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各种各样象模象样的工艺品就代替了别人那些昏天暗地永远都做不完的习题,但却很少有人能超越她的学习成绩。她可以将一个话梅核刻成一个精致的小茶壶,惟妙惟肖。 文竹的家境不富裕,爸爸是公共汽车司机,妈妈是售票员,俩人组成一辆完整的"大老公",连交通警察都让三分。文竹的生活一向节俭,夏天天热,同学们都买冰镇的饮料喝,她却一年四季喝学校的水。她买笔一般只买笔芯,用纸卷在上面当笔杆,竟比一般的笔都好用。学校让交学费,她不小心将500元学费弄丢了,急得她绕着学校找了好几圈,最后只找回两行泪。此后的1个月,她几乎每天午饭只吃2个包子1杯水。 阳光透过玻璃窗,毫不吝啬地撒了一教室,投下斑斑驳驳的的圆点,好似一个个跳动的精灵。 百合显然没有兴致欣赏这些自然而生动的画面。她懒懒地倚在座位上,半眯着眼睛看生物老师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西装,手执教鞭在一板一眼地讲课。 无聊。百合想,类似鲁迅说过的"活该。"以句号结尾,不带任何感情。明明课本上有的东西还要抄下来讲一遍,毫无必要地多走了一遍人工程序。不但浪费他自己的生命,也坑害了大家。书是死板的,卷子是死板的。老师在两种死板的东西中间充当着死板的角色,再将学生的思维捆死,真是愚昧和悲哀透顶。 中国教育者的观念怎么就都这么落后呢? 开学初,学校发给每人一本学生手册,上面记载着一些学生和老师都容易忽视的准则。手册包裹在深蓝色
的塑料皮里,简称"小蓝本"。学校要求老师带着学生在班会上对"小蓝本"进行"三个代表"式的深入学习。一般老师明里暗里混水摸鱼,得过且过。生物老师却不这么干,他做每件事情都好像在刷牙,不管牙齿的大小排位和作用,一颗颗刷得认真而仔细,生怕不小心漏掉一颗被虫蛀掉。每逢班会,他一准会说:"把小蓝本拿出来。"然后一条一条地读,并不时进行补充和说明。因为阅读得太详细,三节课竟没够用。
一次上完生物课,生物老师又说:"同学们再辛苦一下,我们利用课间学习学习小蓝本。"看到教室里的脏和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虽然不是班主任,但也要强调一下值日问题。我先给大家讲一则寓言:有一群人围着火堆取暖,谁也不愿意去拾柴,结果火堆灭了,那群人冻死了。另外一群人争着去拾柴,也冻死了。还有一群人轮流去拾柴,只有他们活下来了。做值日也是这个道理,轮流作,坚持做才会有好效果。"
这时,有人从后面给百合传过来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送给"垃圾桶先生"的礼物。 百合"扑哧"一下笑了。她想象着,如果把这张纸条偷偷贴在生物老师的背后,将会是什么效果呢?全班,不,全年级都应该爆棚。 百合的画瘾上来了,她从小就练得一手工笔绝活,却鲜有表现机会。可眼下没有画板,怎么办呢?她扫了眼光滑的桌面,灵机一动。 五分钟以后,一个活脱脱生物老师背纸条的形象跃然桌面,背景是一片昏暗的白,是脏了擦,擦了脏多次之后那种再经不起折腾的瘫痪的白。 百合欣赏着笔下的杰作,充满得意。 这时,一道阴影盖过来。 百合的目光慌乱,迎头撞上一对金鱼般外凸略带淡蓝色的眼珠。是生物老师。 百合换了个坐姿,不自然地用手遮掩桌面。 生物老师紧盯着百合,一般学生犯错误的时候他就是这种盯法,盯到人心里发毛,心理防线不攻自破,乖乖投降。 百合尽量装做坦然地望着生物老师,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10秒......20秒......30秒......生物老师不可思议地盯着百合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忍不住张开尊口:"你......你知道实验室的物品不可以随便破坏吗?"
"嗯。"百合点头,乖得不可思议。 "你出来一下。"生物老师觉得课堂氛围不利于批评和改造学生,要出去单练百合。 有人开始为百合的命运担忧。 楼道里,生物老师站在一排标本前,和它们相映成趣。 百合一下想起前几天晚自习的时候,数学赉老师语重心长地对白兰说的话:"白兰啊,你最好把头发梳起来,要不然有人在放标本那看见你,还不吓晕菜啦!"百合顿时忘了场面和气氛,"扑哧"笑出声。 生物老师叹口气,像是拿问题学生没办法,又像是把包容表现得露出马脚,不战自败,"你是知道的,实验室有规定,凡是破坏公物的,要通知班主任的。你这是第一次,以后注意点。"他在强调问题的严重性。 "我没有破坏公物。"百合辩解道。 "怎么没有?你在桌子上面乱画......"生物老师有些愤怒。 "怎么一回事?"一张老脸探过来,是年级组长,正在楼道里巡视。其实他长得不太像年级组长,倒有点像文革前的右派,年过半百,头发被改造得所剩无几,几根游丝般的长发遮掩着光明顶熠熠生辉。可他的肚子却是典型的八十年代后的腐败产物,跟没了约束似的,装满教学与人生。 百合想男人就是这点好,到了一定年龄可以大大方方地丑给世人看,不用任何节制,弄不好还会被异性说成"酷"。女人就不行,像她妈妈,硬要违反自然规律,减肥减得比活着还辛苦。看起来,男女天生的就是不平等结构。 "夏老师,这个学生在桌上画小人,我正跟她谈呢。"生物老师像士兵见到长官。 "是吗?"年级组长看了看百合,像在看异类,"那可要告诉她班主任呐。"
班主任就是学生在学校的家长,是管理学生的第一把手。 "要告诉吗?"生物老师欲擒故纵,明明想要那么干,却又装模做样地抗拒一番,意思很明显:我可没想告,是头非让我告的。 "那当然,现在学校查得很严。"年级组长的权威不容质疑。 "要不然......我看......算了吧。"生物老师真假难辨地宽容起来。 "不行,学生就得严管。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尤其像这种蓄意破坏公物的。"年级组长斩钉截铁,威风八面。 "是,您说得对!"生物老师一边附和着,一边注意观察着百合,并投以同情的眼神。没想到百合居然很不给面子,故意装做没看见似的心不在焉,害得他一大把年纪的人热脸贴到冷屁股上。不感动也就算了,连点儿表示也没有,真是没礼貌。唉,现在的学生呀! 百合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合,仿佛在听他们谈论一桩劣质的买卖,丑恶透顶。 突然,生物老师盯着百合,表情酷似参加追悼会,压低声音说:"那好吧,找你班主任去吧。"
百合注意观察生物老师的眼睛好像在说:如果你刚才配合点,不就不用这么烦了吗! 百合撇撇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大步流星地开路,沿途挨班欣赏风景,脑子里忽然蹦出"呆若木鸡"这个词。这个词挺棒的,把它贴在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脸上,再贴切不过。 下午,教师办公室。 "百合啊,你得严格要求自己啊。"实验(6)班班主任赉老师来第n遍地对百合说。 "嗯。"百合低着头,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借头发的掩饰一连翻了好几个白眼。 "百合啊,你是班委,什么'委'来着?"赉老师语重心长。 "体委。"百合提醒他。 "对,对,是体委。所以你更要严格要求自己,给大家作个榜样。百合啊......"赉老师不厌其烦,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简直是在叫魂!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要再这么"百合啊"下去,我非得被他折磨成精神病不可。不行,我必须换位思考一下,得想点儿别的什么高兴的事儿。对了,小姨正在广州开会,据说每人发了一部彩屏可拍照手机要送给我呢。太好了,真是有点迫不及待了。我现在的这款motorola都用两年多了,很多技术指标都无法与时俱进,早该淘汰了......百合心游万仞。 "唉,百合啊,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百合!"
"啊?"百合慌乱中回过神来,大脑迅速下达命令,立刻点头如捣蒜,"有啊!有啊!"
"那你刚才发什么楞?"赉老师极为不满。 "我......我在消化您讲的内容。"百合急中生智,还生硬地挤出一丝笑容,结果比哭还难看。 赉老师一双鹰眼闪在历史般厚重的镜片后审视百合。 "赉老师,我......我想上厕所。"百合抬头说,实在忍不住要发泄一下。 "啊?"赉老师从不耳背,平时上课地上掉根针都能刺激到他的敏感神经。 "我想上厕所。"百合使用了一点儿爆破音。 "哦,好。你要记住,严格要求自己啊。"赉老师仍然依依不舍。 "嗯,一定。"百合看透了,今天不下此保证,她就休想走出这道门。 "你走吧!"赉老师想想也再榨不出什么油来了,大手一挥,终于下达了特赦令。 百合几乎是踉跄着夺门而逃,感觉自由从没有如此美妙。她仰头望天空,湛蓝的天穹下,有几朵洁白的云朵自由自在地飘浮,无拘无束。一向污染严重的城市难得有这种好天气。她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空气,不由自主地想起匈牙利著名诗人裴多菲的那首名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名言那!名言!"她忍不住大声地喊出了声,惹得周围有几个学生以为她在发神经。 她不怕被骂,更不怕请家长,家长永远可亲。但这次她怕了,真的怕了,平时没发现赉老师竟有如此特长,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人其实就是一面多棱镜。她从小生活在简明扼要的环境里,从未见过这阵势。她想如果真要是让赉老师跟电影《大话西游》里的唐三藏对话,自杀的肯定是后者。
当天晚上,百合在宿舍里诉苦。 "我数了,赉老师一共说了11次'百合啊,你要严格要求自己啊!啊......'"百合模仿赉的腔调,维妙维巧。 "像念经。"季月说。 "是啊。"
"幸好他不是我们班班主任。"季月有点幸灾乐祸。 由于宿舍紧张,5、6两个实验班的学生同住一间宿舍,5班的学生多,6班的百合和鸟不宿在这里算"少数民族"。 "他们为什么说你破坏公物啊?"季月不解。 "我哪儿知道。我就用圆珠笔画了个小人,又没用刀刻,就说我破坏公物。"百合觉得委屈透顶。 "当然是了。用圆珠笔画的,多难擦呀!"枫叶实事求是地说。 "反正我不觉得。"季月独断独裁。 "可是......"枫叶还想辩解。 "哎呀,行了,行了。我懒得听,别跟我说!"季月没好气地冲枫叶嚷,潜台词是:我跟你没有共同语言。 僵局。 枫叶用黑白眼仁不停地交错翻楞季月,寻机出气。 季月装做没看见,一边摆弄mp3,一边哼着流行歌曲,故意气人。 室内气氛有些紧张。 "你们觉得生物老师怎么样?"百合想缓和一下局面。 "我觉得赉老师挺有人格魅力的。"季月说。 "还很活泼。"鸟不宿心领神会。 "活泼?"百合不解,那么老气横秋的一个人怎么能享用如此青春的词汇。 "他还不活泼吗?讲课的时候手舞足蹈的。"鸟不宿解释。 "那倒是。"锦乔点点头,补充一句,"像演员。"
"我看老师一个个都是演员,天天从早讲到晚,满堂灌,灌得我直迷糊,恶心,想呕吐!"白兰痛苦得一塌糊涂。 "我爸爸说,老师应该是导演,而不应该是演员。"锦乔很严肃地说。 "什么意思?"季月的好奇心永远超群。 "就是说,老师应该鼓励和指导学生提出问题,解决问题。以学生为主,让学生多讲,老师少讲。"锦乔兴奋地比比划划,俨然一演员。 "那老师该有多失落呀,岂不是没权威了吗?"鸟不宿替老师担忧。 "国外就那么教学,学得既轻松,又有兴趣,知识面还广。所以,国外学生的社会适应能力和创新能力都比我们强。"锦乔谈起这些滔滔不绝。 "你又没出国留过学,你怎么知道这些?"季月皱着眉头问。 "我爸最近对国内外教育挺有研究,听他说的。"锦乔如实禀告。 "百合,你们班的腊梅长得漂亮吗?她可是锦乔
的小学同学呀!"季月话锋一转,语气里包含着一点蠢蠢欲动的阴谋,一点婉转的锐利。 "挺漂亮的。"百合说,不太合作。 "怎么个漂亮法?"
"人不算黑,学习也不错。"百合很注意挖掘别人的优点,难能可贵。 "这两者之间好象没什么关系。"季月分析道。她头脑一向冷静,逻辑思维能力超强。 "智慧就是美丽。"白兰说,虽然自己并不算智慧。 "因为她平时很少说笑,所以我们班有人管她叫'冷美人'。"百合说,看不出半点的嘲讽。 "你们班人的眼睛是不是长斜了?"季月激动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像是别人触到了她的痛处,脸上的线条扭曲得像一条条痛苦的蚯蚓,"她那尊典型家庭妇女的体形要是'冷美人',那我就是'白雪公主'!"
鸟不宿爆笑出声,在床上来回翻滚颠簸,比跳迪斯科还疯狂,床架立刻吱吱呀呀地发出强烈抗议。但是抗议无效,只好改作伴奏。 百合掩嘴轻笑,好似大家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