你怎么在她那还有信?”

“我写给如珍的,让她帮我邮一下,谁知还没等邮呢,就出事了。”

“你这是借孩子请满月——没事找事呢。”刘鸿雁埋怨道:“那要让我舅舅知道了,你这不是养活孩子让猫叼去了——白费劲了吗?”

“那也没治了。”万秋涵说:“后悔药上哪儿买去,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啥路?”

“走!”

“走?往哪儿走?”

“下黑龙江,桂红她母亲不是在黑龙江吗?我想投奔她去。”

“那?”刘鸿雁也似乎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但未知可否。她问:“乔如珍怎么办?”

“来不及了。”万秋涵说:“电话不能打,看来只有求你了。”

“求我?”

万秋涵找出纸笔趴在炕上慌忙地写起来。可是不知为什么,平日里自己觉得很有点才华来着,可是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一边写一边抹,乱乱糟糟的写了好几篇,可还是觉得意犹未尽。没有时间再仔细斟酌了,写好后他又拿出点钱、粮票一同交给了刘鸿雁,恳切地说:“拜托了,嫂子。”倒地一揖跪了下去。

刘鸿雁本想不接。可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此情此景又容不得她拒绝,她本能地把万秋涵搀了起来。问道:“胡作啊!”

“没办法,官逼民反。”

“没有别的法子了?”

万秋涵摇了摇头,“没有了。我意已决,唯一遗憾的是,父母养育我一会,未能为他们养老送终,却给他们带来了不幸。但是没办法,他们能生我养我却不能陪我一世,陪我一世的他们却又容纳不了,所以我只有孤注一掷。”他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刘鸿雁眼圈红了,急忙背过脸去。接着,万秋涵继续说道:“别无所求,嫂子,你一定要告诉如珍,要她一定要到我说的地方去找我,成败在此一举。”

“哎!”刘鸿雁撩起大襟擦了把眼睛,叹道:“咋整啊?”

万秋涵也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说:“顺马由缰吧,只要我不死,将来总有出头之日,嫂子,那时,我万秋涵为驴为马定当报还。”

“别说了,只要你们好了,嫂子我也不枉此心。”

“谢谢嫂子,”万秋涵给刘鸿雁磕了个头,站起身,说了声,“嫂子保重。”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二三回狗急跳墙单身出走...

万秋涵出走了。

火红的年代,人们的意识却是灰色的,怎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