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好放进梦里过一把瘾就死。 石榴降级了。 石榴活得很累。她周围的空气一向稀薄。她各学科的成绩彻底进入红灯区无法自拔。 她喝了墨水,淋了雨,用小刀割破了手腕,一再地折磨自己,颇似美军在伊拉克的虐囚。只不过石榴是拿自己出气,跟美军无关。每天带着满心满眼的绝望入睡,早晨醒来看着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天花板,她想我怎么还活着呀?然后失魂落魄地去上学。她曾经苦恼地对锦乔说:"我每天来上学为了什么?不就为中午一顿饭嘛。"
她感觉只有沉重的肉体每天忠诚地跟随着她从家到学校两点一线晃来晃去,其实灵魂早已出窍踪影皆无。 这天她放学回家。刚要开门,门就开了。有点恐怖片的味道。 她妈妈站在门里,上半身往前倾,下半身往后倾,摆出一副谦卑的姿态,像餐厅里殷勤的侍者,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石榴瞟了妈妈一眼就知道她有话要说。母女俩不知从何时开始习惯了用肢体语言对话。 "有事?"
"妈妈想跟你谈一件事情。"
"说吧。"
"你现在觉得学习特别吃力是吧?"
"你看到了。"
"要不咱们休学一年吧。"妈妈一直盯着她的眼睛说。 石榴不说话。 "我已经跟你们老师商量好了。"妈妈又说。 石榴的血一下子就凝聚在一起。 "什么时候的事?"她有一种被变相出卖的感觉。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石榴的第一反应不是想学业会不会耽误,而是想有多少人知道,知道了又会有什么后果?尖刻的敏感早已充斥她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 妈妈也感觉到了,知女莫过母。 妈妈盯着她过分激动的反应愣了一下,然后平静而耐心地解释说:"我上周末跟你班主任老师谈了一次,她也认为休学一年对你有好处。因为你已经具备了一年的学习基础,现在从头开始再学一便,只要你努力了,成绩就一定能上去。"
石榴明白是什么意思。妈妈是在告诉她:该结束的就应该结束。可是结束之后的痛苦滋味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将会成为多少人看不起的谈资和笑料啊! 之后的一个星期,石榴拒绝跟任何人打交道,把自己跟外界完全阻隔开来。在课堂,食堂,甚至连走路她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感觉所有海平面以上的高度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嗤之以鼻。只有地球是真实可靠的,从没嫌弃和抛弃她,像对待所有人一样每时每刻都默默地承载着她,给她以真真切切的支撑与关爱。 锦乔一直注意观察石榴的一举一动。她曾听说过关于石榴的一些事情:譬如拿一管草莓味的牙膏大嚼特嚼,还直说好吃;在雨里一淋就是半小时,回宿舍后不换衣服,倒头就睡;独自占有宿舍的一张桌子,还说是从她家搬来的......锦乔看得出来,石榴内心是痛苦的,她是太要面子,太要强的人,不愿成天泪流满面,便靠自虐来发泄心里的伤痛。说她太脆弱,可她却有足够的勇气来伤害自己。锦乔无法想象,一个小女生在什么样的心态下才能用刀在自己的手上切割而无动于衷,这对常人来说是非常可怕的,所以在同学中她就越发受到排斥。 事情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就像深不可测的江水,表层上风平浪静,下面便是汹涌的波涛。妈妈试图在平静的表面碰触石榴的触角,又不好做得太过于强硬,只怕这冒然一击会彻底伤害她。那天班主任老师是这么说的:"她的成绩实在不理想,学校已经打算劝退了。要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学校升学率很重要,家长也应该理解。再说这对她也是个好事情,好好休息一阵子,从头再来绝对不晚。这件事学校可以帮着处理。"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充满真诚与正义,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就像是命题作文,主题都给好了,再怎么努力驰骋想象张扬个性也不能跑题,跑题就意味着叛逆和死亡。 这一周,石榴想了很多事情。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只井底之蛙,思维扩展回旋的余地不大,就在那么一井方圆里处处碰壁,对着举目可见的蓝天可望而不可及,搞得身心疲惫,还是在原地无意义地伸展跳跃,每次总想着能超越点什么,然而最终什么也超越不了。 终于,石榴跟妈妈说:"就按你的意思休学一年吧。"说完这话,她从心底感觉到一阵轻松,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 妈妈始终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说:"小学学校不好,上了初中肯定不适应。咱们好好重学一年,到时候肯定不比别人差,你要相信自己!"
石榴现在确实只相信自己。 相信了自己的石榴,在休学手续还没办下来的那几天时间里,再回到课堂,便和原来感觉不一样了。以前像骆驼,低着头驼着背,现在也能天鹅般昂起头了;以前是融入其中的失败者,现在成了旁观者。石榴发现,班里的人,也并不如她之前想象的,一个个纯粹地快乐着,他们是痛并快乐着。哪怕水仙这样成绩一等一的高手,也有切肤的苦恼。之前的两年时间里石榴闭目塞听,好像和谁都隔着层布帘似的,如今在一天之间对所有人都重新认了个遍。有了这层认知,石榴反而有点后悔自己的"临阵脱逃"了,还有那么大空间尚待挖掘,她却渐行渐远了。 当然,再回头是不可能了。什么事儿,只有过去了才能挖掘出点美好,若是再重头来过,兴许还是一个样儿,或许还不如之前。石榴现在看班里的人好似上帝俯视众生,再清楚明白不过,还带点宽容的意味在里头,看每个人都眼神里都传递出一股子诀别的信息。而大家照样嘻嘻哈哈,毫
无知觉。 面对木槿,石榴的这种信息传递得最彻底。 石榴喜欢木槿,并把这喜欢隐藏得很深。通常一眼还没望过去,半眼就已经收回来了,想让他注意,又害怕他注意。木槿是那种典型的"根红苗正"人物,立场好,思想好,成绩好,石榴生怕他发现她的"不好"。木槿周身仿若笼罩着一层光环,聚拢了一批人过来,又都保持距离,不容冒犯似的,走到哪儿都能当个党领导。但一遇到银杏,木槿的那部分排他"磁场"就自动消失,一派亲民热情。银杏淡淡的疏离和冷漠,天生的聪明和以退为进的处事态度,样样都能勾出木槿自愿亲近的热忱。 石榴仔细观察过,考完数学木槿总爱凑到银杏身边对题,趁机和她聊几句,开个小玩笑什么的,两人脸上都喜滋滋的。一次木槿因为考的不好在班里留到很晚,垂头丧气地跟银杏说他最近如何如何,银杏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安慰,不过分担忧,又很伤心的样子。每当这时候石榴心底就涌上自卑,自己什么都无法和银杏比啊。 在即将退出这个考试舞台的时刻,石榴深深地看木槿,希望把他记得久一点,在心里和眼里完成带一抹惨淡色彩的初恋。 锦乔病了,患了很严重的胃病。爸爸开车带她跑遍了京城的大小医院,先挂普通号,后挂专家号,看罢西医看中医,信心十足地西药中药拎回来几大包,包括最近广告做得最火的名牌药。 接下来的日子里,爸爸每天连哄带劝地让锦乔将西药一把一把地服下,汤药一碗一碗地灌进去,连苦带恶心,折磨得锦乔差点没把胃给呕出来。 钱流水一样地花,可竟没讨到一副灵丹妙药。怎么变着花样治,胃就怎么变着花样疼,整个一跟权威和广告相抗衡。 爸爸干过几年准医生,赤脚和穿鞋的经历都有过,却从未见过如此顽固的胃疾,查又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本来胃病属于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常见病,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人吃五谷杂粮,有几个没有胃痛胃酸过的!一般的胃炎,连续吃几天胃药也就应该缓解没事了。即便是胃溃疡,在如此强大的药力攻击下,也应该回心转意有所收敛,不至于连续疼痛一个月吧? 医生说也许是学习压力大,吃饭又不及时造成的。 锦乔最初几天没上学还可以接受,咬牙能挺住。时间一长,不能去上学,躺在床上看书又看不下去,看电视也烦,索性睡觉。可是胃虫将睡虫赶跑,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做卧不宁。想着各科课程越拉越多,积重难返,同学们每天都在狂学苦练,锦乔着急上火,眼泪汪汪地一连叫了几声:"爸爸!爸爸!"终于痛苦而无助地哭了。 爸爸望着锦乔,也是一脸的焦急和无奈。爸爸近来上火上得牙龈红肿,嗓音沙哑,独守着锦乔闷闷不乐。 远在外地工作的妈妈一天来好几个电话,寝食不安。 班主任老师和同学都来过电话询问锦乔的病情,多少给了她一些温暖和安慰。 锦乔在百无聊赖之际,忽然想起石榴,顿时涌上几丝思念和愧意,便提笔断断续续给石榴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全文如下:石榴:你好! 最近常常想起你。我在病中。 想想过去的一年多,发生了那么多事,足够拍一部戏的。你其实一直很孤独,很痛苦。就象我现在这样,躺在床上,茶饭不思,为胃痛而呻吟。 你平时学习还行,每次考试却总是"红灯高挂",为此你伤透了心。其实你早已意识到,这个荟萃全市各校学习尖子的实验班不适合你。而你刚入学时并不服气,你努力,你拼搏,课间休息也在玩命作题,你想留在这个令人羡慕的集体。可最终,你失败了。 同学们的白眼、讽刺和挖苦的坏话,经常像刺骨的寒风一样缠绕着你,我为你担心,有时甚至想挺身拦住这些"邪风",怕它伤害你。 因为成绩不好,因为承受巨大的压力,你偷偷地喝过墨水,吃过墙皮,用铅笔刀割破手腕上的静脉......,你想尽一切办法故意折磨自己。你跟我说过,你觉得活着没意思。天哪,小小的年纪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我真怕你出事,担心你在豆蔻年华,就离开我们还没来得及看懂的缤纷世界。 其实,除了学习,我们之间挺投缘,也谈得来。我们一起住校,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上晚自习,甚至一起偷偷溜出学校,在路边的小摊上尽兴地吃上一顿麻辣烫。 渐渐地,我周围的朋友越来越少,闲言碎语不断。同学们把我跟你之间的友谊看作是另类,是误入歧途。我的印象分和人缘一下子降到零度以下。我感觉到了寒冷,我体验到了人言可畏。 我开始重新审视你,你的一言一行,你做不出数学题而紧咬笔杆的样子,你走路时微驼的脊背,你回答老师提问时迷惘的眼神......。 我忽然觉得,你是那么不争气,那么可怜,就连你小心翼翼地问我不懂的数学题,我都会生出一种厌烦。 终于有一天,我们散了,你也降级了。 我躺着,病很重,已经连续一个多月不能上学。爸爸带我跑了京城几家大医院,挂专家门诊,各种胃药一把把地吃,可是我的胃依然不争气,仍然阵疼。
屈指一算,我的课程已经拉下200多个课时,以实验班老师飞快的教学速度,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也许会被迫休学,退出这个白热化竞争的集体,一年多的努力将会付之东流。 一想到休学,我又想起你。你现在怎么样?难道我休学之后的降级,你我将重新聚首在同一本书页下?我难过至极,忍不住蒙上头偷偷哭泣。 说到这,我内心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内疚之情,总感觉欠了你点什么。欠你什么呢?我一时说不清楚。 有一点我十分清楚,现行的教育制度和教学方式欠我们太多太多。 我们不幸生活在应试教育时代,为应付考试,老师大量地布置做题,大篇地背文章。每星期有几次摸底考试,考得人头昏脑涨,考过就忘,实用能力极差。考完试公布分数,造成同学之间攀比,比来比去,彼此不服,明争暗斗,导致同学之间感情淡漠,缺乏团结友爱的合作精神。
而国外的小学生教学课就可以去图书馆查资料,写论文,经常参加社会实践活动。通过查阅大量的资料,知识面大增,创新能力极强。 换一种教育方式,你也许就不会降级,我也不惧怕休学。我记得你的作文水平也不错。 我听说有的学校和一些优秀的教师也曾经尝试倡导和推行素质教育及创新教育,但在以分论英雄的时代却无法进行下去,最后不得不重新回到老路上去拼分数,令人悲哀。 行了,不聊了。我的胃又不太舒服,得赶紧吃一种药,最近广告做得特火,药效却不怎么样。 何时见面再叙。 祝你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学习长进! 你永远的同学: 锦 乔 锦乔爸单位一位阿姨说她女儿曾经胃痛得了不得,严重的时候甚至打滚翻跟斗的,吃不下饭,也是吃了各种药都不管事。后来碰巧吃了一位祖传藏医久美大师的药,不久奇迹出现了,从此胃居然再也没有疼过。 锦乔爸听罢大喜,抓救命稻草一般立马要来久美大师的电话号码与之长途联系。 电话那端的久美大师非常热情,简单询问了锦乔的病情之后,胸有成竹地告诉锦乔爸孩子的病没关系,他很快就会先寄来几盒藏药让锦乔先服用一个疗程,过几天他来京出差,届时再带来第二个疗程的药,药到病可除。锦乔爸大为感动,撂下电话盛赞藏风淳扑,藏民可交,逐像祈盼活佛转世一般期待藏药的降临,并将它视为救治锦乔胃病的惟一希望。不日,藏药到。锦乔爸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两盒带有小虫样藏文的藏药显露出来,一缕神秘的高原气息扑面而来。锦乔爸将藏药跟救命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