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意地瞟一眼谢晚晴,慵懒地笑笑,道:“你向来与我不曾拐弯抹角,今日如何别扭起来了?想问什么就问吧。”
谢晚晴心里咒骂:是你这天打雷劈的要喝茶才说的,泡了茶,还莫名其妙发脾气。现在还来说我别扭。
可她面上却是一双大眼睛扑闪,一派天真无邪的神情,用惊喜的语气问:“熙王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萧成熙每次看到她特别天真的神色,都会发怵,他非常清楚,每当这时,实则是这个丫头在心里咒骂他的时候。
但他还是装作不知,面上挂着招牌式的慵懒笑容,漫不经心地说:“那不过是一种低等易容术所用的材料残片,看样子应该是在某个潮湿的地方放了十年之久,你看——”萧成熙将那碎屑拈起,轻轻一捏,便化作尘埃。
“这块碎屑应该是被丢弃在某个潮湿的地方,从未挪开过。”萧成熙看着这东西,眉头微微蹙起。
易容术的材料出现在董启芳的牢房,这真是一个很劲爆的消息。那么那迷幻香又是什么。谢晚晴连忙抬起头,用充满求知欲的渴望神色看着萧成熙,又端一杯茶给萧成熙,轻声说:“熙王,喝茶。”
萧成熙正沉思,一听这软软的童音,浑身一颤,看谢晚晴一脸献媚,赶忙接过茶水,说:“你别这样说话,挺吓人的。”
谢晚晴低眉顺眼,柔声说是。
萧成熙一口茶含在嘴里,咬着唇斜瞟她一眼,没说话。
“适才听熙王说起,像是熟知方才那香,颖华斗胆向熙王请教。”谢晚晴跪在案几边,刚说完,又忍不住打几个喷嚏。
萧成熙杯子一放,一步跨过来,将她拉起来,扔到椅子上,一抬手将那窗户关上。这才问她的香从何而来。
谢晚晴只是推说是在东宫藏书阁的一个角落里找到的。
萧成熙扫她一眼,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淡淡地讲起这香料的来历。
这世间的香料,粗略一分,至少有三大类。
一大类是熏衣香,一般来说,这种香,只取植物的花、叶、根、枝等的香味,不需要去管它其余的作用,所以寻常百姓家也可制作使用,是香料里小类最多的,也是价格最便宜的。
第二大类,则是药用的,一般来说,以安神香为最盛,当然还有以香燃引,去除纹理病灶,活络舒筋,这类香料,可取自动物,如麝香,还可取自植物,这类香因其作用,制作与选材都很麻烦,所以珍贵无比,有些甚至是价值连城。
至于,第三类,便是具有迷幻作用的香料。这类香料也是品质不一,市面上可买到的为强烈迷幻作用,将人迷晕的,杀人越货,下三滥,皆用此香。而这类香料中的上品,则是可以引出人潜藏心底的欲望、想像,或者根据施香者的指示,为用香者创造一个迷幻的世界,让其进入一个美好的境界。这类香是香中极品,不易制作,也不易得到,即使是江湖中人,也鲜少能买到真正的迷幻香。
“既然鲜少有人能制作,也鲜少有人买到,那么总有几个人是惯用此香的吧?”谢晚晴觉得心中露出一丝光亮,要是能找到用此香的人,能证明董启芳还活着,也许一切都可以交给这个舅舅,让徳启帝、谢朝英、董启芳三个人去下这盘棋。自己就可以轻松多了。
萧成熙看到她脸上露出的一丝欣喜,略有狐疑,却也不动声色,继续说:“当今天下香料尽出令州,这种顶级迷幻香,当然出自绿柳山庄。青离的易容术独步天下,而迷幻香就是他施术时的必备之物,所以令州绿柳山庄是制造迷幻香的好手。只可惜绿柳山庄神秘莫测,世人都为进入过。至于青离倒是千面于江湖,忽男忽女,过几日便是换一张脸,以至于到今日,都不曾有人知晓他的性别、年龄和容貌。”
“令州绿柳山庄,青离。”谢晚晴喃喃念道,不由得伸手抓紧胳膊,那胳膊上正是青离纹的梅花。
“是。你方才点燃的那小块,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迷影’,一般这种香料点起,没有解药的人处于烟雾中,会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事,而行为失常,将心中的秘密全都说出来。”萧成熙说。
“这迷影也是用来易容的?可这样癫狂的方式不适合啊。”谢晚晴觉得有些蹊跷,如果当日有人给董启芳易容,偷龙转凤,那里可是天牢,这样大的动静,实在不适合。
“当然是点住穴道了。笨。”萧成熙恨铁不成钢,伸手在谢晚晴脑门上一扣。
谢晚晴恍然大悟,看来董启芳活着的几率很大。至少今日,她走进董启芳昔日住的牢房查看周遭,眼尖的她看到那角落里不起眼的细微异常,假意跌落手帕,将之收起。
尔后,她又询问牢头,这牢房可曾关过别人。牢头摇头,很惊恐地说这牢午夜时分皆闻幽咽,众人悄悄说是将军怨气,所以历来不敢靠近,更不敢关别人。
看来直觉是真的。若能寻到董启芳,说出自己是董家血脉的事,或者自己的力量就强大的多,毕竟自己的舅舅是天下景仰的大英雄,董家即使被斩,却也是忠肝义胆的一家。
萧成熙看着谢晚晴,她瘦了不少,但若有所思的神色里绽放出一抹奇异的光彩,竟是熠熠生辉的动人。
他看着她,手指在案几上漫无目的地敲击,尔后一抬手,桌上的茶杯悉数破窗而出,然后听得窗外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第60章 偶然迷失的人
萧成熙轻轻一跃,跳出窗外,落在窗外的树影下,谢晚晴也赶忙跑到窗前,借着月色,看到萧成熙从草丛里提出两个人直直扔过来。
谢晚晴来不及躲避,心想要撞到自己,却不料那二人从她面前嗖地过去,竟是稳稳地跪在案几前。
好俊的功夫,没想到这家伙流连兰台,没将他那副身子骨掏空。谢晚晴一边暗叹皇家饮食果然强大,一边挪步过去瞧那跪着的二人,想看看是否是熟人。
这二人皆是黑衣蒙面,劲装打扮,很有职业道德的模样。
不过,到底是敌是友?是不是熟人?她伸手去揭他们的面纱,却不料萧成熙横斜里伸出一只手将她一拦,旋即将她轻轻一搂,转一个圈儿,又将她放到椅子上。
“你就不知道危险么?自己又不懂功夫,万一这些是刺客,怎么办?没点警觉。”萧成熙双手扶着椅子两边,将谢晚晴圈在椅子内,黑着脸,劈头盖脸就给谢晚晴一顿责备。
“可是,你已经出手了,所以我才放心地去掀他们的面巾,我……”谢晚晴越说越小声,因为萧成熙的脸色越来越沉。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任何时候,都不可轻敌。小细节可以决定生死。”萧成熙说这话的神情,让她想到初中的班主任跟班上学生讲大道理,那种恨不得所有学生立马领悟的语调与神情。
萧成熙这番话自是为她好,这倒让历来习惯与他抬杠的谢晚晴有些不适应,只得埋头小声说:“谢谢熙王提点。”
那声音乖巧,极真诚,又一副小媳妇模样。萧成熙心里也不免一软,继而脸上也浮起一抹舒心的笑意,细细咀嚼这丫头方才那番话,潜台词竟是说很信任他。
萧成熙这才站直身子,又在站在椅子前,看她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对着案几前跪着的两人时,脸上却瞬间全是寒冰。左手伸手弹指,右手还端着茶水品茗,那两人脸上的面纱悉数落下。
谢晚晴坐在萧成熙身后,自然看到萧成熙这一整套的动作。也不由得暗叹,同时也惭愧自己行事鲁莽。这妖孽功夫这么高,做事却还如此小心谨慎。自己与之一比,想成为一代大家,简直是痴人说梦。
如果将来不幸,要与他为敌,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总感觉这厮比徳启帝和谢朝英更幽深,他身上有比那徳启帝和谢朝英更强大的气质和更恐怖的存在。
即使不是朋友,也千万不要是敌人。谢晚晴一边祈祷,一边站起身,走到萧成熙身边,看那二人。
那二人面巾已落,看起来是像是约莫三十岁,二人皆留了髭须,竟是生面孔,从未见过的。许是萧成熙封住他们的穴道的缘故,二人皆不能动弹。但那脸色却在灯光映照下,呈一种惨然,双眼里含着巨大的惊恐。
“你二人是谁?怎么会在落凤宫外?可知这是杀头之罪?”谢晚晴开口问,童音朗朗。
萧成熙端着茶杯,戏谑地问:“太子妃何时变得如此天真纯良?”
谢晚晴偏过头,白他一眼,不理他,继续问那二人:“你二人有不得已的苦衷吧?你们且说说理由,本殿下看看能不能接受。”
萧成熙噗嗤一声,茶水尽数喷出,这动作一半夸张,一半是真实。他印象中这丫头,用药、用针,上次对付月影还用过催眠术,害得月影后来知晓,为了皇家侍卫的尊严,死活要自杀,他一阵劝诫,又将那月影调离岗位,放到宫外去,这回子苦心修炼去了。
可今日,这丫头居然问出这等没有水平的话,要是不知她的人,还真以为是天真无害的太子妃。
谢晚晴见萧成熙居然做这等动作,很是不悦地白他一眼,正色道:“熙王,请注重礼仪。”
“多谢太子妃教诲,本王定当铭记。”萧成熙放下杯子,俯身在她耳畔,悄声说:“你装成这副模样,倒是让本王万分迷惑。”
谢晚晴知晓有这个影帝在这里,自己的表演横竖是要被说劣质的,索性退回去坐到椅子上,气定神闲地说:“你二人既然不肯告诉本殿下。那么本殿下也不勉强。想必你二人也听闻熙王殿下威名,熙王对人向来宽厚。对刺客如何,本殿下倒是未曾见过。今日,可就交给熙王了。”说着,又朝萧成熙嫣然一笑,道:“有劳熙王。”
随即,谢晚晴靠在椅背上,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萧成熙也兀自在案几前的软垫上坐下,笑着说:“若本王没有看错的话。二位并不认识,分属两个主子。”
那二人果然脸色一变,也没有说话,还有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谢晚晴就纳闷,电视剧里,通常这个时候,这些个刺客不都会咬舌自尽、或者服毒自杀么?可这两位兄台虽然视死如归的神情,但显然不太敬业。
萧成熙也不管二人,继续平常的语气,说:“很好,从你二人的眼里,本王看到这个对手还值得本王尊重一下,至少可以挑选你们来做这探子。”
二人神色明显又是一惊,当然一惊的还有谢晚晴。她不明所以地问:“为何是探子,不是刺客?”
萧成熙回头看着他,眸光微敛,逆着光,只有远处的一点烛光映在眼眸中,显得玄妙。谢晚晴倒觉得这场景很暧昧,慌忙低头。
“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动机。本王记得,这句话是你当日在御书房说的。那么,目前刺杀你,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刺杀本王?除了红日国和云海国,本国还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刺杀本王。再说,要刺杀本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就凭这两个?”萧成熙挪过身子,继续看看二人。
谢晚晴看着萧成熙,倒是荡起一股崇敬之情。以前看到他,都是嬉皮笑脸,不务正业的花花公子样。那日在御书房,他虽没说话,到底是严肃了,后来自动请缨去林州,那一番陈述简直就让谢晚晴目瞪口呆,怀疑萧成熙是不是病了,或者是被穿越了。那时刻,哪里还有浪荡公子的模样,是一个干练的王爷,忧国忧民的少年,一个英雄般的存在。
而此刻的分析也是头头是道,倒是让谢晚晴看出自己与这家伙的差异来。
她支着头看着萧成熙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欣赏着他。
作为练武之人的直觉,萧成熙自然知晓那丫头在看着她,心里一时也有些纷乱。但抬头看着这二人时,却是本能的冷静与冷漠。
他轻轻一抬手,将二人穴道解开,二人站起身想走,却觉得浑身一软,抬着双目惊讶地看着萧成熙。
萧成熙冷冷地说:“进入东宫,企图对太子妃不利,你二人可全家抄斩,株连九族,不用本王去说,谢尚书岂可会放过你们?”
二人早就瘫软在地上,其中一人,带着些许哭腔,说:“小的也是逼不得已。”
另一人虽一脸惨白,倒是一言不发,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萧成熙,像跟他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一样。
萧成熙没理他,反而是对谢晚晴说:“太子妃泡茶手艺高超,不知可否再为本王泡一壶?”
谢晚晴本来一直看着他,像是将一切交给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一样。自己也不用去据理分析。所以还处于一种放松状态的梦幻之中,没想到他突然回头喊,言词也没有戏谑。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口就回答好。
萧成熙也是一愣,这丫头神色宁静柔和,眼波如水,而且答应得这么快。难道那迷影的毒还有残留?她还把自己当做羽翎。
想到羽翎,他就有些不高兴,一股火直直往上冒。他也不知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照理说是羽翎,他更不应该的。
谢晚晴从柜子里拿出新出的月牙,熟练地泡茶,却又是用一种半煮茶半冲泡的方式,将月牙的嫩香全部引出,却又保持着月牙茶叶尖的形状,白瓷杯盛茶,汤色极好。
萧成熙端在手手中,瞧着不语,脸上浮着意味不明的神色,极其柔和专注。
“熙王若是觉得好喝。可别忘记将方才扔掉的杯子陪给我。那可是淑妃娘娘送的上好青瓷,林州官窑出的。”谢晚晴掩面咯咯笑着,声音如银铃。
萧成熙一些失神,抬眉看她。从第一次见她