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时,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咚咚”的动静把王双四吓了一跳。他咕噜一下爬下来,急了骂道:“肏他个妈,你们想干啥呀?闹玩也没有这么闹的,还让人睡觉不?”
“是我。”有人搭腔。
“是你我也骂,就肏你妈,你想干啥?”
“别骂,我是贾显贵,我找我妈。”
“找你妈?**你妈!”王双四穿上衣服要出去。
“别,”宋向英拦住他,“好像我儿子?”她也急忙爬起来,问道:“你是谁?”
“妈,我是显贵,你儿子。”
“嗯!?”宋向英“霍”地爬起来,连衣服都忘记了穿,光着屁股跳下地去,一边走一边喊:“显贵,显贵。”可是门开了,她却又哐地一下关上了,一个高跳到炕上,战战兢兢地嚷起来:“鬼来了,鬼来了。”
王双四也是一激灵,但毕竟是男人,他镇定了一下,仗着胆子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贾显贵,王叔,开开门。”
“你不是死了吗?”王双四也颤颤巍巍。
“你才死了呢。”贾显贵急了。但马上又转换了口气招呼道:“妈,妈,我是你儿子贾显贵。”
宋向英也是这句话:“你不是死了吗?”
“我没死,死的那个是小偷。他把我的东西偷去了,跳火车被火车压死了。您们就以为是我死了呢。我刚刚回来,我大爷告诉我,说你在这,我才连夜赶来的。”
“啊,我的孩子------”宋向英这才恍然大悟,一边嚎叫着,一边穿上衣服给贾显贵开门,开开门,一个箭步扑过去,抱着儿子大哭起来。
贾显贵真的回来了,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饥肠辘辘的贾显贵刚刚将手伸入皮包,就被一个强有力的大手捉住了,他一怔,一抬头惊呆了,对方是个派头十足、穿戴整齐而又非常考究的中年人,他戴着一副大号墨镜,大墨度的镜片后面,使人难以看清他真正的面孔,只露出两只黑洞洞的黑的几乎深不见底的黑窟窿。他的手很有力度,稍一用力贾显贵就觉得全身发麻,但是他不敢吱声,只有可怜巴巴地北大墨镜像狗一样牵着走出候车室。
候车室外面是个广场,刚到广场,便从四面八方拥来好几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也有打扮得很是妖冶的女人。但男人们似乎是一个类型,大座头,吊腿裤,还有的剃着秃溜溜的光头,让人一见就有几分发瘆。他们同大墨镜很熟,一见面便大哥长大哥短地问道:“怎么啦大哥?怎么啦大哥?”
“雏。”大墨镜不卑不亢,一扬手将贾显贵交给了一个大块头,说:“带回去,顺溜顺溜。”
“是。”大块头答应一声,牵过贾显贵。贾显贵哆嗦着想往后挣,怎奈人家人多势众不说,大块头只几下,贾显贵便乖乖地规规矩矩,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人牵扯着走出广场。
天快亮的时候,贾显贵被带到了一个神秘的所在,他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只知道七拐八歪地走了不少胡同,他害怕极了,谁知道将回落到怎样的结果?因此,连冻代饿的他直劲筛糠,但是,几次求饶都没有成功,被人裹挟着弄到一个很是宽大的房子里才将他放开。
“你是干什么的?”房子很大,也很阔气。有沙发、录音机,还有各种灯具五光十色的花样齐全,大墨镜一屁股坐到中间的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问。
“我------”贾显贵恐惧地看了一眼没敢吱声。但只见周围的人更多了,一个个凶神恶煞般地盯着他。
“说。”贾显贵不吱声,又一个彪形大汉走过来,露胳膊挽袖子地问道说。
“嗯?”大墨镜不露声色地摆了摆手,那大汉又缩了换回去。大墨镜问:“问你到这干什么来了?”
“看对象来了。”贾显贵嗫嚅道。
“呵呵呵呵呵”大墨镜笑了,说:“怎么又干上这个了?”他把中指与食指一并,嗖地从上衣口袋里夹出一支烟来,这动作是那样快,而且两个手指能伸缩竟像刀切的一样齐。
“我的钱被人偷了,实在没办法,才------”贾显贵害怕地低下了头。
大墨镜又笑了,把烟卷叼在了嘴里,这时候,上来一位妖冶的女人,“砰”地点燃打火机,大墨镜抽着烟吸了一口,与那女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又会心的笑了,然后接着问道,“那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
这时只见大墨镜眼皮一撩,向旁边使了个眼色,那女人便向贾显贵走来,贾显贵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刚想躲避,然而那女人却并没有动他,只从贾显贵身边一过,拍了他一下说:“你怕啥呀?”便又回到了原位。
贾显贵莫名其妙,狐疑地四下看了看,只见大墨镜拿出一支钢笔来慢腾腾地走到贾显贵的面前说:“这是你的吧?”
贾显贵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他遇上的是一个地下盗窃黑团伙。
但是不知为什么,那些人并没有难为他,而且还招待了他一顿美餐,一时间贾显贵惊恐犹疑,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这都是些无业游民,有的是有工作不干了,有的是下乡后过不惯农村生活跑回来的,还有的根本就没下乡,但为了生活沆瀣一气,专门靠掏包过日子。
但是,他们也有一个严密的组织,无论是谁,掏来的东西都要全部上缴大墨镜,然后再由大墨镜统一分配。当然,他们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如果有谁越过了界,不但掏来的财物全部上缴而且额外还要受到一定的惩罚。难怪贾显贵初次下海就被捉住了,原因是龙王跟前卖海鲜——送上门来了。
当然,贾显贵属于侵界,按规定一是“犒赏”一顿驱逐出境,但要交够一定的地皮钱;二是把侵界的人留下来,白干一年。
交够一定的地皮钱?他若有钱还至于让人抓住吗?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有乖乖地留下来给人家白干一年,一年之后这才金盆洗手跑了回来。
贾显贵回来了,一下子成了重大新闻,尤其是对于宋向英来说,简直就是双喜临门,于是,杀猪宰羊,大排筵宴,一直闹腾了好几天。
但是,贾显贵却高兴不起来,对象搞成搞不成不说,好不容易弄来的工作没了,他感到十分沮丧,于是想到了那个不但偷了自己,而且还被当做自己埋起来的那个大背头,他更痛恨万分,想了想,他决定也要像伍子胥一样,为报仇来个掘墓鞭尸。
但是,这已经是离年傍近,天寒地冻的想扒开一座坟谈何容易?经过一番琢磨,他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从生产队偷来两管用来崩粪的炸药,弄了一个雷管,准备崩坟。
说来也巧,过年这天,贾显贵找来姐夫,拿着钎子一同来到“他”的墓地,冷冷呵呵地凿了一个眼儿,把雷管和炸药装进去,谁知刚刚点着,还没等躲开,就见前面不远处“嘀嘀”地开过一辆绿色吉普车来。他慌了,想挽救以经来不及了,千钧一发,他迎着吉普跑过去,边跑边喊:“停住,停住------”
“轰”地一声坟被炸开了,冻土块像流星一样四下乱飞,“砰”地一声,一个拳头大小的土块飞蝗一样射向吉普车,“啪”地一下把吉普车的玻璃都打碎了。
“吱”的一声小车停住了,看样子是没有伤着人,但后边又来了一辆车,车门开处,忽的一下立刻下来两个如狼似虎的人,飞也似的奔向贾显贵,来到跟前不容分说把贾显贵两手一拧背了过来。
“干什么的?”来人凶神恶煞一般,把把他驾到了小车跟前。小车上下来一大一小两个胖子,一个军装,一个民装,原来民装的是公社一把手邵忠,另一个是县武装部政委吴光明。一个个脸带怒色,杀气腾腾。
邵忠认识贾显贵,但依旧余怒未息,厉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崩坟。”
“谁家的坟?”
“我个子的。”
“啪”地一下,其中一个扭他胳膊的人打了他一个嘴巴子。
“崩坟干啥?”
“碍事。”
“碍啥事?”
“嗯------”不知说啥是好,贾显贵不得不胡乱编词,想了一下说:“嫌恶它占地,就把它蹦了。”
“胡说。”手下的人又要动手,但被吴光明制止了,他走上前来低下头看了看贾显贵,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贾显贵。”
“我好想看过你?”吴光明思量道。
“看过。”贾显贵说:“你是吴政委。”
“在哪见过?”吴光明问。
“到县里做反潮流报告,您接见过我们。”
“哦。”吴光明转怒为喜,示意手下人把贾显贵放了,手下人撒开贾显贵,贾显贵立正给吴胖子与邵忠一人敬了一个礼,然后像士兵报告一样郑重其事地说:“报告领导,我错了,请领导给予批评。”
邵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等出口,吴光明便接了过去说:“没错,你做得对。”
众皆愕然,但只见吴光明转身对邵忠等郑重其事地说:“回去马上宣传一下,中国革命几十年了,如今活人还让死人统治着,为什么?就是缺乏敢于反潮流的革命精神。像这样的,”他一指贾显贵,“敢于同旧势力作斗争的好青年我们为什么视而不见?你们的头脑都在想什么?”
“是是。”邵忠等唯唯诺诺。
吴胖子又说:“要善于发现人才,更要大但使用人才。”他又看了看贾显贵,“像这样的人才可以破格利用。”
“是是。”邵忠依然毕恭毕敬。
吴胖子又说:“就这样吧,这一趟没白来,心思看一看革命化春节的事,没想到抛砖引玉,倒发现了人才。回去,明天让报社下来一趟。但你们要大胆提拔破格提拔。”
“是。”邵忠言听计从,转而问贾显贵道:“你是党员吗?”
“不是。”
吴光明不高兴了,说:“是不是党员不重要,关键是看他思想上入没入党。不要流于形式。思想上入党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形式,有必要的话,也可以先当书记后入党嘛!”
“是是。”老邵忠连连点头,但心里却由衷地叹息了一声:“哎!”
三二回因祸得福贾显贵走马上任&nb...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年三十,贾显贵一炮轰到了县革委会主任的头上,不但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相反歪打正着,却倒因祸而得福,破格提拔为公社革委会委员,兼任黄家沟大队党支部副书记,这真是人走时气马走膘,兔子走时气枪都打不着。
其实何止是走时气,贾显贵简直是鸿运当头,因为武装部长夏春秋恢复了工作,正在给他研究当介绍人。贾显贵更是乐不可支,从而忘乎所以,虽然在大队里就是个副职,可那不可一世的样子简直就像太上皇,专横跋扈的不把吕成万放在眼里,在攻击所谓资产阶级土围子的名誉掩盖下,今天杀狗、明天杀羊,后天又扒墙、拔四辣,捎带着还炮轰祖坟,把个小小的黄家沟弄得鸡飞狗跳,神鬼不宁。
毛泽东说,凡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左中右。为此,他同大队党支部书记吕成万成了冤家对头。在他的鼓动下,吕成万成了牌牌,老百姓的大院套被扒倒了,说是资产阶级土围子;看家护院的狗也被杀光了,叫做捍卫资本主义的哈巴狗,就连栽点辣椒、旱烟、大葱与蒜,本来是农民们用那微不足道的自留地生产出来后用以维持日常生活中吃盐点灯的活命钱,却也被当做资产阶级小农意识,被彻底拔除了,更有甚者,几千年留下来的旧意识——祖宗坟茔,百姓们要挪一挪都不行,非得逼着各家各户炮轰不可,一时间在黄家沟,硝烟弥漫,炮火轰鸣,农民们叫苦连天。
可是他还觉得不够劲,又鼓动公社党委学习哈尔套经验,赶社会主义大集。实际上也就是推广他在黄家沟推行的那套所谓经验。只不过场面更大一些,干得更残忍一些,祸害的人更多一些,糟蹋的东西更多一些罢了。当然他也就因此而成了全县第一个被树立为学习哈尔套经验、赶社会主义大集的先进典型。
那场面是难忘的,赶大集那天,公社前边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彩旗飞舞锣鼓喧天,七八拨秧歌再加上大小车辆就像唱京台大戏一样即热热闹闹又乱乱哄哄。广场上的大台子前边,悬挂着一幅巨幅横标,横标上写着:唐家圩子公社第一次社会主义大集会。两边是一副对联,上联是:赶大集开刀除病,下联是:学大寨炮轰祖坟。
集会开始了,首先由前来祝贺的县革委会主任黄胖子致贺词,贺词说:社会主义大集是大集合、大宣传、大娱乐。还说赶大集不开刀不行;开刀不除病不行;除病不换血不行;办不成文艺盛会不行。因此,为了突出开刀除病,大集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公开宣布免除黄家沟大队党支部书记吕成万的职务,罪名是思想右倾保守、保护资产阶级土围子。当然,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也就在其中,于是在换血的仪式里,贾显贵想当然地被任命为黄家沟大队党支部书记,革委会主任。
不过,被开刀的倒不是吕成万一个人,同时还有几个“陪绑”的,有广播站广播员,话务局的话务员等好几个,名义是不当职工当农民,不挣工资挣工分。老人甭说了,象吕成万,反正蜡头不高,愿咋弄咋弄吧。可是年轻的孩子们怎么行?尤其是女孩子,口说是自己申请,谁知戴上大红花的那一刹那,一个个皆泪眼婆娑!
然而,最重要的还有两个,那就是万秋涵与白雪洁。原来他们是被人从北京押回来的。
由于官官相护,万家屯的问题当地始终没给解决。万秋涵不服,同白雪洁两个一同奔向了北京。
北京太乱了,清明时节正是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