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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花水月 佚名 5016 字 3个月前

这长门宫当真寂静,我的歌声象一缕幽怨的香气在空旷的空气中飘荡。乐曲也当真痴怨,引得四方的鸟儿飘飘飞来,盘旋不去。还记得在水月宫的时候,自恋的花神太后偶乐会让我为她弹曲,但词是极艳丽的,曲也是附庸风雅的,并没有这般的如泣如诉,哀婉缠绕,弹到极处,会另人泪洒双襟。

“——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欢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

弹到此处,突闻“吱”的一声,紧闭的门开了,惊得盘旋的鸟四散飞去。一个青衫的小宫女跨门槛走了出来,向我和东方朔各施了一礼,道:“娘娘有请。”

……

零乱的发髻衬着一张肿胀憔悴的脸,阿娇娘娘展凤目望着我:“刚在是你在弹曲吗?”我点了点头。她苦笑道:“弹得好啊,难为你小小年纪也弹得出司马大学士的风格。可是,你懂这首词吗?懂得词中的苦和怨吗?”

东方朔接口道:“娘娘言重了,苦也许有得,这怨是何从说起啊。”

阿娇娘娘冷哼一声:“当然有怨,若无这痴怨,我又怎会落得这种地步。小姑娘,你再弹,我想听完。”

我应了,将古琴放在几上,续弹其后的曲子。阿娇娘娘一动不动地坐在一旁,象是整个人都化在了曲子里,一曲终了,但见一行清泪从她的目中流出,她呆坐半晌,突然道:“听此曲,但觉心事已了,谢了。”

东方朔淡淡道:“娘娘不想皇上也听听这曲子吗?”阿娇哦了一声,整个人一动,道:“他,会听吗?”

“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娘娘不妨一试。这姑娘姓李名妍,自幼无父无母,随我长大,娘娘如不弃,就留她在宫中吧。”

阿娇点了点头道:“我这里冷清,还要她自已愿意才好。”

我愿意,当然愿意,在这里我可以感受到母亲的气息,我和我的母亲已近在咫尺,怎么会放弃这个与她相见的机会呢?

于是,我留在了长门宫。

……

咫尺天涯。

入宫数日,我就在这长门宫内,无数次地弹奏这首《长门赋》,好象我是一只为曲而生的魂魄,生存的意义就是为阿娇娘娘用心血和思念唤回一个决绝而去的男人。我的房间朝东的方向有一面窗子,每日的晨,午,晚,我都在坐在这窗子下,面朝东方,为阿娇娘娘弹唱三次这首冗长的乐曲。而她,在我弹曲的时候,就倚在窗前,向东南的方向,痴痴地望着。

东方叔叔告诉过我,她心爱的男人,也就是当朝的天子当年珍爱她如至宝,还建了一座金屋给她,可许是岁月流逝而爱驰,她心爱的人终于不能再忍受她的骄狂,于是金屋变做冷宫长门。究竟是谁之过错外人是讲不清也想不明的。我只是很可怜阿娇娘娘,所以除了她要求我弹的三个时刻,在每晚的子夜时分,我还要再弹唱一遍。据说,子夜的一天中最静的时辰,那么也是歌曲可以传得最远的时辰,愿那个男人,可以听到阿娇娘娘的呼唤。

一个晚上,是个很美的晚上,月象少女的眼,清澈地挂在蓝蓝的夜空中,空气中流动着新鲜的草香味。我坐在窗下,又一次弹起了《长门赋》。很好的夜晚,似也禁不起这曲子的幽怨,寂静无声。当弹到君曾不肯乎幸临时,我偶一抬头,突见一个白色的影子立在窗外不远处,在月光下似动非动地飘着,顿时,一股冷气从我的发梢直透入骨髓。要不是自小在水月宫里长大,见惯了奇奇怪怪的事情,我一定会被吓破了胆,饶是如此,手指吓得一抖,两根琴弦应声而断。

“你真是不小心,琴断了,怎么弹曲?”那白影幽幽叹着,语中竟半是责怪,半是关怀。一种强烈的感觉突然在内心中升起,她,飘动在风中的这缕魂魄,莫不是我娘?“没得听了,我走了。”白影飘浮,荡开了。我急唤:“别走,我有话问你。”她充耳不闻,悠然远去。

不要,求你别走,快告诉我,你是不是小妍的母亲,小妍,想着念着你十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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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倾城之恋(八)

存在是寂寞,共爱与受。

不如归去。

……

我飞奔出房间,向白影归去的方向狂奔,千条的宫中禁令在我的头脑中都消失不见,只余下心中唯一的一个念头,我要寻找我的母亲。一人高的草在我的脸前划过,让我回忆起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划破了我的脸的玉米叶子,于是空气中除了我的喘息又混合了母亲的呼吸。我拨开重门,我奔跑在狭长的甬道里,我追随着那个白色的影子。在这狂奔中,我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的最初,那个我被水月宫夺去的晚上。

“有刺客,有刺客。”伴随着我的奔跑,喊声四起。然后,我在一条甬道中被扑天盖地而来的大内侍卫团团围住。第一次被这么多的剑指住,我焦急万分,对着夜空大叫:“快回答我,你是我的母亲吗?”

静夜无声,无人给我答案。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从半空中响起:“退下,这女孩手无缚鸡之力,怎会是刺客。”我闻声仰头向上看,只见一个头顶金冠,身披黄袍的人立在左侧宫殿的阁楼里,也正向我望着,正是烟火节那一晚我撞上的那个男人,他有一双让我难忘的双眼,那许是天地间最亮的眼睛吧,所以我会在逃命途中都忍不住回眸一望。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武帝,真真正正地看清他的样子,也真真正正开始我们宿命中的纠缠。

……

应了武帝的指示,两个侍卫带着我走上了武帝立身的阁楼。阁楼很高,象高高地伫立在月光里,我在两个侍卫身后,一步步踩踏着楼梯,越来越近地靠近高高在上的武帝,心竟会怦怦地狂跳,为这个我只匆匆见过两面的男人。

他立在阁楼的最高处,月亮就在他的头顶,我,一个魔宫中初涉人世的少女,就这样静静地来到了这个人间最高贵的人的身后。我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让我们相见,可我有种感觉,与他的相遇,是命定的。

“皇上,小宫女带到。”

“好,你们下去吧。”

“皇上,此女来历不明,请您小心。”

“知道了,退下。”

两个侍卫遵旨退下了。空空的阁楼上,只剩下了我们两人和一轮洁白的明月。他在观月望星,我,在望他的背影。他的背很象我的九天哥哥,挺拔笔直,背负着的手宽大整洁,右手的拇指上套了一枚黄金斑指,象征着身份的尊贵。他突然转身看我,一双虎目一瞬不瞬地望着我,使我的心不由得一紧。

“我见过你,在烟火节那天。”他突然说,眼中的光芒直射向我的脸,“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就算我是在逃命,就算与他只有一刹那的对望,我依然记得他的眼,和他烟花中伫立眺望的身影。可是不待我点头,他的背后突然升起一个白色的影子,靠得那样近,让我可以清楚地看清她的脸,那是一张雪白的,一脸哀怨的脸,美是绝美,但象一张炭笔的素描,没有一丝血色和生气。我惊呼:“皇上,你后面……”

他见我满脸的恐惧,忙回望,顿时望见了那张近在咫尺的惨白的脸:“夫人。”他低唤。白影惨笑:“多谢皇上还记得我。”手臂一挥,武帝一阵眩晕,软软地倒下。白影又望向我,道:“会弹曲的女孩,你也来吧。”随之,手臂向我挥来。那白影象一层白雾,立刻笼罩了我,让我陷入了无边无迹的迷乱之中。

……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悠悠中醒来,全身酸疼不已。我支起身子,向四方环顾,只在头顶处望见远远的一轮明月,想了好一会,才明白自已正处在一个深深的古井中。武帝和那白衣女鬼都不见,四处都是森冷的寒意。突闻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你醒了,好,为我弹琴。”正是那女鬼的声音。

“弹琴?我没有琴啊。”生怕惊怒了她,我放低了声音,柔和地回答。象是应这回答,一张琴从井口处落下,掉到了我的身边。我只好盘膝而坐,将琴置于膝上,弹奏起那曲《长门赋》。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欢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一曲终了,一丝绵长幽咽的叹息声音响起:“好一个司马相如,好一曲长门赋,如果不是他这一曲,我怎会醒来,又怎会四处游荡,神无归处。”

“你是谁?”我问。

夜无声,枯井中只闻风声呜咽。“你是谁?”我唤道,“皇上在哪里?”无人应声。

放下古琴,我起身,摸索着四壁,想看看有没有出路。井壁上长满了青苔,触手湿滑,突然,我的手触到了一个突出的物体,极是光滑,轻轻地摸下去,原来是人的鼻子,这一发现惊得我急忙收回了手,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月光推移,半盏茶的时候终于照到了那人的脸上,只见眉骨挺拔,鼻正口方,正是被那女鬼一同虏来的武帝。

月光如水,泻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脸如初生的婴儿般细致洁净。忽听一个幽幽的声音道:“我叫钩弋,从前,大家都叫我钩弋夫人,是他的妃子。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但觉耳根生凉,大着胆子转过身,只见那白衣女鬼立在我身后三步远处,用一双毫无生气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你说,还想知道什么?看在你为我弹琴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故事,三年了,我还真想找个人说说我的故事,你想听吗?”

“我……可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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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倾城之恋(九)

“我出生的时候,说来奇怪,右拳是紧握着的,象一颗心一样团成一团。我的父亲是个相信命理的人,以为我自然会有自己的造化,所以非常宠我,记得小的时候,和邻居家的小孩出去玩,他们看我的右手无法张开,都笑话我是怪物,父亲就对我说,记住,你不是个平常的人,所以不用在乎那些平凡俗人。之后,他就为我筑了一座高楼,想等一个他也不知道究竟的奇迹发生。

“这样苦等了十二年,等走了我的母亲,也等走了我的青春,父亲还是相信冥冥中一定会安排一个奇迹,以证明我不同常人。那些日子里,我象一个笼中的鸟儿一样,每天傻傻地从小楼靠南的一个窗子里看日升日落。终于,有一天,我看见了他。”

“你看见了谁?”

“看见了你身后的这个男人。”

……

一只尊贵的手伸向了钩弋,她怯怯地把自己紧握的右手放在了这只手中。

武帝惊奇地把玩这只手,突然,这只紧握了十八年的手为他打开,滑嫩如婴儿的手掌中竟握着一只玉钩。他抬头望钩弋,只见她玉容娇羞,双目含情,心中不禁一动,道:“手握成拳就是人的心的大小,姑娘为我打开手掌,莫不是也为我打开了你的心?寡人承情了。”

就这样,钩弋用十八年的时光等到了一个天作之合,她成了武帝的妃子,一年后,为武帝生了一个皇子。

……

月光如水,洒遍了枯井,五步远外的钩弋夫人在谈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许是心里有许多的留恋,眉眼间竟也脉脉含情,称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也有了几分的妩媚。“后来呢?”我问?

“后来?”钩弋夫人突然眉眼竖立,双目直直地望着我的身后,惨笑道,“你去问他,问他做了什么好事?”我转身回望,只见武帝已转醒,正挣扎着站起来。我忙上前扶他起身,他落下井时想是摔得不轻,右腿象是断了,但他不愧是王者,一声痛都没有哼出来,只是握着我手臂的那只手用了好大的力,透着那力量,我清晰地感觉得到他的痛疼。

他用一只腿支撑,傲然地立在了钩弋夫人面前,一字一顿地道:“钩弋,我生前待你不薄,你死后魂魄不散,追我索命,究竟是为什么?”

钩弋夫人闻言放声惨笑,“你问我为什么?我还要问你,为什么要赐我投井自尽。我与你夫妻一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

同样的夜,同样的月照射在这枯井上,钩弋夫人用白衫掩面,纵身投向枯井的深处,数道寂寞的月光伴随着她。井深总有涯,而这涯迹就是那一声惨呼和骨胳折断的声音。

“你听到了吗?我的折骨刺到了我的内脏里,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还有我的脸花了,我让你看看好吗,让你看看我那时的样子。哈哈哈……”

在这白衣女鬼惨败的笑声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