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首的将官闻言咦了一声,利落地从马上越下,抱拳道:“久闻飞侠客大名,小将霍去病有礼了。”只见他正当年少,与李广相仿,一脸的英气。李广道:“你是卫青麾下的将官吧。卫青小老儿有什么意见你尽管说,不要为难这个小姑娘。”
霍去病道:“李侠士不要误会,小将此番并不想与将军为难,也不是想欺负弱小,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还请侠士让开,不要为难小将。”李广大奇,道:“你是说,你不是要抓我,而是要杀这个小姑娘?”
“不错。”
李广扭头看看我,喃喃道:“喂,你除了被选做花魁,还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更是一头雾水,回答他:“你觉得我有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的力量吗?”他想想,觉得不错,就转头问霍去病:“那你说,她做了什么恶事,要被杀头?”
“小将不知,但军令如山,为将的必当尊从。”霍去病面沉如水,想是回答得也有些言不由衷。李广闻言斥之以鼻,笑道:“什么狗屁军令,难道让军令让你去杀人放火,淫辱妇人你也尊从,我听闻霍去病是军中一顶天立地的汉子,没想到在卫青麾下竟变得如此愚腐。可笑啊可笑。”
霍去病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闷了好一会才道:“也许侠士言得有道理,但我是军人,就算军令让我手刃妻儿,自刎当庭,霍某也不会皱下眉头,所以,今天,我一定要杀此女。”
“那么,今天我二人要大战一场了。”
“请赐教。”说罢,霍去病伸手缓缓地拔出了长剑。宝剑如白练,铮铮发出长吟。当空一轮艳阳,汇千道光芒于剑上,尤化不开那剑的冷冽。不知那剑上凝了多少道碧血,又化了多少道魂魄,才有这般入骨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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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倾城之恋(六)
残阳夕照,多少英雄,寂寞高手,百变同宗;
人间正道,沧桑如血,一剑没路,回首雪飘。
……
“啊呦,我又没说和你用剑大战一场。这个有道是自古英雄重英雄,你霍将军也许有那么点顽固不化,但绝对是个忠肝义胆的好汉,我李广向来自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英雄,与你刀剑相向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不行,绝对不行。”李广说着,抬手将手中的剑抛了。
“那你要怎样?”
“不比生死,还有许多其它的比法,只是不知你霍将军可有这个胆量。”
霍去病哈哈一笑,道:“侠士未免太小看霍某了。”他将剑还鞘,解了剑,掷到了李广面前。
李广点点头,道:“果然是大英雄。不过,我信你,可是不信你身后的那些将士,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我们比试的时候偷袭我?或者取这少女的首级?罢了,你们还是上来吧,咱们乱打一通,没准我以一敌百反而取胜,就算我败了,那江湖中也会盛传我一缕英魂终逝于霍大将军万人斩下,值得啊,值得。”
霍去病圆睁双目瞪着李广,冷笑道:“我霍某做事一向光明磊落,不用你激我,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众部下听令,退到镇口待命。”
他的部下得令,纷纷策马退开,顷刻之间,这长街之上,只剩下了三人。长街立刻显得漫长而孤伶。李广大笑击掌道:“好,好,霍将军练得好兵,我已无后顾之忧,来,你我比过。”他双拳抱于两胁,一个骑马蹲裆式打桩站好。
霍去病惊得差点没跌倒:“李广,你,你不是要比打桩吧。”李广无辜地眨眨眼:“将军不会吗,那对不起,你只有认输了。”霍去病怒道:“输?我从未识得这个字。只是这种比法太过无聊。”
“不是啊,我很能蹲的,你一定比不过我。”
霍去病怒气冲冲地打桩站好,道:“那就比来看看。”
“好啊,先动的那个算输啊。”
“好。”
闻言李广长出了一口气,朗声道:“小妍,你还不快走。”原来他连讽带讥,故布疑阵就是要困住霍去病,帮我脱身。奔到他身前,我开心地说:“谢谢你啊。”
他斥道:“麻烦,快走。还有啊,不要回我哥家,有多远去多远,让我永远都看不到你。你这女人,害我多少江湖大业不能进行,还不快走,让我早得清静。”不回去?好像不太好吧。他见我犹豫,怒道:“我真是从没有见过你这么笨的人,承诺这种事,大都是权宜之计。象你这样愚笨,下场就和我对面五步远处那个一动也不敢动的那人一样。再者,如果不是我救你,你早死了,所以,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不是我哥的了。”
想想他说得也有些道理,我向他盈盈一笑,道:“那我走了,以后可能也不会再见,你要保重啊。”他偏头不看我,想是这许多日在一起,也生了些许感情,念及此处,我上前伸臂拥住了他,在水月宫九天哥哥面前,我向来是用这种方式表示我的感情的,可是这一下却令李广大惊,几乎站不稳。我不解地放开他,只见他满面绯红,目光闪烁,从齿缝中挤出了一句话:“你也保重。还有,求你了,不要让我再见到你,我真的受不了你这个女人。”
绾了头发,我向着街道的另一头行了下去。行了一段路,将要进入小巷,我禁不住回头望来路,只见那两人打桩站在艳阳之下,寂寞的街道中,如同两座玉石的雕像,岿然不动。世间的英雄应该就是这样子吧,重承诺,讲情义。我衷心地希望他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那种人口中的生死之交,虽然现在也许有些困难,但是我相信以他们的性情义气,那一天一定会来到。
……
出了镇,已是黄昏,我寻了一家茶棚落脚,打算等到月亮升起的时候,就回水月宫。留在人世间的时间已不多了,顿觉得万物都无比地美好,看西方一轮残阳夕照,映得满世界一片残红。而我在这世间,真的只是一个看也看不到的小点,可有可无,心里想着泪水已从腮边滑落。
突听一个轻薄的笑声响起:“夕阳中看美人,真是一大快事啊。”我顺声望去,见一个世子打扮的男子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不怀好意地望着我,他后边还侍立着五,六个体格魁梧的家奴,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不想招惹这种人,我付了茶钱起身欲走,没想到那男子拦住了我的去路,一展手中的折扇,故作潇洒地扬眉道:“姑娘有绝世之容颜,令在下倾慕不矣,咱们交个朋友好吗?”
强抑下厌烦之意,我淡淡地道:“公子,借过。”
“借过,没问题,只要让我一亲香泽。”他夸张地嗅了嗅,“为你开条路都可以。”说着,他竟伸过猪头一般的脸,向我袭来。我又怒又恨,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他不及躲闪,那张面饼一样的脸上立刻肿了起来。面饼大怒,对身侧的家奴道:“给我抓回府去,让我慢慢地收拾她。”
两个虎狼般的男人冲了过来,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我,任我踢打怒骂都无计于事,而茶棚的老板伙计也早已不见了,任我对天求救,苍天只是沧桑,片片云流过。他们两个扭着我步向那个一脸淫笑的男人,他象看一只笼中的鸟,满脸的得意。
“九天哥哥,你在哪儿,快来救小妍。九天哥哥……”
我胸前的玉石项坠突然发出了光芒,那是一道耀眼的蓝光,象夜空中最亮的星发出的光芒。随后,我的双臂失去了束缚,而抓我的两个人化成了两团烟气,散到了空中。我俯下头望着胸前的那块玉石,思绪回到了我得到它的那个时候。
水月宫。
九天哥哥将我的手放到他的心口,目光深深地望着我。缓缓地一枚似玉非玉,通体晶莹的玉石在他的心口处凝聚,向我的手心吸附。“送给你,喜欢吗?”他似乎很累,眉眼间全是疲惫。
我轻轻地托起这枚玉石,感觉它可以象人的心一样轻轻地搏动,“好奇怪啊,九天哥哥,它会动啊。”
“它当然会动,因为它凝结着我心的一半的灵气。”
“什么,是你的心,不可以,不可以,我怕我会弄丢了。你快收回去,你是圣君啊,有无上的魔力,也有无尽的责任,怎么可以把你的心给我呢?”
他微微地笑了,扶着我的手坐下,然后拉我坐到他的膝边,道:“我真的很不放心你一个人到人间去,但我是水月宫的圣君,可以准你去,不可以准我自己去,所以我只有想个权宜之计,让我的心陪你去。你整日里胡里胡涂地,别说我还真怕你把我的心弄丢了。”
我连忙把玉石捧到他的心口,“就是嘛,求你了,九天哥哥,快把它收回去吧。”他用他的大手合上我的手,“别怕,它不会丢的,它会吸附在你的心口上,你想扔都扔不掉,所以不用担心。”
“真的吗,不要骗我。”
“心可以用骗吗?小妍,送给你的这颗心还拥有无上的魔法。可以护你周全。所以如果你不想九天哥哥每日都为你怛心,就带上它。”
……
谢谢你,我的九天哥哥,有你的心的保护谁都无法伤害我,只是,让那两个男子灰飞烟消是不是太狠呢。
面饼和他的家奴不明就里,怔了一下,面饼又指使他的家奴来抓我。“不要啊。”我低唤。不要过来,你们会灰飞烟消的,九天哥哥的心和他的人一样,不容别人有半分的不敬和侵犯。我真的不想你们死。
“慢来。”伴随着一声清朗散漫的唤声,一个青衫飘飘的中年文士从远处行来,说也奇怪,明明人在好远的地方,可是转瞬间已到了眼前。“你是什么人?”面饼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你不用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马上就会忘记一切。”只见那中年文士急快地在他们一干人的头上各点了一指,道:“忘。”他们立刻瘫倒在地,沉沉睡去。
中年文士笑道:“是不是,不是我没有礼貌,是你不会记得,我就没有说的必要了。”他转回头望着我,“小妍姑娘,你受惊了。”
他认得我?好奇怪啊。他到底是什么人呢?我惊怯地望着他,只觉得他的双眼有望穿一切的能力。然后我问了个也许很愚蠢,也很难回答的问题:“我是谁?”
“我知道的也不多。你是一个命运奇特的女孩,这种命运也许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你可以毁天灭世,也可以使天地重生。当宿命来临的时候,无论是正道还是魔界都无法阻挡你。”
“请问你是谁?”
“我叫东方朔,是送了你父亲一把木剑的人。”
……
残阳如血,小镇街道
李广和霍去病一动不动。
一丝笑容出现在霍去病的嘴角,很快这丝笑容移到了李广的嘴角,于是两人在暮色中放声大笑,笑得几乎背了气,笑得蹲在了地上。“和。”霍去病向李广伸出了一只手。李广笑道:“不错,和。”也伸出了他的手。
两只手在暮色如血的空气中相触,然后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突然,霍去病手指变长,已搭在了李广的脉门上。李广被制,他不怒反笑:“兵不厌诈,你学得到快。”霍去病也笑道:“你错了,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极好,极好。”
“极好,极好。”
暮色中,两人又开怀地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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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倾城之恋(七)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
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
——司马相如《长门赋》
“东方叔叔,你是说我的娘没有死?你快带我去见她,求求你,让我去见她。你快说啊,她现在在哪儿?”
“我只知道,你娘现在栖身在皇宫里,而且也许只是一缕魂魄。”
“那,你可不可以送我入宫,我要去找我娘?”
“你会弹曲吗?”
“会啊,会就可以入宫吗?”
……
汉长门宫。
我怀抱着古琴,随在东方朔的身后,走进了四壁草青青的长门宫,沿路一派凄清,不见花木葱荣,只见得一人高的荒草杂乱地生长着,漫延纠结,把一条好好的绿泥小径都淹没了。而失宠的大汉皇后陈阿娇就住在这个寂寞荒凉的地方。
行至正房门外,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太监为我们通传了进去,过了半盏茶的时候,他才慢吞吞地走出来,道:“娘娘今天不适,不想见客。”
东方朔笑道:“还请老人家再通传一遍,就说东方朔带来了娘娘想要的曲子。”老太监不耐烦地道:“什么想要不想要,人活到这个份上,还能想要什么?你也别说我怠慢,速速去吧。”说着,掩了门,将我们关在了门外。
“真是人情薄如纸,连这老奴都是如此。”东方朔摇头叹道,“小妍,想见娘娘,只好在这里先奏上一曲了。”
“好,”我寻了门旁的一块岩石,盘膝坐下,将古琴放在膝上,沉胸凝气,指尖挑拔,弹起了这首昨日才学会的《长门赋》。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