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充州,跟伧都倒是近邻,但慕容家很少与外人交往,嫁娶的规矩更是挑剔得不得了,很有以前武侠小说里,那个“某某山,某某宫,某某高手”的意味。
至于慕容公子,功夫多高,没人知道。只知晓他慕容家在帝都有生意来往,他早些年迁到帝都,琴棋书画的造诣颇高,加上仪容俊美,据说还擅骑射,众人皆称很有当年董启芳的意味。
再加上他怜香惜玉得紧,勾栏瓦肆,寂寞芳心无数。久而久之,他的神秘色彩倒是浓起来,帝都有好事者,便将他与帝都城里另外三个传奇性少年并称为帝都四少。
要说这帝都四少,真正属于帝都土生土长的只有萧文杰,他算是根红苗正的帝都子弟,又是小王爷,少时就有美名,加之‘连福来’的经营以及他在医药上的造诣,洁身自好,闺阁女子追星族们早就将他打听得一清二楚。所以,萧文杰倒是这四少里面秘密最少,资料最齐全的。
至于卫风,来自东部宣城卫家。卫家也是名门望族,宣城第一家族,产业遍布萧月国,主要是酒楼与米粮为主。虽算是商贾,却到底是书香门第,没有一点商贾气息。再说,卫家历代都有人做官,最大的官是做到右丞相。到卫风这一代,他为正房嫡子,掌管着卫家的产业,倒是他的堂哥做官做到将军,统率二十万,镇守萧月国东北部门户翼城。卫风也是许多年前就迁到帝都,经营“香入云”,这一标杆性的大饭店,因其貌美,让男女都黯然失色。众人争先一睹芳容。
但宣城卫家门风向来严厉,鲜少与外人交往。这卫风极少露面,倒是名声在外,而年龄等一概不详。
羽翎则是来自东南沿海林州,羽家为人和善,时常开仓赈粮给百姓,因先皇羽贵妃之故,羽家也是皇亲国戚。羽翎作为这一代的嫡子,是经商天才;功夫之高,江湖人皆佩服;对茶叶的研究,造诣颇深;一手手写得飘逸非凡,萧月国子弟争相模仿,一时间纸贵,并不夸张。四年前,羽翎来到帝都,在帝都扎根,将勾栏瓦肆的大半经营收入囊中。因他的面具,却也是神秘异常。
但是再神秘,也是知晓这羽家的大约根底。而这慕容家,倒是一分一毫都无法探听到。
谢晚晴今日才铤而走险,直接来与大公主说起。
“大姐,如何?”谢晚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赶忙问道。
大公主抬眸看看谢晚晴,轻柔地说:“三妹,在皇家,要守规矩,不能有过多的痴心,否则最后受伤的是自己。父皇已赐婚,覆水难收。”
谢晚晴将筷子一丢,在一旁假意生闷气,道:“都怪大姐那日就那么应承太后。说不嫁不就好了么?那马竞元,我是打听过了,平庸得一无是处,还不如马家其余的几个。再说,你一旦过去,这谢家、马家,你是两头受气。”
说着,谢晚晴倒是真挤出几滴眼泪来,抬袖抹泪。
大公主一愣,忙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三妹难道不相信我么?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谢晚晴挪个位置,还是掩面,闷声闷气地说:“上次跟姐姐说慕容公子甚是合适,姐姐却只当是耳旁风,现在弄成这样。”
大公主在一旁哭笑不得,坐着等谢晚晴一阵数落,平复下心情才悠悠说道:“难道三妹不知,要嫁进慕容家是多么困难?”
谢晚晴一脸狐疑地说:“我是听花小刀说过,慕容家选儿媳妇与女婿的手法都很奇怪,但大姐你的才学与那慕容公子也不相上下,何况你的身份这样尊贵,还怕他慕容家不成?”
大公主微微蹙眉,命人撤下所有的饭菜,牵起谢晚晴的手,穿过玉蟾宫的大厅,来到后院。
谢晚晴第一次来到玉蟾宫的后院,这里的后院比落凤宫要小一些,却也是花木扶疏,草木茂盛。
大公主拉着她来到一处花架下,那架上蔷薇恣肆开放,还有晶莹的葡萄杂呈其间。架子下有石凳石桌。
谢晚晴站在那里,呆愣住了。这花架、这石凳石桌,与当年院子里的几乎一模一样。那时还在成都,石磊一家还没与搬走。他们两家住同一个院子,院内就有这样的花架,她和石磊一放学就在那里做作业、看漫画,聊天,下棋。
往事历历,而今,却是物是人非。淡淡的伤感丝丝缕缕浮在周遭。
“怎了?”大公主兀自在石凳上坐下,看到谢晚晴一脸的呆愣,慌忙伸手去抚她额头。
谢晚晴轻轻躲开,垂目在那边,幽幽地说:“看到这个花架,想到一些事情而已。”
大公主也不追问,只拉着她坐下,轻笑说:“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命人在东宫做一个,也算是过几日你的生辰贺礼,可好?”
谢晚晴摇摇头,说:“大姐这样忙,就不要管我,再说这些东西挪一个地方就不是原来的样子,到底是少了许多风韵。”
大公主噗哧一笑,说:“倒是这理。”
日光被垂曼挡在绿叶之外,通透如碧玉的葡萄在风中轻轻摇。二人忽然没有说话,都抬头看着这花架。
谢晚晴觉得安闲的时光在这刻就漂浮在头顶,丝丝缕缕的,说不出的惬意。
“三妹,你一直觉得我该嫁给慕容公子吗?你对慕容公子有何看法?”他突然开口。这让一直在琢磨着如何开口再绕回慕容家的探讨上的谢晚晴着实惊讶。
谢晚晴侧过脸,看着他,嗯了一声,继而又摇摇头说:“这慕容家甚是神秘。我问过好多人,都不知。”
他突然转过眼,看着谢晚晴,眼眸不似大公主那般柔情,也不像他作慕容睿辰装扮那般凌厉。他眸光幽深,像是倒映着绿杨的幽深的湖水。
“如果帝都四少让你选,你会选谁?”他突然开口问,声音很小,似有若无,在风中飘散。
谢晚晴没有说话,她心中自然有答案。几乎不用去思考,便只要那人。
“你会不会选慕容?”他继续问。
谢晚晴看着蓝天,一字一顿地说:“大姐方才教过我,在这皇家,不可痴心妄想。颖华的夫君必定是将来执掌天下的人。”
她说的话,自己也是不信的。所以,不敢去看他的脸。
他淡出一声冷笑,道:“你真是这样贪慕虚荣的人么?”
谢晚晴不说话,慢慢低下头,看着石桌的纹理,落寞地说:“大姐难道不知,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么?”
大公主很久没有说话。二人之间,只有蝉鸣阵阵、风声无边。
谢晚晴百无聊赖,想着一会儿还要去御书房,与徳启帝相见,便站起身要告辞。
他忽然拉住谢晚晴的手,说:“三妹,以后你要保重。这里始终非你久留之地。谢家的举动,你应该知晓意味着什么,他们当你是棋子而已。”
谢晚晴知道他说这话,已经是他的底线。但她不可信任他。这个时空,她只愿意去相信羽翎,或者说她只愿敞开心去赌羽翎没有算计她。
于是,她半垂着目,看着他飘飞的衣袂,幽幽地说:“多谢大姐,但大局,岂是我一粒尘埃可扭转?”然后,她从容里掰开他的手,往玉蟾宫走。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带你走,你会不会走?”他突然问。
谢晚晴心一滞,步子却没有凌乱。她头也没有回,说:“我从来不回答假设性问题。”
她就这样一步步走出玉蟾宫,花小瑞已命车辇等在门口。她方觉得适才跟慕容睿辰的谈话那样压抑,暧昧不清。看着这日光和暖,好不容易舒一口气,正待要上车辇,横斜里却伸出一只手挡住她,正是慕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抱起她,对那蹲身在地当脚蹲的舍人喝道:“滚一边去。”然后将谢晚晴放到车辇上,又示意花小瑞到一旁去。
“大姐还有事?”谢晚晴微微蹙眉,暗想这厮到底要做啥。
他却是将一枚蝴蝶型的玉坠放在她手心里,那玉坠像是挂在腰间的饰物,璎珞不是惯用的红色,反而是淡青色,显得更柔和。
“这是?”谢晚晴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给这个。
他漫不经心地说:“适才忘记给妹妹生辰礼物。那一日,是我出嫁的前夜,我到时候没有空,便先给你了。”
谢晚晴出于礼貌,仔细查看那礼物,发现那蝴蝶翅膀上有细若蚊足的的字,左边翅膀上一个“芳”字,右边翅膀上一个“蕊”字。
这“蕊”倒是大公主的名字里有的,可这“芳”字倒是不明白了。再仔细看,那蝴蝶的附翼尾部还有一行字,像是日期,仔细看来像是二十年前的九月初一。这又不是大公主的生日。
“大姐,这物品怕是贵重之物。颖华倒是万万受不起。”谢晚晴料想这怕是与慕容极有渊源的,便不想收,将之放在掌心递过去。
他没有伸手来接,语气还是淡然:“三妹也看出这是旧物。莫不是嫌弃?”
“哪里是。只是这恐怕极有故事,我拿着岂不是暴敛天物。”谢晚晴赔笑着,将那蝴蝶轻轻放在他手中。
正待要缩回来,却不料,他手一包,将她的小手也一并包裹在掌中,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有些戏谑地说:“知道贵重,就要好好收着。有朝一日,可敌得过整个江山也说不定。”
“啊?”谢晚晴狐疑地看着他,越发觉得这玉坠烫手。
“好了,不逗你了。这玉坠是我爹娘的定情信物,他们的爱情当年是一段佳话。而今,我是没有这样的爱情,所以送给你,希望它带给你好运。”他说着,脸上浮上几抹哀愁,继而转瞬即逝,又是淡然的神色,像是晴空里漂浮的几朵懒懒的白云。
他爹娘的定情信物?徳启帝和谢朝玉?谢晚晴眉头微蹙,看来是要好好研究一下谢朝玉。话说,她最近对谢朝玉很感兴趣的。
他却是将那玉坠一绕,挂在她脖颈间,说:“前尘往事,你也莫去问父皇。母妃的事,他历来讳莫如深。”
谢晚晴被看破,抿着嘴没说话。
“记得,任何时候都不要丢掉。”他将那玉坠从她领口藏进去。
“嗯,谢谢大姐,我一定会收好的。”谢晚晴扑闪着大眼睛,心里哀嚎阵阵,一个小伙子啊,送爹娘的定情物给你啊,这个是多么华丽丽的意思啊。
“好啦,去吧。”他宠溺地拍拍她的小脑袋,然后对站在远处的花小瑞招手,尔后貌似心情很好转身走进玉蟾宫。
第56章 驾驭她的人选
远远就听见徳启帝的咳嗽声,像是要将整个肺咳出来。陈总管在说:“皇上,您就歇一会儿吧。瞧瞧你这身子。小的差人去请陈御医过来吧。”
“不碍事,这毛病多年了,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会好的。何况等下还要召见几位大臣。”徳启帝气息甚是不稳。
谢晚晴在御书房前站定,不由自主看那花圃中的清澜草,虽然只有小小几株,但对肺部不好、一直在咳嗽的徳启帝已足以致命。
这显然是有人想徳启帝尽快归去,却又不能做得那么明显。这种伎俩和手法,倒真是让人防不胜防,不过也许这就是自己反败为胜的契机吧。
谢晚晴还在想着如何利用这点布局,前去通报的小舍人吱呀打开门,说是皇上有请。
御书房还是那般模样,只是窗户皆洞开,除去先前丝质的屏风,又增设几块玉质的屏风,质地如何,谢晚晴倒是看不出来。但倒是一走进去,就有凉意。
难怪众人都想要这位置,即使没有空调的年代,这炎炎夏日,都能有如此待遇。谢晚晴抿着唇拜过徳启帝,在旁边安的椅子上坐下。
陈总管照例识趣地退出去,整个御书房只剩她与徳启帝二人。一时间,也不知说啥,徳启帝又剧烈咳嗽,咳得谢晚晴心惊胆战,也在椅子上坐不住,慌忙站起身,要端那茶水去。
徳启帝摆手说不必,好一会儿平复下来,看看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甚是焦急的谢晚晴,露出一抹笑,动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父皇,您身子这般,该让陈御医来看看。”谢晚晴乖巧地说,也摸不清自己什么心态,只感觉说话的都不是自己。
徳启帝摇摇头说不碍事,自己的身子自己知晓。便又询问这些日子都做啥,身子可否好了,可适应了宫中生活。
谢晚晴自是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徳启帝微微点头,仿若像是自语地连说三个“好”,指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尔后,又问:“颖华,你将来是要做皇后的。朕的八个儿子里,你觉得谁适合做你的夫君呢?”
这个问题简直是晴天霹雳,这哪里是在问她谢晚晴的夫君人选?
她抿着唇,埋着头,好一会儿,才说:“回禀父皇,颖华不知。”
徳启帝何曾会如此轻易放过她,又步步紧逼追问她对八个皇子的印象。谢晚晴只得捡些不重要的打打太极,将八个皇子都夸一番,末了,还说自己跟八个皇子都不熟。要论熟悉程度,只与熙王和十二殿下有些接触,如此一来便未免有失偏颇。
徳启帝靠在御座椅上,微眯双目看着她,唇边浮着一抹笑,是很有趣的女娃,极其聪明,懂得轻重厉害。是任何人见了,都想拿在手中的利器。
所以,这样的利器,只能让萧家掌握。即使是培养她的谢家,他也不容许他们染指。何况据探子回报,以及老七与十二的描述,她不一定是谢朝英培养的,那么谢家对她的控制不可能随心所欲。
这女娃安静站在那里,却似乎是某种植物,带着野性。她的那种智慧,带着些许的天马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